列车员正好巡查到此处,闻言立刻站出来,声音洪亮。
“咋不可能?人家小姑娘就是从市里、省里、全国,一路真刀真枪考上去的!”
“选拔不看男女,就看分数,看本事。这次比赛,就是她给咱国家挣回了天大的面子!电视都播了,你们没看?”
这年代,有多少人家里有电视机?
那男人被噎得满脸通红。
身边低眉顺眼的媳妇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挺起身,指着自己三个怯生生的女儿,尖声道。
“冠军又咋样?那是她命好!能当饭吃?你看我这三个赔钱货,书读不好,活干不了,以后还不是得靠我儿子养?”
“一个女冠军能顶啥用?我看就是他们那届男的都不行,让个女的上去,赢了也是侥幸,指不定丢了多大脸呢!”
“你胡说八道!”列车员气得脸都红了。
“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多少年了,你们这思想还裹着小脚呢!”
“没有这些赔钱货女儿,你儿子喝西北风长大?”
“就是你们这种拖后腿的,国家才进步慢!”
一时间,车厢里群情激愤。
懂道理的旅客、年轻的学生、甚至几位原本没说话的大爷,都加入了战团。
指责声、辩论声、呵斥声混作一团,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将那对夫妇连同那几个嘀咕的老太太围在中间,吵得不可开交。
而这场风波的焦点,庄颜,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并不在意别人看法。
她的世界,只剩下笔下被验算出来的公式,和前方等待她探索的数学宇宙。
一篇论文已经完成。
庄颜深吸一口气,继续埋首。
她必须趁现在状态正好,把另外两篇论文全部写完。
这是她踏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最好的投名状。
人群里有人迟疑着开口:“等等……你们说的那个世界奥数竞赛冠军,是不是她?”
刘老师心里猛地一跳,暗道不妙。
组委会特意叮嘱过,回国后尽量低调,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潜在麻烦。
为此,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列车方面自己的行程。
质疑声很快响起。
“真是她?不能吧,这也太矮、太小了!”
“这报纸上登的冠军,咋能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娃?”
“就是,这照片太模糊了,气势看着不一样!”
刘老师听着不对劲,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好家伙!
她这才注意到,原来说的不是庄颜,而是印着庄颜的报纸。
只见列车车厢连接处和座位靠背上,为了挡风或填补破损玻璃而糊上的旧报纸,竟然就是之前报道庄颜的报纸!
人们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报纸头版上的大字标题与配图。
《十四岁少女问鼎世界之巅!我国首夺奥数个人、团体双料冠军!》
《庄颜奇迹:她用数学为国家赢得尊严》
《不是女状元,是世界第一!》
黑白的印刷照片上,少女在颁奖台上高举奖杯,清晰的名字、国籍,以及旁边配发的、她在北大集训时的半身照……
毫无疑问,证明夺得世界第一的确实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车厢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火车行进的哐当声。
片刻后,轰然的议论声才猛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真的是个女娃啊!”
“咱国家让一个女娃娃给挣回了这么大一个脸面?”
立刻有人更改立场。
“我就说嘛!咱们国家的眼光能错?选出去的就是最好的!”
“怪不得能赢,说不定女孩就是聪明。”
先前那男人和他媳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男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就就算她厉害,那也是万一挑一。”
“女娃子嘛,小时候读书是灵光,等上了高中、大学,脑子就不如男娃了!我听说过的!”
刘老师闻言,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这位同志,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本就是高中阶段的顶级赛事。”
“庄颜同学以初中生的年龄参赛并夺魁,已经说明了一切。至于将来?”
她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庄颜,“等她到了高中,恐怕根本无人敢当她对手。”
那妇人见自家男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周围人目光都带着嘲讽,一股邪火冲上来,指着一直被护着身后的庄颜,声音尖利。
“庄颜是冠军又怎样?与你女儿何关?”
“你看她那样儿,读书读得都快吐血了!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把身子读坏了,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嫁不出去,读成状元也是白搭!”
她身边的三个女孩,尤其是那个年纪稍长、一直默默照顾弟妹的大女儿,头垂得更低了,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列车提醒,即将到站。
方才面对所有指责、嘲讽甚至争吵都未曾抬头的庄颜,忽然停下了笔。
她慢慢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却径直越过那对激动的父母,落在那位大女儿身上。
落在她打着补丁的旧外套口袋里,半本被翻烂了边的《新华字典》。
然后,她从那堆写满演算的草稿纸旁,抽出了一本厚重、封面印着外文、书页间夹满笔记纸条的专著。
在所有人讶然的目光中,她走到那女孩面前,将书放在她那双因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上。
女孩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抬头。
庄颜看着她,“如果你想读书,就把这本书拿去。卖掉它,换成你的学费。”
她顿了顿,“然后,去上学。”
“不管能读多久,不管能不能考上初中、高中、大学。至少去读两个月的书,去看看课本里的世界,去认识字里行间的另一种人生。”
去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结婚生子,还有另外一条路。
“胡闹,把书还回去!什么洋鬼子的破烂玩意儿!”
女孩的父亲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厉声呵斥。
刘老师却上前一步,“破烂?同志,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改革开放,学习先进科学知识,就这本书,光是换外汇就得一百多块。你拿到懂行的地方去,卖上几百块供孩子读几年书,绰绰有余!”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本书上有庄颜的亲笔注解和大量演算草稿,若被识货的人或崇拜者看到,别说几百块,上千块也有人卖。
那父亲震得一时语塞,周围更是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庄颜没有再解释,只是对那紧紧抱着书、指尖发白的女孩,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拿起自己简单的行李。
列车已驶入红星公社站台。
“这太贵重了!我……”女孩终于出声,带着哭腔,想把书递回来,却又分外舍不得。
这本书像是黏在她手上,欲递不得。
她母亲劈手想夺:“死丫头!不识好歹!人家给你还不要?卖了钱正好给你弟……”
“妈!”女孩第一次,颤抖打断了她,将书死死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我想读书!”
她母亲不可置信,“我是你妈,你敢对我大呼小叫?”
车停。
庄颜走下火车。
就在这时,那个列车员死死盯着庄颜,又不断对比着报纸,反复观看。
许多人也注意他动作,疑惑看他。
看他双眼骤然睁大,看他哽咽出声,看他骤然惊呼,“是,庄颜,是庄颜,她就是庄颜!”
什么?!
众人猛地看向远去的庄颜,又猛地看看糊满车厢的、印着同一个女孩辉煌战绩的旧报纸……
那个苍白、咳血、沉默寡言的女孩,和报纸上描绘为国士无双、时代奇迹的世界冠军……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方才的质疑与轻视有多盲目,此刻众人内心就有多震撼!
更多的,嗨是油然而生的敬佩与赞叹:
“看看人家,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拿了世界冠军,还这么踏实用功,在火车上都不忘学习,活该人家成功。”
“一点架子都没有,刚才吵成那样她都没反驳。”
“这才是国家栋梁的样子啊!”
然后,众人目光,下意识聚焦在被庄颜赠予书籍的乡下丫头,不,是她怀里那本外文书上。
“那真是庄颜的书?”有人咽了口唾沫。
“要是庄颜的书,那上面是不是有她的笔记?”
“何止笔记!上面还有她亲笔写的演算,说不定还有她成功的秘籍!”
“那当真能卖出几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