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修长的手,掌心里一个油纸包,香甜的味道在鼻端涌动。
他迅速抬头看了眼三哥,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眼睛像紫葡萄一般水润明亮,“吃!”
他拆油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又恢复叽叽喳喳的本性,“三哥,那佛国香羹好吃罢?”
“嗯。”
“可惜不能每顿都吃到。”
他嘀嘀咕咕地咬了一口那黑乎乎的抹茶杏子贝果,眼睛瞪大。
谢晦捏着一本书,靠在窗边,昏黄的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半晌没听见谢昀的声音,他从书中抬起视线——
谢昀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他敞着两条腿坐在榻上,脸上油乎乎的,眼睛呆愣发直。
谢晦想到小时候教他别吵,他回去大病一场。大娘子半夜敲开祖母院门,哭肿了眼睛,说要接他过去,说四郎烧糊涂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三郎。”
大娘子拉着他便要走,李妈妈忙拿了灰鼠裘来给他穿上,“外头下雪呢,三郎身子也不好,若是着了凉,老夫人要生气。”
大娘子抓着他胳膊的手冷冰冰的,像铁爪一般,紧紧箍着,要捏断了似的。
他感到疼,但看她那样痛苦,那疼也让他觉得高兴。但高兴也只是一瞬间,发现她当真焦急,急急忙忙,天黑路滑,她便带着他一起栽进了雪地里。
他手臂划破很长一道口子。他感觉湿漉漉的,有血腥味。
但他没有吭声。
他心里有过很阴暗的想法。他讨厌谢昀。
他被一把拽进那间满是熏香的屋子,谢昀蜷缩在床上,脸烧得发紫,看着很可怕。
他愣住了。
屋子里一片忙乱。
大娘子扑到床前,拽得他一个踉跄。
她摸谢昀的脸,“三郎来了,你不是要三哥儿么?”
很奇怪,谢昀抓着他的衣袖,呼吸平稳下来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晚上,昏昏沉沉中听见一声惊呼,猛地清醒。
丫鬟伺候梳洗,替他更衣,瞧见雪白里衣上一片血渍,尖叫出声。
他却看向大娘子。
她将谢昀抱在怀里,在屋里走来走去,晃着他,“昀哥儿最乖了,要快些好起来。”
她平日里精心打扮,如今憔悴狼狈,谢晦却瞧得移不开视线。
听见丫鬟尖叫,她抚摸着谢昀的脸,眉眼冷厉,“吵甚麽?”
看见谢晦胳膊上那一道口子,她一愣,张口,“赶紧下去包扎,吓着昀哥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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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23章 玫瑰鲜花饼
晚上, 黄家人围着灯烛,神神秘秘地凑在一块儿。
黄娘子将一串一串的铜钱码在箱子里头,统共放了四个小箱子, 每个外头红纸黑字,分别写着“太学糕饼”、“太学分茶”、“州桥糕饼”、“州桥分茶”。
这字是允哥儿写的。
他如今已经入学几个月, 字认得差不多。
先生每日布置大字,要他每日写一百张。
这样写下来,字写得黑黑的,很是有模有样了。
黄娘子欢喜得甚麽似的, 想起个甚麽, 都唤他,“允哥儿来, 替娘写个字。”
黄樱也爱让他写。
他长高了一截子,却还是个清秀矮小的小郎君, 比宁丫头还矮半个头, 穿着青布小道袍, 很是讨人喜欢。
她没事就逗逗小家伙, 问他背甚麽书, 他立马站得端端正正, 学着在先生面前, 背着小手, 摇头晃脑地“天地玄黄、日月盈仄、晨宿列张”地背起来。
这四个小箱子里都是今儿营业额。没想到头一日开张, 东大街上两间铺子就赚了210贯钱,比太学店的130贯钱多出好大一截!
他们光串钱就串了半天呢!还得是内城人有钱呐。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满脸红光,“这新店开得好,要不咱们再开一家呢?”
她精打细算归精打细算, 如今尝到甜头,胆子便大起来,恨不能一下子开十家八家。
黄樱看着箱子里满满的钱,心里很是满足。
“等东大街铺子再开几个月罢,咱们还得培养新的人手呢!”
黄娘子抱着箱子往床底下藏,“杨青和陶娘子她们也问呢,她们认识一些手脚麻利、为人踏实的娘子,日子都过得苦,想着若是日后还缺人,教她们来试试,洗碗切菜,她们都常做的。”
“知道了!就数我娘刀子嘴豆腐心!”黄樱笑道,“眼看立秋了,中秋也到了,爹到时候回来了罢?咱们今年顺顺利利的,中秋便不开门了,去逛市井呢?”
