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北宋都城汴京,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
内城狭小,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使得汴京有外城、内城、皇城三重险可守。
她要去的东水门,便是外城东南角门。
东京城里百万人口,这汴河“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乃至东南之产,万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①
汴河自西而入,流经内城、外城,至东南角门流出。
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到了下游,“万家弃水为污池”,又脏又臭。②
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夏日可想而知。
这里赁屋便宜,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
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太学往南去,有五岳观,最为壮观。
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
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
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每逢上元节,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
有那挤到前头的,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
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
比如这迎祥池。
清明这日,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游览观赏一番。迎祥池的菰蒲莲荷、凫雁都很值得一瞧,鸡头米很是出名。
说起来,清明也不远了。
她做的糕饼,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
这一带房屋拥挤,门口晾晒很多衣物,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吵架的、骂街的,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
一堆人围着瞧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般冷天儿,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
这杨二郎唤杨志,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
“杨二郎?最里头那屋就是。”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见她穿着干干净净,脸上有肉,狐疑,“你也找他帮忙?”
黄樱笑道,“是呢!”
这里的房屋更旧些,街巷里搭满了棚屋,一家人就挤在里头。
她走过去,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她瘦瘦的,将那小郎摁在腿上,“啪”“啪”“啪”!
边打边骂,“何时短过你的饭!偏你不听话!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你就喝光了!要饿死她不成!”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呜呜呜娘我错了,我饿呜呜呜——”
“就只你饿?我还饿!怎不把你饿死,我还多吃一口!”
“杨二郎可在?”
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满脸怒火,“姓杨的死了,别处找去!”
黄樱唬了一跳,笑道,“是杨娘子罢?”
杨娘子打量她一眼,“不是找他帮忙?俺家可没钱借!”
黄樱忙摆手,“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别见怪,俺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茶,小娘子快坐!”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推他,“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有人找他做活呢!”
她回过头,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二郎今儿去卸船,这会子也快回了,近来货少。”
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局促道,“家中没米没菜的,小娘子见怪。”
黄樱忙摆手,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挑水活计,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才来问。”
“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旁的不敢说,单论力气,十个人也比不上他!”
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小娘子吃一口呢!我做的饼。”
“早上吃过才来的,这会子还吃不下呢。”黄樱推辞不过,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
一吃,她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寻常饼子,竟这般好吃?里头有紫苏?”
杨娘子捋了捋头发,笑得难为情,“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俺干活麻利的,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
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
来之前,她跟娘商量好了,要一个力气大的,专管揉面,这所有的馉饳皮儿、烧麦皮儿、月牙儿包子、桃酥饼、肉桂卷的面团,都得这人来揉。
这可不简单,尤其是肉桂卷。
还要一个挑水、洗碗、打杂、帮着看摊儿的。
两个人,每人每日八十文,一月就是2400文钱,两个人要近五贯钱。
很是不少,再加上他们家新赁的屋子,每月这些支出便是7600文钱。
娘心疼得什么似的,直想雇一个人算了。
黄樱想了想,至少得两个。摊子上还要有人帮忙。
爹不能总跟着出摊,她还有些机器想要爹做呢。
再者,爹喜欢做木活,她还想以后开个铺子,让爹专心做他的木活。
杨娘子见她思索着不说话,脸上笑容已是挂不住了,心头一阵失望,忙抹了把脸。
却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咳嗽。
“小娘子,对不住,我家彩姐儿病着,我给她喂口粥去。”
“娘子只管去,不妨事,小娘子要紧。”黄樱听着那小孩儿声音弱得,咳嗽也有气无力。
杨娘子掀开一个破布帘儿,黄樱瞧见里头整整齐齐,却堆满了各色物儿,窗户也用布条塞着防风。
她才打量起这个家,屋子是自个儿搭的,很是狭小,除了她坐的地儿,几乎没地儿下脚。
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她对杨娘子印象其实不错。
正想着,杨二郎满头汗掀帘儿进屋来,身后跟着那挨打的小娃娃,正怯怯地抱着他爹的腿,往她脸上瞧。
“小娘子有甚麽出力气的活计?”
“我家摊子做吃食,有些揉面、洗碗的活需得人做,不知你跟杨娘子两人愿不愿?每日管饭,你家两个小孩儿若是不闹,也可带着,每人每日八十文钱。”
话刚说完,杨娘子一把掀起帘子,细瘦胳膊单手抱着个小丫头,“小娘子!俺们能干!”
她几乎有些急。
“八十文!”杨二郎惊讶,“只揉面?还管饭?”
要知道他挑炭,从内城到外城,也才十文钱,一日好的时候能挑十来趟,不好的时候两三趟也就罢了。
黄樱笑道,“我们家揉面可不比挑炭轻松呢。只是有一样儿,这吃食生意讲究一个手艺,若是那起子怀着旁的心思的,可不能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小娘子放心,俺们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小娘子肯雇俺们,给口饭吃,已是菩萨发了善心,怎会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起小娘子的事来,那还是个人了!”杨娘子忙道。
“若是愿意,咱们便找牙人签了雇契,去官府盖印,便算成了。”黄樱笑道。
杨二郎张口,还想说甚麽,杨娘子掐他一把,眼睛有些红,“你回回先想着旁人,俺们都要饿死了!”
杨志刚卸了一车石头,累得一口水也没喝上,瞧着病着的彩姐儿和自家日日喊着饿的小郎,不由咬了咬牙,“亏小娘子能找上俺,俺定好好干。”
黄樱便带着他们去找牙人签了雇契。
这雇人,也怕雇到逃犯之类,签契、去官府核明身份、盖官印是很有必要的。
牙人作为担保人,负担保责任,在官府处有登记,带着牙人身牌,可谓是职业经纪人。
黄樱拿到官府盖了红印的雇契,已是大半日过去。
想到今儿一堆事还没做,幸而有了两个帮手,顿时松了口气。
她本打算让二人明儿再来,但两人唯恐她吃亏似的,今儿就要去帮忙。
黄樱想想他们连饭也吃不饱的情形,便答应了,让把两个小孩儿都带着。
那棚屋里冷得冰窖似的,小丫头瞧着是风寒。
这年头,风寒也能要人命,尤其小孩子,长大不容易。
“娘,我回来啦!”
黄樱路上买了些东西,杨二郎挑着。
黄娘子瞧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那娘子牵着一个,还背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还咳嗽不停,不由道,“怎么小孩儿病着?”
杨娘子局促道,“只是咳嗽,不曾发热,娘子别担心。”
黄娘子瞧见那娃娃的脸,“哎唷,还站着作甚,不赶紧把这小孩儿抱进屋来,外头风吹着,再病重了。”
二姐儿伤寒那几日她可算是担惊受怕,见不得这样的小娃娃。
杨娘子忙“哎”,跟她进屋去。
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好暖!
她瞧见泥炉子边上坐着两个小孩儿,正剥松子,瞧穿着不像这家人,心里疑惑,面上不露声色。
床上竟还有个小娃娃在睡着。
她听黄娘子的,将彩姐儿放到一旁,脸色涨红,“要不俺还是背着,挑水也不碍事。”
黄娘子吊起眉,“我就在这里坐着看孩子,一个两个都是看,你去忙罢,好生干活就是。”
“哎!”杨娘子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说,一步三回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