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我去灶房吩咐饭,远远瞧见呢!是个伶俐的小丫头,郎君亲自领去老夫人院里的。”
“小丫头?多大呢?”
“瞧着十三四模样儿。”婆子想了一下,笑道,“那小娘子声音黄莺儿似的,脆生生的,听着便伶俐,难怪老夫人喜欢呢。”
金萝心里有了个疑惑,压在心里。
她到刘妈妈的院里,将东西给她。
刘妈妈笑道,“这可真是,方才大姐儿还打发人来,也是送了些绢花,要给黄小娘子呢!”
金萝笑道,“这倒是难得,那小娘子果真那般伶俐的?”
刘妈妈笑,“哎唷!不止伶俐,也极惹人喜欢的!人品能力都极出众。偏生在那样人家,若是在咱们家,怕是公子王孙也配得呢。”
金萝笑道,“偏我没碰上,教你们一说,我真真想见一见。”
刘妈妈小心翼翼将那彩漆匣子放好了。
……
黄家。
黄昏时候雨停了,爹将屋顶修好,黄樱几个正忙着擦洗,听见门口有人唤。
她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探出头去,认出人来,吃了一惊,“刘妈妈?”
“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她忙迎上去。
刘妈妈见他们院里头不好走的,笑道,“大娘子吩咐我来送节礼,小娘子不必客气,送完我就走的,还要去送别家的呢。”
黄樱想到家里冷锅冷灶的,不由惭愧,“今儿怠慢了妈妈,改日我给您送糕饼吃。”
“那我可就腆着老脸盼了。”刘妈妈笑着让人将东西抬了进去,便赶着送下一家去了。
二婶一家在窗前探头,眼神乜着他们。
黄樱忙将那彩漆匣子搬进去。
黄娘子放下帘子来,几个人围着瞧。
她咋舌,“好金贵匣子,大娘子送的甚?”
黄樱笑道,“不止大娘子送的呢!”
她打开一个锦匣,里头是各色颜色、花样儿的绢花五个,比市井卖的精巧百倍。
宁丫头眼睛亮了,“好精细绢花。”
她忙拿起来跟娘瞧。
黄樱再打开一个食盒子,兴哥儿咋舌,“这是镂鸡子罢?竟还送俺家这些,也太有心了些。”
只见一盒六个镂鸡子,五颜六色,雕刻了四时花卉。
黄樱拿起一个,这宋人风俗,寒食做镂鸡子,也叫画卵,也有鸭卵,互相赠送,贵族之家极尽奢侈,将那鸡子雕刻了花纹人物去煮,染上蓝茜杂色。相互还会比较谁家做得好,这便叫做斗鸡子了。
允哥儿捧着一个,“这怎舍得吃。”
黄娘子一个劲儿,“乖乖!”
“恁些功夫做在鸡子上,听说有那名家,一个镂鸡子便要数十贯钱呐!真真儿教人想也想不来!”
大家挨个传阅,小心翼翼捧着瞧过,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去。
吃?
当心娘呲。
黄樱看娘护犊子似的,心底好笑。
鸡子吃不得,大家都很期待地瞧着剩下那个匣子。
这个匣子最是精致,红漆的,上头金线描了边儿,绘缠枝纹,瞧着便很贵重,与他们家简直格格不入。
黄樱掀开,黄娘子一愣,“这是甚?”
只见红绸垫着,每一个都用光泽流动的细绸子裹着。
黄樱打开一个,也愣住了,“这是——团茶?”
一枚巴掌大小,竟还用模子压的花卉纹样儿,拿在手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她突然想起谢晦来。
谢三郎说要送茶,这个便是她那日车里闻见的味道。
前儿只瞧见茶末,如今一瞧,好贵重的团茶!
黄娘子也吃惊,“只听说转运使进贡小团茶,一枚值千金呢!这瞧着也不便宜!”
