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夹饼的面已是揉好了,桃酥饼的正在捏剂子、摁芝麻。
爹将盘儿放在一旁案板上,他摁好便放上去,爹端进灶房,一起入炉烤。
杨娘子那边每打好一桶蛋白,爹便提到灶房,与蛋黄糊混合了,倒进碗里。
这蛋白容易消泡,不能等,窑炉是提前烧好的,立刻便就入炉烤了。
如此三个人忙活,个个有条不紊。
杨娘子太喜欢做这个了。别说有黄木匠做的鸡子车,不费一丝儿气力。
便是让她用手打,她也愿意!
恁多鸡子!她啥时候见过呐!
她就爱瞧着这些吃食。
闻见灶房里飘来的肉味儿,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儿,一日八十文钱,这哪是做工,这是享福来了。
杨志正专心致志捏桃酥剂子。他干惯了卖力气活计,这些细致活儿他有些不习惯。
黄小娘子在旁瞧了一会子,他便力气一大,将两个都摁破了,得重新滚圆。
杨娘子吓死了,一边摇着鸡子车儿,忙道,“小娘子,他笨手笨脚,出力气还可,那个细致活他不如俺,不如我去做这个,他来打鸡子来!”
“那便你们换一下。”
杨娘子忙唤杨志过去,“你先接手来,我教你怎麽打。”
杨娘子当真记得牢牢的,告诉杨志前头速度快些,后头要慢些,这样才打得均匀,才能更顺滑。
教完杨志,她洗了手便来做桃酥饼。
黄樱没教过她,她看一眼却就学会了。
这便是对烹饪有天赋了,心里眼里都对这个感兴趣。
她比爹和杨志两个都做得快。黄父都吃了一惊。
杨娘子搓着手里的桃酥剂子,闻着那香甜油润的滋味儿,心里也涌动着甜滋滋的蜜糖一般。
她活这般久,这半下午竟是最高兴的时候。
黄樱跟娘将萝卜切成条儿,放在竹篾篮儿里晾着,一部分晒了做萝卜干,一部分腌萝卜。
中途她打发宁姐儿去灶房瞧着火。
卤肉是一直炖着的,如今两个灶眼都占了。
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香味儿飘满了院子。
娘屋里要煮鸡子了,正好拿出二十个做金钱蛋。
他们家做的鸡子都是溏心,一点儿也不噎人,吃起来跟果冻似的。
这溏心的秘诀便是冷水煮,算好时间捞出。
娘吃了都说,“真真儿不知从哪想来这么多稀奇古怪主意”。
黄樱坐在炉火前,跟娘一起磕鸡子,给鸡子剥皮。
一颗颗圆润润、白嫩嫩鸡子剥了壳儿,放进瓷盆儿里,这也是个极解压的活。
剥着剥着越觉好玩儿。
炉边还有几个小孩子,王狗儿跟妞儿剥松子,力哥儿乖乖坐着,瞧见恁多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吵闹,默默咽了口口水。
灶房的香味儿不知从哪里飘了来,小孩子忍不住去闻,妞儿回头瞧了好几次。
真哥儿还在床上睡着,脸蛋热得红彤彤的,一旁的彩姐儿不知甚麽时候也睡着了,轻轻地呼吸着。
黄樱将鸡子掰开,瞧见里头溏心,很是满意。
如今宁姐儿是瞧不上这样没滋没味儿的鸡子了,瞧见煮鸡子都不带靠近的。
她给几个小孩嘴里一人塞了一半。
力哥儿呆住了,含着也不敢吃,傻傻瞧着她。
黄樱笑,“我掰开瞧瞧可是煮好了?吃罢,中午还吃饭呢,这会子垫垫肚儿。”
妞儿稚声稚气:“谢小娘子。”
黄樱笑,“真乖。”
王狗儿默默咀嚼着煮鸡子,不知怎么,小娘子煮的鸡子也比寻常的好吃,他竟觉得带着甜的。
今儿这几个都是极下饭的,黄樱又闷了一大锅米。娘不许买白粳米,她只得往糙米里头多多掺些精米。
论下饭还得是白米饭呐。
娘瞧着不太对,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黄樱讨好地笑笑,“娘。”
黄娘子还能说甚,“日后可不能这样过日子。”
“知道了娘!”
黄娘子吊起眉,“嘴上应得倒好,扭头便忘了!”
