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将她小动作瞧在眼里,很想笑,但忍了忍,道,“娘说的对呢,你吃太多糕饼,只吃这些怎行,小孩子不吃饭日后长不大,那蜂蜜炉饼,明儿早上许你吃两个,但吃了这个,就不能吃旁的。”
宁姐儿急了,“那怎行。”
黄樱笑道,“娘说的,我管不了娘呢。”
小丫头也不献殷勤了,剥了一半的白菜丢着就跑去找娘告状。
黄樱察觉旁边有人,抬头,“机哥儿。”
“恁多菘菜,作甚用?”机哥儿嘴里叼根草,蹲在一旁瞧。
“腌了吃呢!”
黄机帮她一起剥,两个人很快。
“大伯母替你相看的那户人家——”他悄悄开口,黄樱吃了一惊。
她娘啥时候给她相看人家了?
“那户人家怎了?”黄樱不动声色。
“不是个好的。”黄机吊儿郎当的,“我认得麦稍巷不少妓馆的,没少跑腿儿的,这里的人谁常去,我都知道呢。”
黄樱笑道,“多谢机哥儿告知。”
她娘没跟她说,就是还没看好呢。
这嫁人的事儿,她还从没想过。
上辈子生病了,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大宋的男人更不靠谱了,瞧那满大街的妓馆。
她想起甚麽,悄悄问,“这么说,能不能劳烦机哥儿帮我瞧个人?”
“谁?”黄机将一颗剥好的菘菜放到簸箕里头,笑道,“不会是你家那举人姐夫罢?”
黄樱笑眯眯的,“机哥儿真聪明。”
“要我看着也行。”黄机将菜叶子丢了,笑道,“樱姐儿不如雇我做事儿。”
“甚麽?”黄樱惊呆了。
黄机一张脸还青肿着,瞧着甚是滑稽,偏说话时眉飞色舞。
他道,“我吃了你的糕饼,凭这个味道,日后定有一番造化,我如今在那酒肆里头是混不出名堂了,那些权贵子弟也瞧不上我,我想给你做事儿。”
黄樱哭笑不得,“可我只有个小摊儿,要不了许多人呐。”
“你是瞧我不靠谱罢!”黄机顶着张青紫脸,嬉皮笑脸道,“我有我的好处,那等子与人打交道的事儿,十个大伯父也比不上我。”
黄樱瞧他真有此意,便也真心道,“机哥儿,我知你是嫌三婶子念叨,想找事儿做,但你并不欢喜做吃食,此事当真与你不相宜。你不妨再想想,找自个儿欢喜的事儿去做呢!”
黄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你也不信我?”
黄樱失笑,她指了指杨娘子和杨志,“他们二人一个有力气,一个擅弄面饼,光这两样,你可能比得上呢?”
她想了想,“只是我如今实在用不上,若日后开了那大铺子,需得多多的人帮忙,倘或那时候机哥儿还想跟着我干,我便让你试试呢。”
“那便说好。”
黄樱笑着应了,“好,也不定是做什么,跑堂你也愿?”
“有甚麽不愿的?我之前就是做这个。”
黄樱将白菜搬到灶房,一切两半,在大陶瓮里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如此将一只大缸都装满了,直冒出头来,她招呼杨志将一块擦洗干净的大石头压上去。
这一缸便是酸菜了。
又将剩下的白菜一切四半,也撒了盐出水,这部分是做韩式泡菜的。
泡菜风味要复杂些,这头一个,把前儿买的梨、姜、蒜切碎了捣成泥。
他们家配方还有苹果,北宋这个季节买不到林檎,便是少了一样也不妨。
第二个,锅里烧开水,舀几勺糯米粉进去,熬成粘稠糊状,撒些白糖,搅匀了晾着。
第三,把多多的茱萸粉、酱清、豆酱与头两道做的果泥和糯米糊拌匀,再加红曲粉调成红辣椒色,切些葱段、萝卜段,都混在一起。
等菘菜腌出水来,她用清水洗上几遍,再将挑好的泡菜酱抹到白菜上,里里外外,每片叶子里头都抹上,压到大陶瓮里,装了满满一缸。
等到腌上几日,她就有酸菜和泡菜吃啦!
北宋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成日想着法做吃食。
杨娘子将月牙儿包子都包好了,全都放在屋子里铺开冻着。
“小娘子,还有甚麽做的。”她忙来问。
黄樱正在洗手上的泡菜酱,两只手染了色,洗都洗不掉。
她拿皂角使劲搓。
“哎呦当心些!”杨娘子见她这般搓,咋舌,小娘子也忒粗糙些,真一点儿都不讲究。
她瞧见过那些人家的小娘子,把个一双手水也不沾,整日拿香膏抹着,唯恐有一丝不细腻。
黄樱笑,“娘子将那面端到屋里,让我娘教你煮了罢,今晚我来做个炒饼吃。”
忙了这半晌,都饿了。
“哎好!”
