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哦。”
他僵硬地起身,像悬丝傀儡一般走过去,谢昀见他脸上也沾得脏兮兮的,笑得乐不可支。
崔琢仰着脸,崔娘子笑嘻嘻道,“这家真好吃,怪不得我们琢哥儿也吃得这副模样呢!这样好的手艺,可惜铺子太小了些。”
他感觉娘的手极柔软,帕子轻轻在他脸上擦过,娘的身上有股熏香,暖融融的,很好闻。
从有印象起,身边都是奶妈和丫鬟照顾衣食起居,娘亲像是一个远远的人,她总是哭,总是吵架,离他很远。
这是第一回,他离着娘这样近。
他想起娘要和离的话,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白。
是因为要走,才这样么?
他抿唇,退开一步。
秦元娘一怔,“擦疼了么?”
崔琢垂眸,“嗯。”
他转身,“吃完了咱们回去罢。”
谢昀嚷嚷,“我还想——”
崔琢已经走到院里了。
谢昀嘀嘀咕咕地追上去,嚷嚷,“这样急作甚,等等崔伯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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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22章 一些心里事
秦元娘手里拿着幕篱, 正走出阁子,看见黄樱,脚下顿住了。
八月里还未立秋, 天气还很热,小娘子正从窑炉那里端了一盘刚烤的圈饼, 脚步轻快地往晾糕饼的架子走去。青布裙摆随着她走路翻起、落下,像一朵青色的花。
她额头上一层细汗,两只袖子捋起来,到肘弯处, 露出两只白生生手腕子。
那铁盘并不轻, 瘦削的腕上青筋明显,日头照下来, 那手臂简直是透明的。
一滴汗划过鬓角,顺着下颌流下, 她侧头, 自然而然在肩膀上蹭去了。
秦元娘看得入了神。
楼上柳枝儿和柳娘子声音很有耐心, 人群吵吵嚷嚷, 她们声音带着笑意, “别急, 下一炉便是了, 马上便来的。”
灶台旁几个娘子忙忙碌碌, 脸上笑盈盈的, 探头互相瞧手里头吃食。
前头来催,“炸酱面快些!”
“哎!”杨青立即弯腰拨了拨灶膛, “马上!”
连洗碗的老婆婆也满脸笑容。
她发现这里的人都没有甚麽烦心事儿似的。她们穿着青布衣裳,做着辛苦的活,倒很高兴。
黄樱瞧见她, 忙将贝果倒进晾凉的篮儿里,赶紧擦着手上前来,“娘子吃好了?味道可还喜欢?”
秦元娘思绪复杂,“小娘子手艺真好,店铺该开得再大些才是。”
黄樱忙笑,“亏娘子瞧得起,日后定要开大些的呢!只是如今才开始做,还要稳扎稳打才不出错。”
秦元娘却是可惜,方才那些吃食,这里不过卖着几十文钱,若是正店里头,怕是几百文不止。
这铺子才能坐得几个人呢?光赚辛苦钱了。
但也知道他们不过市井人家,能开这样两家铺子已经吃喝不愁了,若要再大些,家底并不够的。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豁然开朗,将幕篱戴上,笑道,“日后我还来的。”
黄樱笑道,“能让娘子喜欢,奴打心里高兴呢!娘子若来,打发人说一声,这阁子给娘子留着。”
秦元娘笑,“那便多谢小娘子了。”
她见崔琢已经走出了门,也追了过去。
马车停在门外头,丫鬟已经放了梯子教琢哥儿上车。
她掀开帘子,只有他一个人,“昀哥儿去找他哥哥了?”
崔琢正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眸,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嗯。”
“娘子,回府么?”车夫问。
“去秦府。说好了要回秦家的。”她坐下来,看见琢哥儿手里拿的一本《史记》,从他手里抽出来,道,“在家里成日念书还不累么?别看了,咱们回外祖父家里住几日。”
崔琢一顿,抿唇,“哦。”
秦元娘无意识地将那书翻来翻去,心里则想着方才黄家铺子里见到的。
她以前只知道娘子要嫁人,嫁了人便是一辈子了,除非是死了,不然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
正如她当初看错了崔值,后来每每吵闹撒泼,却只是气不过,吵了又吵,她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想要甚麽结果。
或许知道没有结果才每日要吵,日子就那样过着,没有尽头。
跟崔值说和离,她当时气疯了,冷静下来想想,她宁愿崔值死了做寡妇,终究不甘心将崔府大娘子之位让给那吴小娘。
她忍了这样久,拱手让给她,教她的儿子做了嫡子,她的琢哥儿怎么办?