她想起那十四贯钱来,黄父跟她说二姐儿花了十四贯钱,她压根儿不敢信。
这妮子真真儿吓死人。
黄樱知道娘还在想她大手花出去那笔钱,怕她被人骗。
不由讪讪一笑,忙溜了,将剥好的鸡子端去灶房。
做金钱蛋的每个纵着一切四片儿,用来炒。
旁的和豆干一起放进卤肉锅子里炖着。
再从水里拿出一块儿嫩豆腐来,先切厚片儿,再沿着对角切两刀,成三角块儿状。
另还有一碗打散的鸡子,还有配菜的食茱萸、蒜苗儿段、葱蒜粒,都备好了,端去娘屋里炒。
起锅烧油,娘在一旁边切萝卜边瞥着她倒油。
黄樱失笑,瞧见锅底子里一层了,快到娘的底线了,手一抖,又抖进去大半勺儿。
黄娘子一口气提了起来。
黄樱忙将油坛子放起来。
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今儿这菜非得油多些才好吃呐。
旁人自是瞧不出黄娘子与二姐儿斗智斗勇。只瞧着油冒烟儿了,二姐儿将那切好的煮鸡子下进去煎,油“噼里啪啦”飞溅,一股极香的味儿便溢满鼻尖。
黄樱且先不翻动,这鸡子和豆腐都嫩,可不能动,一动就碎了。
只需待到一面儿煎得金黄了,将锅子晃动几圈儿,再拿铲子轻轻翻个面儿,让油慢慢地煎出一层焦壳儿,定型了,再晃动几圈,捞出备用。
豆腐要多一道流程,先在打散的蛋液里滚一圈儿,再到油锅里煎。这样便会外壳酥脆,内里保留软嫩。
越嫩的豆腐,内外反差越大,咬下去也越惊艳。
锅子里油还多着,她舀出些,先炒金钱蛋。
热油里下葱、蒜粒儿、多多的食茱萸,铺满锅底子,油噼里啪啦炸着,将煎好的鸡子铺在上头,让食茱萸的辣味渗进鸡子里头。
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小孩子忍不住深深吸气。
轻轻晃上几圈锅子,瞧着食茱萸都煎得软了,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蒜苗叶儿。
这蒜苗是大蒜种下去长出的苗儿,还是今儿碰上的呐,郊外的农人新种出来,才上市的,价跟蒜一样。
放下去的瞬间,屋里便多了一股蒜香味儿。
黄樱深吸口气,将锅子晃了几圈儿,瞧着差不多,用糖、盐、酱清调味儿,便可以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他们家大盘儿直装了两盘。
鸡子金黄、蒜苗翠绿,一粒粒食茱萸如红玛瑙,颜色好看极了。
接着炒油煎豆腐。
还没做出来,她已经咽口水了。
照例是葱蒜煎出香味儿下大把食茱萸,炒出辣味儿来,再放煎好的豆腐,略晃几圈锅子,倒入一碗她调好的汁儿,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沸腾,香味儿弥漫。
黄娘子咋舌,“你倒了一碗黑乎乎甚麽进去?”
黄樱失笑,“是酱清调的汁儿,不过些盐、糖、花椒粉之类。”
“怎恁香!”黄娘子坐不住了,她也饿了,“快好了罢?”
黄樱:“嗯呐,盛饭罢!”
待锅里汤汁都渗进煎豆腐里头,她揭开盖儿,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翻炒两下,大火收汁,每一块儿豆腐都挂上了浓稠的汁子,装到两个大盆里。
“爹!吃饭啦!”黄樱将手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两把,揭开煮米的陶釜瞧了眼。
米饭煮得也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感。既不太干,也不太湿,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她去灶房瞧炖鹅。
宁姐儿捅了捅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黄樱揭开盖儿,热气扑面而来,满鼻子香味儿。
“好香!”宁姐儿站起来,垫脚往锅子里瞧,咋舌,“鹅肉恁香!”
黄樱闻见了那股带着啤酒发酵清香的味道,极特别。
她拿起锅铲大力翻炒,将汁子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色泽油亮,极有食欲,萝卜已经完全吸收了汤汁。
整整盛了两大盆。
黄樱给爹端过去,她将手擦了,见杨志夫妇还在那边忙,忙走过去,鸡子都做完了,正在做桃酥饼。
“杨娘子,吃饭啦,吃完再做,快走,洗手去。”
杨娘子忙“哎”了一声,很是局促,“这才来,活还没怎干,怎好意思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