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摇摇头,笑道,“咱们酒楼的东西价贵,还是得往内城里开。”
城中那个酒楼在内城里面,临着北京留守司衙门,——相当于东京开封府衙,长官还兼任河北路安抚使,统管军政。
衙门周围有校场、军营,重兵驻扎。骑马的贵族子弟疾驰而过,市井里的百姓见怪不怪。
那酒楼大门紧闭,门前彩楼欢门依稀可见旧日辉煌的影子,只是如今彩帛褪色,旗帜破败,竟是关门许久的样子。
按理来说,这样的位置,这样好的店,不至于到如此田地。
黄樱疑惑,便问了,那牙人笑道,“这里有个缘由,两位听我细细道来。”
原来那酒楼掌柜的经营不善,许多人要与他买这处,他放言,买家必要酿出他满意的酒来,不然便不卖。
这人原是个嗜酒如命的。
回去商议,秦元娘先道,“看中了留守司衙门前那个?”
黄樱笑,“知我者,娘子也。”
秦元娘拍手笑,“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我不知你知谁?”
黄家酒楼每年分得几十万贯钱,短短几年就收回了她投的钱,她也从中感到巨大满足,对做生意之事越发有兴致。
晚上商议半宿,将酒楼价钱估量出来,黄樱又列了几处今儿瞧的铺子,酒楼筹备时间长,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她要先开糕饼铺和分茶店。
宫城南边那一处铺子开酒楼嫌小,开糕铺和分茶店却很宽敞。
翌日,秦娘子去谈酒楼之事,黄樱去商量糕饼铺。
这里原是一处酒楼,前有楼子后有台,是两层楼,后院里还有两溜下人房,灶房在北边。
在东京城里,这样一处屋宅,价格怎么也得十万贯往上。但在大名府,只需四五万。
黄樱打算将这地儿买下来。
买铺子的事儿很顺利,对方家中败落,巴不得早些出手。
晚上回去合计,秦娘子买酒楼之事也顺利。她带了黄家酒楼新酿的烈酒,对方一喝,简直赖上她了。
至此,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黄樱写信回去,教黄娘子调动东京城里的人手,派人来大名府经营。
这几年他们店里一直在培训人员,招人也很多。有些考察中品性不好的都辞退了,留下的都是经过考验的。
当年那一批老人如今个个独当一面。
糕饼铺和分茶店装修都是统一风格,已经驾轻就熟。请了瓦匠、漆匠、刷墙匠、木匠之类,忙忙碌碌一个多月,总算将灶房和店里头布置妥当。
东京那边来的是梁娘子和梁曦、梁菡,一同带来的还有东京城做的菜画、招牌之类,足足拉了一辆车。
梁娘子在跟梁相公闹和离。
梁相公靠着梁娘子赚的钱,广交好友,去岁升了官,同僚宴饮,用家中女婢将同僚的两个歌妓换了回来。
梁曦和梁菡也长大了,如今个子高挑,娉娉婷婷,干起活来丝毫不比她差。说话也干脆利落。
黄樱不知道,很多人是受她影响,跟她学。
店里那些小一些的女孩子们,个个将她视为榜样,向她看齐。
梁曦和梁菡这样的年龄本该早定亲的,但是她们心中有自己的主意。
家中议亲之时,她们将在黄家做工的事儿传了出去,官宦人家自是看不起的,登门议亲的便没了。
梁相公跟梁老太太自恃官宦人家,看不起那些个市井商人,待价而沽,两人便到如今了。
梁娘子若能和离,是打定主意要将女儿带走的。
除了他们,自然还要从本地招一些人来。
去岁黄河决堤,大名府下辖几个县里头房屋、田地都被冲毁,好些人家破人亡,官府派了不少物资赈灾。
大名府里头乞丐也比东京城多许多。
四五更在市井街头饥寒交迫,等着招工的更多了。
许多人在后巷里搭建了简易棚屋,一家子缩在里头过活,才夏日,已经为冬日发愁。
黄樱这家店里装修的时候便有许多人观望,一日之中有数十人来问是否招工。
招工告示贴出之后,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光面试,竟比东京城多出上百人。
黄樱瞧着这些人个个眼神忐忑、渴望留下的样子,叹了口气。
最终招了三个卖力气的男子、五位灶上忙活的娘子,还有洗碗的两个老婆婆和一个老头儿。
那几个男子并不强壮。这年头吃饱了才能长肉,成日家卖力气,又吃不饱,都瘦成条了。
他们在码头上当力夫,听说这儿招人卖力气,在外头守了好几夜。
黄樱面试的时候也考察动手能力,一同来的有力气的很多,这三人却是摔打面团的时候最快领悟要诀的。
做面团也是学问,也得合适。
上百人里挑十人,录取率并不高。
留下来的那五位娘子里头有寡妇,也有被休弃的,也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老婆婆和老爷爷的情况跟蔡婆婆他们差不多,她招的都是老实人,品性好的。
其他人没有留下,有些当即掉下泪来。还有要跪下磕头、冲上来求她留下的。
都叫身边那几个武婢请出去了。
黄樱安抚他们,“日后若是还招人,你们再来,回去罢。”
她没办法,她不是救世主。
她将店里试窑炉温度烤的糕饼送给他们,每人一份,分别都有一个桃酥饼,一个绿豆酥,一个鸡子糕。
有一个娘子红着眼睛出门子,门口两个丁点大的小丫头忙跑过去,“娘!”
