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听得云里雾里:“我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范有山小嘴一撅,觉得自己太可怜了:“表婶你咋还熬夜学习啊,难不成要考双百分?我这个双七十多分的咋活。”
冯蔓:“…”
听到学习二字,冯蔓耳根发烫!都怪程朗!
“小孩子好好学习,得有点觉悟!我改天再送你一套教辅资料。”冯蔓忽悠小孩儿不手软,人怎么能不学习呢!学,都给我狠狠地学!
逗得小山一张苦瓜脸,赶忙带着小黄出去溜达,一人一狗走了,家里更是静悄悄的。冯蔓左右看看,上工的早走了,卖吃食的也走了,正房右侧屋子里隐隐飘出些激昂的红色歌曲声~
刷牙洗脸,冯蔓顺手将洗脸水往院里的葡萄树和桃子树上浇去,盼着开春后能开花结果。
二月初的墨川寒潮侵袭,温度骤降,天色阴沉发灰,今日倒是难得地隐有光亮在云层后探头探脑,似要挣脱束缚而出。
寒凉微风一吹,窗帘随意起舞,冯蔓在窗帘扬起的弧度下瞥见正在屋里窗边看革命诗歌集的小姑,旁边的收音机刺啦刺啦的发出声音,歌声很红,歌词间全是革命与战斗。
程玉兰早年留下的习惯至今,爱好红色歌曲和诗歌,每天都要听上一听。
冯蔓匆匆收回视线,没打扰小姑,只是余光在窗边顿了顿,收音机旁的一个玻璃小瓶中盛着清水,一支玉兰花盛放。
洗漱后换好衣服,冯蔓往外头街市去,准备再找印刷厂订一批包装袋,路上经过红星矿区,昨晚的画面猛地浮现,冯蔓脚步加快,没有半分停留。
自己倒还睡了会儿,那男人没怎么休息,这会儿兴许在矿区摸鱼呢!冯蔓脑补着程朗打瞌睡的模样,噗嗤笑出声。
——
一道大门之隔,冯蔓的猜测却全错。
程朗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相当不错,来到矿区接收矿区开采报告时,周跃进瞥见他眼下淡淡青黑,好奇道:“矿长,不会是矿区有什么情况吧?你愁得没睡好?”
程朗:“…没有,我学习着忘了时间。”
周跃进啧啧称奇,没想到程朗这么爱看书看学习,怪不得有这个本事。
闲话不提,来凤山这两个月开采和提炼报告送上,周跃进全权负责:“我们12月采出稀有金属矿,送去检测确认是钒没错!这两个月时间又秘密采下山直接提炼加工,现在纯度净度都没问题!”
红星矿区在来凤山采出稀有金属矿一事没多少人知道,不仅对外三缄其口,在内也没有声张,只有部分核心工人知道,一切全是程朗拿的主意。
当时尤建元势头正盛,未免节外生枝,不对外公布是明智之举。
程朗接过报告和一点样品观察,眼底笑意明显:“可以了,有了这个,可以打个翻身仗。”
范振华从加工车间出来,刚走到矿长办公室门口便激动:“那赶快对外公布!上报区委,尤其让其他矿区眼热我们,气死尤建元!”
在这个当初被多方检测勘探都定为死山的矿山上开采出大量稀有金属矿,无异于啪啪打脸!
周跃进扬眉吐气,得意地挺起胸膛,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却听程朗道:“不,不能对外说我们采到好矿,相反,得放出风声说我们什么都没挖到,全是垃圾矿。”
“啥?”
“为什么?”
周跃进和范振华不解,这不是疯了吗?尤其说谎做什么!
程朗目光灼灼,透着奇异的疯狂的微光:“得给不怀好意的人下个套,不钓鱼怎么会有鱼上钩。”
尤建元如今正被打击,元气大伤,程朗眼神发狠,并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
既然要出手,就要下死手!
何春生和宋国栋被找来,作为主力暗自散播不利谣言,但是另有一个核心,所有红星矿区的工人都必须言辞含糊地否认这件事。
欲盖弥彰,最令人浮想联翩。
程朗口中的鱼自然上钩中套,不出一天时间,有人要么亲耳听见红星矿区程朗的徒弟唉声叹气,言语含糊和其他工人说话,好像是矿区要完了,采出死山了。
又有人不知从哪个爷爷的表兄弟的侄子的二叔,也就是红星矿区保安那里听说红星矿区检测结果不对,一些领导脸色都变了。
更有甚者,就连红星矿区食堂打饭的大姐,供货的菜市场老板也带出些风言风语。
尤建元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唯有眼神阴狠,听到瘦猴汇报来的情况,瞬间振作起来:“真有这事儿?”
