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萝笑,“娘子昨儿那般累了,奴想着今儿若有空再回呢!”
她说着,走到斗柜旁,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来,放到桌上,“这是近几日送来的,娘子忙,便收着了。”
黄樱这会子还要去店里头,便先捡了最早那一封,已是一月前写的了。
一封写了七八页,正接着上一回看的,写小雀儿看了郎中已好许多,又写了几样府中之事,还说玉兰花谢了,牡丹正开,可惜她怕是要错过今年的花期。
“清明上河之时,想起一事,嘉宁六年,出城踏青,于郊外茶肆偶遇娘子,距今已有八年矣。”
黄樱恍惚想起当年,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竟已认识这般久了。
她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理智恢复,终于能以旁观者角度重新审视她和谢晦的关系。
谢晦的信,字里行间透着温和、平静,但很温暖。
她叹了口气。她不是傻子。
可是谢晦好像喜欢她?
那天晚上汹涌的爱意不似幻觉。
她不妄自菲薄,这两月却也常常怀疑,她身上有哪点吸引了谢晦呢?
她教金萝研磨。
提笔,在心里想了一想,低头写道:
“三郎,见信如晤。
“上一回写信还是店里砌窑炉、刷墙之时,我也跑遍大名府,敲定刘家磨坊做磨粉之事,只是好事多磨,如今我又甚是不满,遂换了三家磨坊,只望不负所托。
她在后面画了个叹气的小人,继续写:
“糕饼铺与分茶店已于昨日开业,一日营业所得统共九十贯钱!
写到这里,她画了一个得意的笑脸。又咬着笔杆子写道:
“我挑了些大名府土物,给爹娘,宁丫头他们,每人都有,望三郎转送。”
她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写道,“给三郎的封在一个髹漆箱子里。还有家中诸人、祖母的,有劳三郎转交。
又写店里遇见的那个提鸟的员外,还有面试的那许多人,写她为何要留下这个人,为何将其他人打发了等等。
末了,感慨,“大名府春日风沙吹得人脸疼,才来俩月,脸上粗糙许多,金萝每日都跟在身后给我涂玉容膏。
她笑道,“不过,此处关隘广袤,人情豪迈,也不失其令人喜爱之处。三郎日后若能来看看,也甚好。”
写完一看,她自个儿都吃了一惊。
她什么时候能写这样多了?
足足十页。
她赶紧教金萝封起来送走,急匆匆去店里了。
她到的时候,正逢那牧人送牛乳和羊乳来。
要说大名府比东京城强的,那便是畜牧了。这里临着关外,牛羊比中原多出许多倍。
牛乳产量也高。
他们店里谈了好几家养殖户,牛乳品质极好。
店里伙计将桶从车上抬下来,搬进店里,那一个专门摇车子的汉子便开始分离奶油。
乳白色的液体倒进缸里,太阳照下来,折射出光泽,缎子一般,好看极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各色蒸笼已经上了汽。
黄樱捡了些春日的荠菜猪肉蒸饺,又捞了一盘葱烧羊肉拌粉。
关外的羊肉还带着奶香,切得薄如蝉翼,只用葱丝爆炒,软嫩鲜香,拌在米粉里,浇了红辣油,软软的米粉,和着嫩羊肉,一口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吃完了再喝一碗乳茶饮子,浑身暖洋洋的。
她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店里的活,不论是整形、割包,还是烘烤、摆放、打包,她都很喜欢。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第二日营业,人比第一日还多。
晚上盘账,喝,营业额竟翻了一倍,足有一百八十贯钱!
