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应了一声儿,“哎。”
她将两个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着,麻利地将门板一块块儿卸下去。
这会子还早,市井虽已灯火通明,店外还没甚麽人,她一眼便认出崔四郎主仆几个。
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几个人气压都有些低。
她想起王娘子说的崔府八卦,心想,怕是又教崔相公说了。
上次崔小郎一月未来上学,王娘子竟打听到教崔相公打得病了。
哎长得这样冰雪可爱的小郎君,亏他爹下得去手。
她忙笑道,“小郎君今儿是第一个客人呢!店里今儿新做了一样儿糕饼,几位来尝尝?”
“又有新的?!”
崔琢抿唇,闻着他们铺子里飘来的香气,忍不住走进去。
每次不高兴,他都在想黄家那香甜的糕饼。
吃了便没那般难受了。
店里灯烛还未全点上,黄樱忙请几人坐下,拿来一只蜡烛,踮起脚,将其他蜡烛、油灯都点燃了。
店里霎时明亮起来。
烛火一晃一晃,映在窗纸上,感觉温暖了些。
铺子里都是香甜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糕饼,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崔琢大抵知晓为何喜欢这家店。这里的味道、那些满满当当的糕饼,都令人安心,甚麽烦恼都能在这些香甜的食物里忘记。
“甚麽新糕饼?”崔琢问。
黄樱笑,“是这个核桃酥糖糕。一块儿是十五文钱,这有试吃,小郎君先尝尝,好吃再买呢!”
崔琢瞧见是金黄色,抿唇,“盛十块儿罢。”
“好嘞!”黄樱忙笑,麻利地拿起筷子捡好,给他们端到桌上。
几人瞧时,见方方正正的块状,闻着有股极浓的香味儿,却从未见过。
“这是甚?”元英稀奇。
“小郎君尝尝呢?”黄樱笑。
崔琢伸手,拿起一块儿,咬了一口,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一块儿都吃完了。
元宝吃得脸上都粘了沙琪玛粒儿,手里拿着两块儿,惊奇,“好香!”
元英眼疾手快,将他碟子里最后一块儿抢来吃,他咬一口,好浓的香味儿,又想不起是甚,怎做到这样沙沙的,软软的,又酥酥的?
崔琢心里原本沉甸甸的,像压了石头,浑身提不起劲儿,瞧甚麽都笼着一层灰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很黯淡。
吃了两块儿这酥糖饼,他的味觉、触觉、听觉、视觉都渐渐恢复,世界清明起来,窗上小灰雀儿“啾啾”鸣叫,歪头啄羽毛,外头鸡犬之声、市井之声,全都涌入了耳朵。
他一下子活过来了。
好像所有不快乐的情绪消散了。
他又叫黄樱再盛十块儿来。
“好嘞!”黄樱两只手提着尖嘴大铜壶,壶嘴里正冒热气呐。
她将茶壶放下,麻溜地重新端了来,笑道,“滋味儿如何?”
崔琢看了她一眼,抿唇,“滋味很好。只是不知用甚麽做的,闻着有些熟悉,却想不起。”
黄樱笑道,“闻着熟便对了,这个是用鸡子和的面,那股极浓郁的香味儿便是鸡子的味道呢!油炸后便这样香浓了。”
崔琢又拿起一块儿,咬下去,又酥又软,一抿即化,核桃和榛子香味儿极浓,却是脆脆的。
“小郎君可要一碗热腾腾的乳茶饮子?”
“好。”崔琢连吃五六块儿,这一块并不小。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店里头客人渐渐多起来,柳枝儿和黄樱忙着招呼。
她们拿出沙琪玛试吃,但凡尝了一口的,就没有不买的。
沙琪玛的口感真的太奇特了,很上头。
黄樱自个儿都忍不住啃了两块儿。
她调的甜味恰恰好,属于能吃出甜,但一点儿也不腻的程度,极大地在糕体、蛋香、坚果香和甜味儿之间达到平衡。
不像后世有些市售的,恨不得齁死人,一口都嫌太甜。
沙琪玛也卖疯了。
她这一盘是十二块儿,早上做了三十盘,360块儿,没到中午都卖光了,好些人吃了再来买,已经买不到。
一群人围着柜台嚷嚷,黄樱和柳枝儿一边忙着给其他人包,一边还安抚这些人,“下午再来便有了,大家别急,后头正做呢!”
