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院里头都问过了,没人爱吃这个,黄樱便将牛腱子都带走,还割了牛腩、牛肋条,还拿了好几根棒骨。
大家见她连棒骨都拿,那玩意儿有甚麽用?
黄樱一头扎进灶房里头,想着自个儿要走了,欠谢晦好多人情,给他做些好吃的弥补。
先将牛棒骨、牛腱子放到大锅里焯水,放入花椒、小茴香、白芷、肉豆蔻、良姜、三耐、甘草、丁香、八角、桂皮炖煮。
熬汤费时,她又去屋里东瞧西看,结果看见谢晦小时候那些衣裳,一拍脑门,告诉金萝将这些各装两套,女装就不必带了。
秦元娘已经坐船顺汴河而下,到了应天府,之后会换船经五丈河北上,再换成车马往大名府。
这样一来很费事,但是秦元娘没出过门,她愿意尝试,黄樱想了一想,这不就是人生体验么,能看见不同的风景,也挺好。
她自个儿却不打算折腾,谢晦也建议她走陆路,从陈桥驿到长垣、韦城、清丰、大名府,这条路乃是驿道主干,沿途驿站完备,商旅很多,比较安全。
她这人不太讲究,也有体验沿途风情的意思,不打算带多少东西。缺了买便是。
衣裳鞋袜也不过装了两个箱子。
然后又挑人。
谢晦担心路上安全,挑了些会手脚的丫鬟,教她选几个。他原本要她都带,黄樱一看,十个人!
她连连摆手,说最多带四个。
挑完了人,灶房里熬牛肉汤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天儿,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辰。
过了冬至以后天黑得也晚了,今儿阴着,雨丝夹着雪,竟也没有很黑。
她捋起袖子,到灶房里,拿了一块儿牛里脊,切成薄片儿,用淀粉水加盐腌渍上。
又亲自揉了一团面。
等到了掌灯时候,黄樱派去等的小丫鬟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娘子,郎君回来啦!”
黄樱见她淋了一头雨丝,笑着道,“好,快去烤火。”
她将豆芽、莴笋、牛百叶丝儿放入煮沸的锅中,焯熟了捞出,铺在盆底。
另起锅烧油,放姜蒜末炒香,丢几段葱、食茱萸、红曲粉、花椒粒,还有她自制的宋版“豆瓣酱”,用食茱萸和红曲粉代替红辣椒做的。
将酱香味儿炒出来,她揭开一旁炖了半晌的牛肉汤,拿起大铁勺舀了两勺到一旁辣得呛人的锅里,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煮沸,然后下入腌渍好的牛里脊。
灶房里满是牛肉的香和食茱萸的辣。
黄樱咳嗽了两声,教人将窗子打开通风。
她往辣汤里加入自制红食茱萸油、酱清、盐调味儿。
等肉一熟,将勾芡的淀粉水倒进去收汁,收到恰恰好便连锅端起,倒入一旁铺了豆芽、莴笋、牛百叶的盆里。
再往上撒些花椒、食茱萸粉、胡椒粉、葱蒜末,舀出热油泼上去。
“滋啦——”
油呛食茱萸的香味儿瞬间溢满鼻子,还有花椒的清香,她深吸口气,透过窗子,看见谢晦穿过月洞门,一眼向她看来。
黄樱笑了笑,拿起醒好的面剂子,搓成长条,两手捏着两端,缓缓拍打案板拉开,随着越拉越长,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手里的一根面变作无数根,在她指间弹跳。
小丫鬟们发出惊叹。
她喜欢吃正常粗细的,便扔进沸水里煮。
谢晦掀帘子,低头进来,身上还穿着绿色圆领袍,戴幞头,视线掠过她手里正在拉的拉面,声音温和,“怎是娘子亲自做?”
黄樱正好问他,“郎君喜欢吃细一些的面,还是宽一些的呢?”