她晚上合计一番,又写了招工告示。
这次要招三个男子,主要是打鸡子、打面。再招一个娘子。
就这样,一边忙店里,一边抽空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他们店里生意也稳定下来,营业额每日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贯钱浮动。
更是吸引了一大批胡人,操着蹩脚的官话,一来,指着架子上,买一大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名府的夏季到来了。
酒楼该拆的已全部拆掉,秦元娘向酒务买扑的酒曲引也已拿到。比起东京城里一年十万贯,大名府竟也不遑多让,足足花了八万。
酒楼旁酿酒的跨院已先开辟出来,蒸馏那一套东西从东京城运了来,这几月已经招了些人,先开始酿酒了。
说起来也巧,先前那个带着双胞胎小丫头的李娘子,家中汉子百病缠身,是个药罐子。
几次来糕饼铺面试,黄樱发现她对吃食没甚领悟力,实在不能留下。
酒楼招工的时候,她也来了,表现出不俗的嗅觉来。
高粱、米发酵的熟度,微生物繁殖细微的变化,她比别人敏锐。
是个酿酒的好苗子。
黄樱便将她招来酒楼了。
她本来以为至少七夕前能回东京一趟,再换旁人来这里。
没想到大名府这边气候原因,酿酒的时候遇到些问题,折腾改了几次配方,等到事情解决,已快冬日了。
大名府这边已经穿上了袄子。
谢晦来信,几次提到快要下雪。
两人竟有了很多默契。
就像她明白,谢晦信里提及“不知大名府何时下雪?东京往年十月也有下的”,这是他无声的催促,催她回去,怕大雪封了路,便回不去了。
事情往往教人猝不及防。
她晚上才写信,说过几日随商队回去。
第二日便下起雪来。
店里的人都很惊奇,瞧见那雪越下越大,只一个时辰,天地都白了。
远山,街道,市井,全都笼在白茫茫之中。
街上马匹疾驰,衙门里发出的急报连夜送到驿站。
百姓还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小孩子在街上玩雪,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
可只过了三日,人们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大雪连绵不绝。
原先如鹅毛一般的雪教人惊喜,如今那雪日夜不停,已有房舍压塌的消息传来,城中人看那雪,像看催命的鬼符。
黄樱早在第一日,便已囤了大量米面瓜果。
糕饼铺的麦子是东京城运来的硬红小麦,一船货前些日子卸下,直接拉到磨坊里磨成了粉,店里放不下,大部分都在宅子里的库房中,足够店里三个月的量。
雪下到第十日的时候,米面价格翻了一番。
十五日的时候,翻了五番。
二十日时,已经翻了一百倍。
黄樱早上推开门,家里所有人都在铲雪。
只是一夜,雪已经将台矶埋到了底下,连屋门也堵住了,足有膝盖高。
她一推门,雪顺着门缝洒进屋里,门却推不开。
金萝在外头急道,“娘子别出来,外头雪越下越大,我们将屋外的雪铲了,不然门打不开。”
黄樱心头不由有些凝重。
如今粮价已经翻了一百倍,城中好些食肆价格也水涨船高,还有些开不下去关门了。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子!”
黄樱推开窗户,见是梁菡,她也不知道怎么蹚回来的,很是狼狈,头上、身上全是雪。
“教娘子说中了,咱们铺子外头挤满了人!”
黄樱搬来一个凳子,从窗户里爬出去,“可都按我说的做了?”
“已按娘子说的,每人只能买一份,好些人要冲进来,多亏护卫拦住了。”梁菡忙给她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袄子,一边急急跟她往外走,一边汇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城中粮价疯涨,咱们铺子不涨价,倒成了香饽饽,都涌过来了。”
“那些人有饿红了眼的,怕是**呢!”
黄樱道,“这几日恐怕不太平,教护卫们警醒些,店门不开,只让人一个一个进去买,若是成群冲进去,怕是连店里都要抢了。”
多亏秦娘子借她十个护卫。
街道上百姓们也在铲雪,只铲出一道深沟来,人在下面走,仰头能看到两边的雪墙。
如今车马无法通行,城内交通完全瘫痪了。
这雪沟也仅容一人通过。
光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头上、身上已经堆了一层雪。
抬头,天灰蒙蒙的,雪漫无边际地倾倒下来,像天上破了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