杨娘子麻利地去了。
黄樱去灶房将爹烤好的鸡子糕端到她屋里晾着,灶房没地儿放了。
有杨二郎打鸡子,爹跟他两个人配合很快,一炉一炉烤,满院里都是烤蛋糕的香味儿。
她瞧着这些金黄的小蛋糕,心里甜滋滋的。
近来天气已不似先前冷,等三月一到,立春后,很快便要暖和起来,她得抓紧时间做些冬日才能做的面包才行。
她脑子里有无数面包配方,这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排不上她最喜欢的前三。
冬日里她最想做的,便是开酥面包了!最适宜在冬日里做,油脂高,耐寒,更重要的是,天儿热了可就做不了了。
烘焙人的金规玉律——夏天不开酥,冬天不挤曲奇。
她要趁着天还冷,卖一波冬日的香甜面包。
明早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她这会子将萝卜条儿翻了面晾着,也没事干,索性说做就做。
和面是她最喜欢的事情。每做一样儿,她都很期待出炉时候的味道。
她准备试着做开酥可颂和开酥扭扭条。
其实扭扭条的原版是开酥碱水结,是她私家烘焙食谱上的最爱。
她只在十几岁的时候无所顾忌地吃过,后来生病了,这些美食都与她无缘。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她要把上辈子生病都不能吃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吃回来。
但北宋没有烘焙碱,——也就是氢氧化钠。碱水面包就是在氢氧化钠稀释的水里泡了以后再烤制的,带着特殊的碱味儿。
那些奶酥馅儿的她并不中意,唯独开酥碱水结,上辈子她念念不忘。
北宋有食用碱,卖炊饼的小贩为省钱,多从草木灰中自个儿过滤。
娘就这么干,可以中和发酵中过多的酸味。
她对比过泡小苏打和烘焙碱的,区别非常大。小苏打水泡过的面包没有碱味儿,也不上色,卖相不好。
烘焙碱这玩意儿用量很少,她空间里头的能用到天长地久。
甚至她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幸好她穿的是市井穷人家,要是随了大流穿到甚麽宫斗啦、宅斗啦,她这氢氧化钠可是腐蚀性剧毒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做。
开酥不是个简单的活,需要的地方也大,灶房施展不开,她端着盆儿、拿上擀面杖,到自个儿屋子里。
她先将面和出来,醒一会子,再揉。
揉光滑以后,擀成规规整整的长方形,然后拿出空间里的片状开酥黄油,切出适合的大小。
天儿冷的时候,最适合开酥。油不会化,不用担心破酥。
将黄油片裹在面片里面,捏紧,擀开擀薄,再叠被子一样三折,再擀开,再折叠,如此重复三次,便算好了。
可颂面团要擀得薄薄的,切割成三角,卷起来。
扭扭条则要厚些,胖墩墩的才好看。
正宗可颂并不甜,可以做三明治,也能配甜茶,但她这次卖的便是要空口吃,所以放了很多糖,做成了甜的。
面团里放了很少量酵母,烤制时微微发酵,能让口感层次更丰富、更酥脆。
这个不适合做猪油的。猪油做的便是中式酥点的油酥开酥,做成扭扭条会太过于酥脆,很难保证完整。
她打算明儿研究绿豆酥、红豆酥,这个便用猪油为宜。
爹那边鸡子糕和桃酥饼都烤完了,她正好将整形发酵好的可颂送去烤。
爹瞧见盘儿里卷起来的,怪莫怪样儿的,又说不出的好看,“这是甚?”
黄樱做整形是老手,那可颂像一个个复制出来的,轻轻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金黄的,瞧着很是喜人。
黄樱笑道,“我新琢磨的。”
趁着烤可颂的间隙,她配好水、盐、烘焙碱比例,找个瓷盆,将扭好的开酥条放进去泡碱水。
这氢氧化钠有强腐蚀性,会灼伤肌肤,皮肤万万不能碰到。
她将小孩子都打发走了,不许他们靠近,自个儿只拿着筷子夹。
泡好的都放在盘儿里晾着,也能趁这会子让酵母微微发酵。
她用的发酵黄油,烤可颂时那股黄油的香气浓郁极了,她在自个儿屋里都不停吸鼻子。
院里杨志正将今儿用的器具都洗干净了,力哥儿替他接着,两人干得很快。
闻到灶房里的味儿,力哥儿一呆,险些将个碗掉了。
杨二郎忙接住,也回头闻了闻,惊奇,“小娘子不知又做甚,这也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