“宽一些。”
“好嘞!”黄樱笑着将一个面剂子按扁,然后重复之前拉面的动作,道,“我这里快做好了,灶房里味儿重,三郎先去换衣裳,马上便好的。”
谢晦站着没动,目不转睛盯着她手里动作,“无事,我没见过这个,想看娘子做。”
黄樱失笑,好吧。
这回拉出来却是“柳叶儿”,——宽扁的面条。
当然,比起关中裤带面,还是细多了,大概手指粗细。
她两只手捏着面条两端,在案板上拍打、提起,手中那雪白的面便如竖琴琴弦,面粉也扬起、落下。
谢晦看见她额头细细的汗,面粉扬起的白雾中,她专心致志,眼睛很亮。
他看得目不转睛。
她将萝卜片儿也扔进牛肉汤里烫了烫,拿过两个海碗,捞入拉面,抓两把绿绿的蒜苗儿,——她最爱在兰州牛肉面里头挑蒜苗吃。
然后浇上牛肉汤,再摆上切片儿的卤牛腱子、白萝卜片儿。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红红的自制“辣子油”,——用食茱萸、红曲粉和数十种香料油炸的。
黄樱教人往屋子里端,她将腰间青布巾子解下来,胳膊肘推着谢晦往外走,“哎呀,这面等不得人,只得吃了再换衣裳。”
谢晦拿出帕子替她将额头汗拭去,笑,“好。”
第156章 辣水煮牛肉
水煮牛肉是很经典的一道中国菜, 算是一道大菜。黄樱以前去国外,基本上每家中餐厅都有这个。
灶房娘子方才已经跟着黄樱学会了,小丫鬟伺候她洗手, 黄樱打发她们,“你们另起一桌儿, 也去吃罢,灶房里那些面尽够了。”
“哎!多谢娘子!“金萝笑着福了福,带着小丫头们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谢晦递来布巾子,黄樱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她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谢晦总是默默做这些, 她除了头一回推辞不受,后来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兴许谢三郎便是这样好性儿。她只能这样劝自个儿。
她见谢晦还戴着官帽, ——北宋的官帽就是传说中防止官员交头接耳的平角幞头,帽子腿儿很长, 礼尚往来, 她踮脚, “三郎低头。”
谢晦比她高一头, 他屈了屈膝, 低下头来, “多谢娘子。”
黄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皮肤太白了, 眼下的青显得皮肤格外薄。
睫毛铺下阴影, 莫名显得很乖,她呼吸一滞。
这人长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性子怎地也这样温和啊!
怕是没有人能不喜欢他。
她心跳一快,赶紧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拿去放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 “三郎今儿也忙?这个是牛肉面,快尝尝!”
谢晦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才不紧不慢回应她的话,“今儿也忙,但娘子即将远行,我与上官说明,要多在家陪娘子。”
他说完,夹起拉面吃了一口,不由一顿,笑着看她,“很好吃。”
黄樱也笑了,“那是自然,牛肉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她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吃一口面条,爽滑劲弹,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碧绿的蒜苗叶和红色的“辣子油”漂浮在碗边上,她用卤牛腱子裹着辣子油、蒜苗,和着面条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不行。
再吃一口水煮牛肉,牛里脊只烫了极短时间,很嫩,入口即化,浓郁的油泼辣子、花椒让这道菜麻辣鲜香,滋味十足。
两个人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一些闲话。这也是他们近来的日常。
本来黄樱在外头忙,基本不在家里吃饭的。但不知何时起,谢晦总来接她吃饭。
黄樱见他那样忙,她也不好意思总是在外头跑,她听说大娘子打发人叫谢晦去问话,晚上她问大娘子说甚麽,谢晦总是说没甚。
她不知不觉便回家跟他一起吃饭了。
黄樱说,“这个卤牛腱子今晚在汤里头泡一晚,明儿拿出来滋味更好,切片纹理也更漂亮。”
谢晦道,“已经很好吃了。”
黄樱也没有吃独食,已经着人往各院里头送了。只不过一头牛身上统共那几个牛腱子。每人也就得一盘。
她吃着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溜,“不知大名府有甚好吃的?你可有想要的土物,我托人捎来。”
谢晦放下筷子,替她倒了一杯茶,面色平静,“你有事要忙,这些都不要紧,只是我会写信去,不管多忙,每日都要写下行迹,每三日送信回来。大名府民风剽悍,难免有我顾不到的,若是有事儿,我也来得及照应。”
“我托人跟商队说好了,你便混在商队中,他们每年在这条路上往返好几趟,是东京城最大的商号。”
黄樱一听,三日写回信,每日都要写,这怎可能。
但见他很不放心的样子,迟疑道,“我忙起来,兴许连看信儿的时间有没有的,别说写信了。”
谢晦垂眸,想起成婚前月余没有回信的日子,笑了笑,“娘子,大名府路途遥远,若有事,我这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要确保你的安危。算是让我安心,可好?”
黄樱被那双琥珀色的透明眼睛盯着,有了松动,偏他还不强硬,只是无奈,还有些失落,黄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应过来,已经脱口而出,“好吧。”
她揉了揉眉头,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谢晦勾唇,眼里有些愉悦。
黄樱摇摇头。暗下决心,以后谈判一定不能盯着他的脸。
吃了茶,谢晦还要看史馆里没看完的书。
黄樱对谢府底蕴是真的服气。有些书皇宫里藏书阁都缺失了,谢府却收藏了原本,甚至有的还有好几个抄本。
这也是他上官放他下值的原因。即使在家里,也不影响他修史书。谢府藏书浩瀚,史馆里的同僚有时还要来谢府借书呢。
黄樱不想打扰他,抱起围着她打转儿的玉猧儿,在屋子里消食。
这间花厅里家具摆设无一不雅致精巧,菱格窗外是一株玉兰,一旁的供桌上摆了一盆水仙。
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自成景致,很有意境。
她唯独觉得奇怪的是髹漆雕花多宝阁上那干掉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用一对儿白玉瓶盛着,那玉瓶儿饶是她不懂玉,也瞧得出白玉无暇,谢晦说是前朝古董。
估摸着能换东京城一栋宅子。
宋人虽也有插干花的习俗,不过那是经济一般的人家。即使文人好风雅,也会挑贵重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