但是,她手里摩挲着那书脊,低着头想了又想,日头的影子透过碧纱帘子照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她用手指描摹着褥子上光的影子,那青色丝线绣的浪花,真像黄家小娘子飘动的裙摆。
她有些想不明白,她们为何都那样高兴?
书页教她无意识翻来翻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瞥见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①心里蓦地一怔。
崔琢盯着娘亲犹豫的神色,唇抿成一条线。
他扭头趴到窗前,热乎乎的风迎面吹来,教人烦躁。
街上一个小孩儿摔了黄胖,坐在地上哭,他娘亲赶紧亲亲他的脸,将他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这个黄胖坏,娘给宝儿买新的。”
他移开视线,胸口闷闷的。
……
黄樱领着谢昀去找谢三郎。
谢昀叽叽喳喳跟她打听那咖喱猪排饭,小家伙满脸兴奋,脸蛋红彤彤的,“这铺子离着昭德坊还是远了些。”
他的算盘珠子都在脸上,还拐着弯儿说,“我们昭德坊也有些铺子呢!比这个还好,小娘子怎麽不去那里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哪里是她不想?是她资产不够雄厚呐!
昭德坊就在皇宫大内正门宣德门右手边,对面就是樊楼街。
那樊楼街可是东京城三里屯,她当初考虑铺子头一个便排除了,太奢侈了,她这点经济水平还够不上。
但这小衙内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一个劲儿跟她说,“那里铺席比州桥繁华,若是开在那里,生意定会更好呢!”
最要紧的是,就在他家门口呀,那他每日想甚麽时候吃,便甚麽时候吃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樱。
黄樱哭笑不得。
“四郎。”谢晦的声音传来。
谢昀不知什么时候都抓着黄樱袖子了。
他扭头,见三哥儿脸色,忙讪讪松开手,挠挠头。
想起什么,“他噔噔噔”跑过去,兴奋道,“三哥儿,你可吃那佛国香羹了?真是太好吃了!你快劝黄小娘子到樊楼来开店罢!从这里到咱们家也要半个时辰呢!我想每日都吃!”
黄樱笑道,“小郎君再等上几年,说不准黄家糕饼便开到樊楼街去了。”
她提着一个小篮儿,里头包好了今儿新上的各色贝果,油纸外头都包了画了招牌的广告纸,用红线打了十字结。
她递给谢晦,笑盈盈道,“多谢郎君,礼轻情意重,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这是自家做的糕饼,郎君带回去尝尝呢!”
谢晦颔首,笑,“既如此,晦却之不恭,多谢。”
他低头,伸手接过去。
他们出去时碰上杜榆,黄樱见他一头汗,忙递给他帕子,“杜二哥,快擦擦,我娘要骂我呢!”
她扭头唤宁丫头给杜榆倒一碗茶,“你快歇着,这会子人少了,不必赶着趟。真是多谢了,要是光我一个,不知忙成什么样呢!”
杜榆笑得很开心,“能帮上忙便好,我还怕笨手笨脚,帮倒忙就不好了。”
“哪里的话,还嫌帮忙的人倒不好,那成个甚麽人了!”
黄樱急急跟他说了两句,便赶着来送谢三、谢四。
谢晦听见后头他们说话,谢昀叽叽喳喳说着甚麽,“三哥儿?”
谢晦淡淡看了他一眼,“吵。”
谢昀涨红了脸,忙闭上嘴,“哦。我不说了。”
他小的时候,三哥儿还住在老夫人院里。
三哥儿不理他,他每每偷溜去,叽叽喳喳说话,三哥儿坐在桌前看书,直到有一日,三哥烦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说,“吵。”
他愣住了,看到三哥儿眼里的厌恶。
他回去失魂落魄,又吹了寒风,病了一场。
后来三哥儿理他了,但他总忘不掉三哥说他吵时的神情。
七八岁的人,脸上无悲无喜,很平静,看着他,像看一个碍眼的东西。
他们出门上了车。
谢昀安安静静的,像个鹌鹑,缩在那里,仿佛做错了事,眼眶红红的。
谢晦抿唇,伸手递过去,“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