黄樱心道,这六块儿茶饼,怕是数十贯钱不止了。
谢三郎一句玩笑,说送便送。
她轻轻拿在手里打量。
宋代点茶颜色以白为上等。
之所以“白”,盖因宋茶在制作过程中,茶叶中叶绿素大量流失,其中有一道“洗茶”的程序,洗水次数从十六水到二水不等,全看茶的品级,那有名的一片千金的贡品“龙团胜雪”,便要洗十六次水。
据说洗水十二次以上者,一人一日只能研出一团。六水以下,一人一天能做三团。
茶团便是将研后的茶末注入茶模子,压成茶饼,谢家送来这模子是圆形的,印有四时花卉图样。
压过的茶饼还要经过“焙茶”这道工序,也叫“过黄”,这个过程也极耗时耗力。要小火慢慢焙,直到烘干烘透了,烘七次到十五次,花费数十日方成。
这般精贵,也只有官宦人家吃得起。
黄樱拿着,哭笑不得,这金贵的模样儿倒是配得上谢三郎,她拿着当真应了自个儿说的“牛嚼牡丹”。
娘一个劲儿朝着谢府的方向念“阿弥陀佛”。
“再想不到咱们家如今还有这样的造化。”
喜得娘转着圈儿停不下来。她东瞧西看,怕小孩子偷偷吃了,最后将两个匣子放到柜子最上头。
黄樱提醒,“娘,那鸡子可要今儿吃的,不然坏了。”
黄娘子一阵心疼,“这教人怎舍得吃!”
黄樱失笑,“吃了也比坏了的好呐。”
“不急,放到明儿再说。”黄娘子不肯。
黄樱想了一想,也没法子将这熟鸡子永久保存。再一想,不过是镂鸡子,虽好看了些,到底是个节令之物,图个兴头,放坏了还不如教小孩子尝一尝呢!
她道,“最迟明儿早上咱们要吃。我可看好了,那个芍药花的是我的。”
宁姐儿也忙道,“我要那个栀子花的。”
兴哥儿和允哥儿不敢说话,爹去干活了。
这日晚上,黄樱屋里被褥都湿了,她和宁姐儿、真哥儿,都跟娘睡。
允哥儿这些时日都跟兴哥儿在南边厢房里头。
第二日早上,他们不必赶着去店里,黄樱洗漱完,将那鸡子拿下来,放到桌上。
大家围坐一圈儿,眼巴巴盯着。
黄娘子直心疼,“这怎就不能放几日了。”
黄樱不听,给兴哥儿挑了个,两个小娃娃也一人一个。
六个鸡子,正正好他们六个人分。
大家拿到手,还不舍得磕。
黄樱笑道,“咱们也来玩斗鸡子。”
她撸起袖子,“咱们来碰,谁的壳破了便是输了,赢者跟下一个碰。”
黄娘子还没反应过来,黄樱便“咔”一声碰上去。
黄娘子目瞪口呆,一看自个儿那个壳已是破了,不由气急,“二姐儿!”
“这下能吃了。”黄樱忙笑。
她又去碰爹的,没成想爹的也破了,她的却好着。
宁姐儿忙伸手,兴奋道,“我来!”
她手劲儿小,黄樱磕过去,她的便破了。
小丫头不可置信,盯着自个儿的鸡子,小脸皱巴巴的,“竟输了!”
下一个兴哥儿却是黄樱输了。
最后只有允哥儿的还好着,小孩儿眼巴巴拿着,不舍得磕破。
黄樱辣手摧花,抓着他的手磕了。
“快吃。”
黄樱剥出鸡子来,尝了一口,还是白水煮蛋的味道嘛。
这有钱人花样儿真多。
宁丫头这个小马屁精,咬一口鸡子,嘴里啧啧称赞,“真好吃。镂鸡子比寻常鸡子香呢!”
允哥儿忙跟着点头。
连黄娘子跟兴哥儿也一个劲儿赞同。
黄樱怀疑自个儿味觉,又咂摸了几口,不由好笑。
分明就是普通鸡子味道。
她狠狠摸了一把小丫头圆圆的后脑勺。
“二姐儿作甚?”
“吃你的。”
今儿总算不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