那娘子赶紧将糕饼掰开,给两个小孩吃。为了省钱,她们一日只吃了一顿。小孩天天嚷嚷饿。
“娘!”小孩子瞪大眼睛,“好香!”
可惜只有一块儿。她们太饿了,囫囵咽下去,这会直流口水。
黄家店铺里飘出的香味儿吸引了许多人。街坊邻里也都闻了好几日了。
太香了,怎会有那样香的食物!真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上门去问,只说过几日才开业。闻得见吃不着,哎,可急死人。
有些人头两日还不屑,寻思着又是甚麽雕虫小技。
可日日这样闻着,也坐不住了。
黄家糕饼铺隔壁是个茶馆,掌柜的人称孙员外,家中巨富,每日躺在茶馆里,四五个妙龄女婢替他捶腿。
最大的兴致是调。教店里养的黄鹂,每日起来头一件事儿——给黄鹂鸟吊嗓子。
那嗓子是越练越好了。
他就是那一开始不屑的。
后面又偷偷着婢女打听,到底几日开业。
婢女回来,笑道,“说是明儿卯时。”
说着,还递来一块儿小牌子,上书一个“黄”字,这牌子做得甚是精致,背面招牌是一个张大嘴巴、豁牙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底下还刻了小字。
孙员外拿过来一瞧,嗤笑,“雕虫小技。”
见写的是“翰林停笏赞酥香,万姓垂涎绕画梁。”
又有一行“东京西京皆有铺,认门前豁牙小儿为记。”
“呵,翰林相公,怎不吹官家爱吃?”他见多了这等吹嘘之词。
……
城里的杏花落了,青杏挂满枝头,一阵暖风吹来,笼罩了大名府整个春日的风沙消散了。
天变得又高又蓝,黄家糕饼铺和黄家分茶店开业了。
大清早,天才亮,順豫门大街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有人放爆竹。
往衙门里走的官员闻见一股极香的味儿,混在市井一众馒头、胡饼、瓠羹味儿里头,简直香得出奇。
他们腹中本就空空,这会子被那香味儿吸引,不由往热闹处走。
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店,招牌上还挂着红绸,黑漆金字,上书“黄家分茶。”
再往楼上瞧,又挂着“黄家糕饼”。
一家作两处生意?这倒是稀奇。
可惜门前挤满了人,个个手里拿着个甚麽小牌子,说是前些日子店里发的,凭这个可以换一个糕饼。
有便宜哪能不占呐!这不,一大早,赶着开门的时辰,全都来了。
这里头还有些人,之前在东京、西京吃过黄家糕饼的,那叫一个念念不忘,谁承想黄小娘子竟能将店铺开到大名府来。
他们真是高兴疯了。
往日不论他们如何跟亲朋好友夸赞黄家糕饼之美味,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大家都认为是吹嘘。
刘秀才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东京城参加礼部试落榜,吃过黄家糕饼后便念念不忘。回来整日里念着,家中妻儿、老母都说他魔障了。
店门一开,他是头一个冲进去的。
他本来以为速度够快了,谁承想一堆蛮横的粗人凭着力气将他挤到了后头。
他急得满头大汗,踮脚一个劲儿瞧,唯恐买不上了。若说先前长久地吃不到便罢了,这会子都到了眼前,他一刻也不想等。
闻着店里那股糕饼香气,他已经咽了好几回口水。
他听见前头那些都是拿着小牌子领免费送的糕饼的。他拿到的牌子是可以抵折扣的,当日抢这个的不多,他轻轻松松拿到了。
他在心里暗笑,殊不知这个才是最划算的。
那些领了免费绿豆酥、核桃酥、沙琪玛的人,舍不得当场吃,拿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