瘦猴看一眼旁边的秘书刘雷点点头:“尤主任,千真万确,我找了不少人打听,保安大爷,打饭大姐,供货老板,都说矿区几个领导吵架了,还有人对程朗不满,说他瞎决定,现在要害死矿区!”
见尤建元陷入沉思,仍未表态,瘦猴继续加码:“我后面还找了上回和我打配合的周跃进打听消息,不过这人嘴严,什么都不肯说,但是…”
尤建元听到有周跃进的份儿,终于有了反应:“但是什么?”
“但是他也骂骂咧咧几句,好像不太服程朗了,说他年纪轻,做事冲动。”
“那就是了!”尤建元向来明白,空穴来风必有妖,红星矿区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样的传闻,一定是来凤山开采出了问题,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结果开采出死山,工人们率先扛不住,心里都有意见!
因为赌博被抓,尤建元名声变臭,明明一年前还是登报接受省委领导表彰的有为青年现在却成了人人非议的蹲过大牢的污点分子。
这样的事放在旁人身上兴许没有多大打击,可对从小锦衣玉食,人生一帆风顺的尤建元来说,无异于致命痛击。
尤其就连和童家的婚事也被叫停,甚至区委委派的商业街管理权也被收回,尤建元恨得牙痒痒!
这件事必定是有人针对,这样的机密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身边人有没有出卖?尤建元开始疑神疑鬼,就连最信任的秘书刘雷也被怀疑几分,开始给瘦猴分配了些任务。
害自己的到底是谁,尤建元让人去查,甚至二叔尤长贵也派人去查,却始终没有头绪。
仇恨暂且记在心中,迟早要把人逮出来算这个账,尤建元当务之急是要重振旗鼓,挽回名声和人心,而开采数月的红山是最好的翻盘筹码,只要红山能采出好矿,童华峰照样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区委领导也会重新重用自己…
当然,尤建元还想看着程朗倒霉!
自己的挫败已然痛苦,这时就需要最恨的死对头遭遇滑铁卢,这才能稍稍宽慰自己。
听到近来最大快人心的消息,尤建元精神为之一振,决心加快红山的开采提炼,趁着程朗矿区出大问题,要他命!
找上二叔一同游说童矿长,尤建元端出一副谦虚认错的态度,几乎涕泪横流反省:“童叔,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被带着去打牌,其实也是想给矿区多挣点人脉,都是他们给我带歪的…童叔,让你和佳雨失望了。”
童佳雨在一旁听着几乎要翻白眼,这人实在是会演戏,可自己父亲已经决定取消两家联姻,童佳雨仍旧心情大好!
后面尤建元叔侄和童华锋大谈红山开采的情况,尤建元扬言红山开采情况良好,上个月已经有不少煤矿出土,必须加大投资力度,说话间,一份报告已经递了过去…
童佳雨心不在焉听着,心里却仍在欢喜婚事取消的事,这件事不知道是哪个高人举报,童佳雨在内心默默祈祷,好人一生平安!
——
程朗矿区的坏消息传遍矿区一带,尤其在尤建元的授意下,更是甚嚣尘上,就连附近摆摊卖吃食的摊贩也听说。
耳畔传来不少议论声,董小娟和袁秋梅不免着急,红星矿区真开出“死山”了?那可怎么好!
尤其前期投资那么多,不会真像大伙儿风言风语传成要破产倒闭了吧?
袁秋梅回到家中左右看看丈夫神色,忍不住心中好奇:“老周,外头说得真的假的?”
周跃进没跟媳妇儿说实情,实在是关系重大,程朗三令五申不能对外说,就连红星矿区也只有五个人知道。
“传的事真真假假,别瞎打听。”周跃进含糊应付。
坏了,袁秋梅听出不对劲,这不是自己丈夫的性格,如果真是假的,他肯定骂骂咧咧说哪个龟孙传的,想讨打?现在这种语气说这话,肯定是真事儿!
