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弯腰瞧杨娘子做,宁丫头气喘吁吁跑来,“二姐儿!”
黄樱一直牵挂着那小丫头子,正想着这会子去瞧一瞧呢,见她跑得头发也乱了,赶紧给她擦汗,“李郎中说甚?”
小丫头敏锐地吸了吸鼻子,瞧见了黄娘子正在蒸的新吃食,眼睛盯着,道,“李伯说没好呐!一时半会儿退不了,要等些时候再看。碧儿醒了。”
黄樱擦了把手,笑道,“二姐儿做了新吃食,唤作凉皮儿,你在这里慢些吃,我瞧瞧去。”
黄娘子早听见了,“是那个小姑馆的碧儿?她怎了?”
“她晕在路上,被人送到李家药铺去了。”宁姐儿嘴里塞满了凉皮,眼睛瞪得大大的,“怎这般好吃!”
黄樱这才说了方才救了个小丫头的事儿。
“才三岁?!”黄娘子惊了,“三岁能作甚!不是要吃白饭了?”
她恨铁不成钢,“成日家手这样松,我的精明怎一点儿学不到!气死我!怎不见别人捡,就你眼尖!”
黄樱笑道,“那怎办?才那么一丁点儿大,我这就将她丢路边去?说不准有好心人捡呐!只是可怜见的,发着高热,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呢。”
“浑说甚!没插手便罢了,捡都捡了,你那小雀儿吃的还比人多,差那一口了?我怎生得你们这几个缺心眼的。”
黄樱笑着往外走,“谁教我娘心地好呢!将来我教她孝顺你!”
“你们几个都够我头疼,再添一个还得了!上辈子欠你的!”
黄娘子正念叨呢,见蔡婆婆一碗凉皮就吃了一口,不由气道,“这个软和,正该你们老人家吃,等你找着英姐儿给她再做一碗,别留了!”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不敢教娘子破费,中午才吃了,这会子还不饿呢。”
她忙佝偻着腰洗碗,讨好地笑,“娘子别气,娘子别气。”
黄娘子看到她满脸的皱纹树皮似的,老得连她都不忍开口骂。
这副讨好的模样儿真是越看越气,那甚麽赌鬼儿子真该叫她踹上几脚。
臊他娘的,甚麽狗东西。
她仔细一想,他娘不就是蔡婆婆?哎唷,要死了。
臊他爹的!
黄樱端了一盆凉皮,一路急走,在路口险些被车撞上,她捂着胸口惊魂不定,谢昀忙掀起车帘,“对不住小娘子,我赶着救人!”
黄樱忙摆手,“救人要紧!”
里头有人说话,黄樱听着耳熟,正提了裙摆要跑,车帘掀开,却是谢晦,“可要捎一程?”
黄樱忙笑着指了指对面,“就在那里,我也急着救人去呢!”
她忙道万福,赶紧端着盆跑了。
谢昀十万火急,忙催着赶车。
谢晦视线在李氏药铺顿了一下。
“博士摔了一跤,郎中说凶险,咱们快些!”
黄樱小跑进药铺里,正听见碧儿发火,“你们给我吃了甚麽药?我可没教人将我抬进来,药钱我是一分也不会出的!”
“你这娘子怎这样!”那小儿子气得脸色涨红,“街坊好心才救你,若不是他们,你还躺在街上,谁晓得不会病得更重!”
黄樱笑着进来,“新做了吃食,你们和郎中一会子尝尝呢!”
那小儿子忙跑来,“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将盆给他,“吃完再还回来便是。”
她去瞧小丫头,很小的一团,在那榻上显得更小了。
胸口起伏很大,显得呼吸很重,脸色已经烧得发青。
她吃了一惊,忙看向郎中。
“是不是要死了?”碧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李郎中才施针完,整个人都有些虚,正坐下喝了一口茶,气道,“混说甚!已比方才好多了!”
碧儿讪讪,梗着脖子,“谁知是不是骗钱的庸医。我瞧着比方才还重了。”
她又不是没碰见过。
以前小姑馆里也有娘子病了,那些郎中瞧着她们做的生意腌臜,好些不愿意治。有些骗子便收了钱却越治越重,有个娘子被治死了。
李郎中生气了,“既然好了,便走!药钱黄小娘子替你付了!我替你把脉了,不想年纪轻轻百病缠身,自个儿小心!”