黄娘子不愿意了,“不开门,少赚多少钱?不行不行。”
黄樱想了一下,笑,“既这么着,咱们问问店里的人,那一日工钱给双份,留下人看店,我是要去逛的。钱一辈子也赚不完,人总不能累死。”
他们店里如今轮休,每人每旬休一日,与允哥儿他们上学、官员上值一样的。
只有他们一家人倒没得歇息,这哪行。
赚了钱是享受的,可不是把自个儿累出毛病的。
“李妈妈走了有些日子,她那宅子也要去打扫呢!那里又不住人,咱们答应了人家,得好生照看的。”
黄娘子一拍脑门,“对,瞧我,忙着开业,竟把这个忘了!”
黄樱笑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呢!咱们做糕饼的麦面,我得挑些麦子,看能不能种出更好的。”
这个黄娘子知道,她现在也算是个面团行家,哪家的面好,什么样的面不好,她都一清二楚的。
“挑了麦子,往哪里种?谁种?那些庄稼人就指着这个吃饭呢,哪能听你的。”
黄樱笑,“先看看,不急,还不到冬麦下种的时候呢!”
一晃几日,他们新店生意竟是一日比一日好,每日营业额比太学多出一半来。
州桥这边在内城,往前都是官府衙门,住宅更都是家底殷实的人家了。花钱简直让人开眼。
北宋官员是出了名的待遇好,宰相这类不必说,年入几千万,隐形福利更多。
其他中等官员,俸禄、衣赐、职钱、职田,以及其他仆从、马料补贴下来,算得上中产。
八.九品官员月入二十来贯钱,算是比较拮据的了。但那也是士大夫交际需求多,宴请花费不少。若是不需要撑门面,也比普通人家强得多。
像花费百来文买吃食,自然不在话下。
再加上这边很多人家家底颇丰,真是有钱。
黄樱亲眼见界身巷那边,有位娘子花千金买蜀锦做的衣裳。
宁丫头伸着十个手指头算了半天,张口咋舌。
“衣裳也值恁多钱?”
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黄樱笑,“比那个贵十倍的也是有的。”
其实北宋对于中秋节远远没有后世那样看重的,跟元旦、冬至完全不能相比,连七夕也比不上。
但是黄樱对它有特殊的情感,她习惯了吃月饼,习惯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她要有仪式感地过节。
苏轼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但东京城里还没有月饼这一说法,也没有什么店铺售卖。
黄樱打算自个儿做。她做来吃的,可不能像后世那样只看包装。这便要用些心思。
头一个,她最喜欢的是鲜肉月饼,其次,鲜花饼,再有,冰皮月饼,馅料可以多想几样儿,像龙井茶绿豆泥、枣泥核桃馅儿、奶黄流心馅儿都很好吃。
她早几日便在门口搭了广告招子,贴了店里要新上的“月饼”图样。总有人被那花花绿绿的图案吸引,上来瞧。
还有这几日他们店里咖喱饭很火,分茶店从早到晚坐满了人,门口还围着一堆等着吃的。
其中还出了个插曲,因着等候的人太多,两个人为争个先后打起来了。
黄樱没办法,想出了叫号的法子。
排队的人每人发小木牌子,按序号叫号。
这样才解决了插队问题。
别人拿到前头的号自然是来得早的,后面的只得乖乖等了。
八月十五黄樱是要歇息的。
她打算前一日带着糕饼去谢府,谢家送来了贺礼,她本想第二日去谢府给老太太请安,谁承想忙得没顾上,中秋必然是要去的了。
这几日店里真够忙的,她还得两头跑。
新店这边才开业,又要上月饼。
她带着几个娘子做。
幸而如今大家都熟练了,像鲜肉月饼,主要是肉馅儿和酥皮做法,这些都是做惯了的,她写好配方,带大家做一遍,他们照着做就行。
酥皮是中式点心传统水油皮,即一层面团、一层猪油与面粉和的油酥,用开酥机折叠开酥四次,便有了丰富的层次。
传统包酥法子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大包酥便是将一大块儿面开好酥,切割成一块儿一块儿再包馅儿,他们店里便是用这个法子,适合批量制作。
小包酥呢,则是将面团和油酥先分好,然后一层面团、一层油酥挨个擀开、折叠、擀开、折叠,只适合少量制作。
要是做上几百个,那开酥的人要疯掉的。
鲜肉月饼的馅儿也是她独家秘制的配方,肥瘦三比七,加了冰块儿搅打上劲儿,还掺了高汤,鲜嫩多汁。
包的法子很简单,像包包子那样,包完摁扁,每个上头都用章子蘸红曲水印了“鲜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