见媳妇儿脸色变来变去,周跃进再次准备劝说袁秋梅回家歇着,别去冯记上什么班,却听媳妇儿捏着拳头下定决心。
“老周,你看看,要是你们矿区倒闭了你可不就没工作了,我能挣钱顺便养你。”
周跃进:“…谁说要倒闭了?谁要你养?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让个女人养!”
袁秋梅稍稍压低声音:“你们矿区的情况我懂,放心,我有心理准备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我承受得住!”
周跃进再劝不动媳妇儿,甚至说什么,袁秋梅都只当周跃进是在逞强。
很想骂骂咧咧重振大男子主义雄风,却碍于不能说出实情,周跃进憋屈死了。
……
传闻越发夸张,其中自然有尤建元推波助澜的功劳。冯蔓闲来无事听进耳畔,却不见程朗同自己说什么。
矿区的情况真的那么危急?那他怎么还能天天没事人似的要拉着自己深夜学习?
冯蔓还是相信程朗,毕竟和他相识以来,程朗总是可靠的,再加上冯蔓清楚记得原身的娃娃亲对象后面待的矿区一路顺风顺水发展壮大,应该问题不大。
二月春风吹过时,冯蔓摊位前依旧热闹,临近过年生意更好,她连着几天来帮衬,就连小山也被他妈叫着来帮忙。
这天,摊位上来了位熟客,黄大爷背着手来买吃的,还不待开口就被冯蔓抢白。
“黄大爷,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一句话堵得黄大爷反而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只觉这丫头牙尖嘴利,只能感慨:“你这丫头怎么和程朗过日子去了,他可是闷葫芦!”
“那说明我们天生一对呀,性格互补。”冯蔓给黄大爷来两三样,转头又见来个陌生新客,瞧着有些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路有些跛,一身朴素的衣裳袖口和领口还有补丁,瞧着有些许清贫。
“老太太,您慢点儿。”冯蔓没想到自家吃食还有七老八十的粉丝,忙去隔壁方红的摊位借了张椅子来扶着人坐下。
“你这鱼汤好喝。”老太太牙口不太好,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
冯蔓点点头:“我们家鱼汤确实好喝,您来一碗?”
“我能喝两碗!”老太太骄傲地抬起头,笑容和蔼可亲,一时令冯蔓恍惚,想起自己的外婆。
给老太太打了一碗鱼汤,等人慢悠悠喝完再续了一碗,冯蔓收了人一块钱。
瞧着这老太太面生,似乎不是附近片区的,冯蔓倒是有些感动,开门做生意除了赚钱还讲究个缘分,更别提人腿脚不利索也来支持的,看人胃口好,冯蔓再给打了一碗,没收钱。
“老太太,您胃口不错,天儿冷了多喝点暖和。”
老太太却不占便宜,坚决付了钱,用所剩不多的牙齿抿着豆腐和萝卜丝,喝光鱼汤,这才起身离开:“你这鱼汤味儿比打保温桶回去的更好喝。”
冯蔓听着这话反应过来,这老太太家里人应该来打过鱼汤,这是第一回 上门来喝:“您家里之前买过我们家鱼汤回去?”
老太太耳朵有些背,答非所问道:“我儿子工作忙,我自个儿也找得来!”
冯蔓笑了笑,大概听明白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离开,冯蔓盯着人背影瞧了瞧,莫名想到过世的外婆,同样年事已高,背脊佝偻,尤其爱喝鱼汤,还爱嘚瑟自己胃口好,难免生出几分亲近,便让小山在后台远远跟着看看人需不需要帮忙,要有个磕碰就不好了。
一转眼却见黄大爷还在,拎着东西没离开。
“黄大爷,东西不够?”
“够了!”黄大爷摆摆手,转身离开,口中嘀咕一句,“你这丫头倒有造化。”
黄大爷离开没多久,小山小跑着回来,忙汇报情况:“表婶,那老奶奶坐公交车走了。”
“行。”冯蔓奖励小山一个烧饼。
这日接待的老太太后面接连两天都过来,照旧喝鱼汤,坐椅子上喝两三碗,一喝就是好一会儿。
冯蔓瞧人真喜欢自己的鱼汤,心里也挺开心,毕竟厨艺得到认可,偶尔和人聊两句,大概知道老太太的儿子是大忙人。
只是冯蔓万万想不到,老太太的大忙人儿子很快出现,还是曾经见过的区委李副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