碧儿吃惊地瞥了眼黄樱。
黄樱正拿着布巾子在冷水里淘洗了,替小丫头擦拭手心、脚心。
那手脚都太小了,跟真哥儿比也大不了多少,她握在手里,温度太烫,教她有些难受。
露出来的肌肤上各种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她拿来一旁的碗,轻轻舀些水润湿小孩的唇。
小嘴干燥皲裂,都是血痂,很用力地汲取水分,像刚出生的婴儿汲取母乳一般,不知怎么,那一瞬间,黄樱感受到巨大的生命力。
小丫头很小,但坚持了这般久,她想活下来。
黄樱赶紧又给她喂水。
李郎中瞧见了,叹气,“这样倔的小丫头也难得。按理说她这样小,又伤得这样重,很难活到现在。熬过去罢,熬过去了,她便能活下来的。”
也不知是说给黄樱,还是自个儿听。
黄樱看过小姨给小孩擦手脚退烧,在没有退烧药的时代,她真的很担心,李郎中说那推拿和针灸不会那般快见效,只能等着。
她便教两个小儿子跟自个儿一起换着给小孩擦手脚。
后面黄娘子也坐不住,跑来瞧了一眼。
见这个光景,心里已是吃了一惊。她是过来人,多少小孩子都是这样没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她摸摸小丫头的头发,心疼道,“熬过来罢,熬过来便是俺黄家的丫头,日后再也不吃苦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小丫头眼角流出泪来,嘴里不住喊甚麽,声音太轻,轻到黄樱贴到耳边,也听不清。
一定要活着啊。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能就这样呢。
活下来,活下来都是好日子了。
“谢小娘子?”
黄樱以为出现幻觉了,她正在淘洗布巾子呢,怎会听见谢晦的声音?
她扭头,见真是谢晦,惊讶,“谢郎君?”
谢晦视线落在榻上那小丫头上,他道,“下午听小娘子说要救人,正好我带着郎中,便顺路来瞧瞧,看是否用得上。”
李郎中忙了半日,正累得虚脱呢,闻言,乜了一眼那老头儿,吹了吹胡子,冷哼,“老夫治不好的,凭他就能?”
“这位是仇太丞。”谢晦道。
“哐当!”
黄樱唬了一跳,扭头瞧见李郎中跌下了椅子,忙去扶他,“您没事儿罢?”
李郎中探头,战战兢兢,“东京城里我只听过一位仇太丞。”
那老头已经上前替小丫头把脉了,也没理会李老头。
“老夫并不精通小儿之症,这位大夫治得很好,如今虽凶却不险,兼之小丫头少见的意志强,脉象竟是稳的。我且施针一试。”
“既是仇太丞,那便十拿九稳了。”李郎中忙上前,殷勤地在一旁说话。
黄樱依稀记得,有一年京郊发生疫病,有一位仇太丞治好了。
难道是本人?
如果是谢晦请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由松了口气。
“多谢郎君出手相助,多谢仇太丞!小丫头福大命大,遇到贵人了。”
“确实巧。”谢晦道。偏碰上了,偏谢昀带了仇太丞去救人。
“四郎君救的人可好?”黄樱问。
“已救了回来。”
“那便好。”黄樱笑了笑。
他们便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在一边瞧着。
“成了!”李郎中惊呼。
黄樱视线紧紧盯着。
很明显,小丫头胸口起伏渐渐平息了,呼吸不再那样沉重,脸色也在好转。
这只是因为仇太丞扎了几处针。
竟这样神奇?
她对医学一窍不通,退烧药的原理好像跟止痛药差不多这施针的原理又是甚麽?
李郎中就差捧着那双手供起来了。
仇太丞摆摆手,“是你前头治得好,不然也轮不到我出手。”
李郎中喜得什么似的。
谢晦家中还有事,带着仇太丞告辞离开,黄樱见烧退了,心里大石头放下,这才去瞧碧儿。
碧儿一直待在那里,静静瞧着她们,也没有离开,也不说话了,真不像她的性格。
黄樱擦了把手,道,“你怎还不家去?晚了城门要关了。”
碧儿如梦初醒,抿唇,“不必你管。你付的医药钱,我才不会白要你的,待我到了家,头一个还你。
黄樱笑,“依你。”
“你家在哪呢?”她问。
“出了酸枣们,往北,到酸枣县。”她撇嘴,“说了你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