如此这般,好容易将这波人劝住。
大家七嘴八舌在那里议论。
黄樱还瞧见很多生面孔,口音甚至是南方的。
两个人的谈话引起她的注意。
一个人说他特意来东京游玩,听他们那里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说这里有家黄家糕饼,那吃食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此生不吃悔做人矣!
另一个说他亦是如此。
俩人好容易排到了跟前,瞧着那些牌子上写的、后头货架上摆的,闻着满屋子香气,已是信了一半了。
两人看得眼花缭乱,“这,这,竟有数十样儿之多!”
黄樱忙笑道,“二位郎君先尝尝呢!好吃再买。”
她忙将各色试吃的都给他们装了一碟子推到面前。
俩人还是头一回见能免费尝的!这便是东京城么?
他们忙学着旁人拿起牙签插起来吃。
喝。
两人惊呆了,吃了一块儿又一块儿,直将白瓷碟里头的全都吃完了,异口同声,“各样儿都捡一块来!”
黄樱正去接新出的一炉核桃马里奥,柳枝儿忙道,“好嘞!只是核桃酥糖饼这会子卖完了,要等下午呢!”
两人已经分不清哪样是哪样了,只记得一次比一次惊讶,每一口都教人欲罢不能,“有甚麽便捡甚麽来!”
他们扭头瞧见桌上好些人还在喝一种乳白的饮子,“那牛乳饮子也要!”
柳枝儿忙笑,“好嘞!那边正好空出一张桌儿,郎君先坐着,马上端来!”
黄娘子收钱收到手软,铜钱“仓啷啷”丢进她脚下的箱子里,她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哎唷,这个酥糖饼也好,做起来不费事儿,吃着又极香。
黄樱忙到中午过了,终于有了空当,兴哥儿替她去店里忙活,她撸起袖子开始做面条吃。
自从昨儿想起面条,她就特别想吃那一口劲道爽滑的机器面,尤其是黑乎乎的韩式炸酱面。
韩式炸酱面外头卖的太咸,她喜欢上以后便自个儿做,吃过的都说比正宗的还好吃呢。
她许久没吃,真的馋了。
可惜北宋没有洋葱。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这难不倒她。
她打算用大葱白和薤白。
这二者复合的口感和味道虽然不能跟洋葱完全一样,但也不错,大葱白有甜味儿和葱味儿,薤白俗称“小银蒜”,味道介于大蒜和葱之间,可以增加风味儿。否则光有大葱的话,香味儿层次单一了些。
烹饪上的香味失之毫厘也会差之千里。每一样食材都很重要。
韩式炸酱看上去黑漆漆的,很黑暗的样子,那黑色其实来自于黑豆。
这个炸酱最重要的一味调味是春酱。
春酱是用黑豆做的酱。
黑豆在北宋很普遍,但春酱制作可没有那么简单。首先要将黑豆泡软、蒸熟,冷却后拌入面粉,让每颗豆子都均匀裹上面粉,放到温暖、湿润的环境发酵,直至长出菌丝。
发酵后的黑豆曲便有了复杂的风味儿,之后将其晒干、捣成粉末。
然后便是制作春酱了。这一步需要用大量油和糖,糖炒出乌黑发亮的焦糖色,便将黑豆曲粉倒进去炒,炒到浓稠冒泡,颜色乌黑,没有一丝水分,加入酱油调味儿,这便好了。
黄樱今儿便想吃,来不及炒春酱,幸好她空间里有现成的。
这会子她起锅烧油,将切好的五花肉丁倒进去煸炒,炒干水分,“滋滋”冒油了,放入切成粒儿的大葱白、薤白炒出甜味儿来。
再将春酱放进去,在油里炒出酱的香味来。
这时候已经很香了。
但是大家瞧着锅底里黑乎乎的,都有些欲言又止。
黄娘子脚下飞快地来催酥糖糕,“快些,前头催疯了!”
她瞧见黄樱在作甚,吃了一惊,“要死了!还不赶紧将火熄了!炒得焦成这样!”
她忙跑来,就要掏灶膛。
黄樱忙拦住了,“娘哎!这不是焦,原本便是这个颜色!”
“哎唷!”黄娘子头疼,“这黑漆漆的,哪里能吃的?可别毒了人!”
“真能吃!这是黑豆做的酱,才这样黑的!”黄樱赶紧将娘往外推,“店里在喊呐,娘快去忙!”
黄娘子不放心地去了,扭头吊起眉头,“你可别乱吃!我尝过能吃才算行!”
“知道啦!”
连最贪吃的宁姐儿在旁边瞧着,也不嚷嚷着要吃了,一脸狐疑的样子。
黄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