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件小事。
“既然我没有那么高尚,又怎么来指责别人呢?”
“不过,我也想通了。”
“为了生存时,我们家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待头顶上的管理者,奉承,送礼,又或者需要同流合污才能办成的事情,也必须这么去办。”
“但在力所能及的小范围内,尽可能维护公正,不要不择手段,尽管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虚伪的,再次轻轻挤起了脸颊上的肌肉,露出十分无奈,又很通情达理的神色。
说罢,接过侍者递来的蜂蜜柠檬水,谨慎的抿了一口,又大口喝起来。
坎宁听的入了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玻璃杯中的甜水儿都被她喝空了一半,他才回过神。
坎宁欲言又止,虽然依旧闭口不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抉择。
但他看向了铺在桌面上的书页,微微朝椅背靠去,渐渐的放缓了紧绷的神色,呈现出一种更为平和的姿态。
黛莉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另一只手翻起眼前正在被注视的书页,打开其中的第五卷 。
说道:“所以我想,这条平衡修正的路必然是不好走的。”
坎宁不禁点头,依旧缄默。
黛莉知道,这种缄默是什么样的标志,她松开了玻璃杯。
通过她的话里话外,也能够听出来,白教堂的营商环境并不好,污秽已经堆积的太深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得不做的小事情太多,毫无保护的人十分脆弱,只能不断的妥协,而德性又能经得起多久的腐蚀?
坎宁看着她,从灰绿色的眼珠,挪到一丝一缕的外表与如此纯粹真诚的神态,没有哪一处不契合他理想中的幻想。
他忽略了内心深处对她里里外外都过分完美无瑕所带来的虚幻感产生的一丝疑虑。
即便如此,也忽然很想给出力所能及的维护,就当是为了他鲜少能够见到的品格。
于是拿出了书桌上的便签条,又抽出钢尖笔,在便签条上书写下一行字迹。
最后,推到黛莉的面前。
“这是我个人的信址,如果以后你们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写信给我。”
至于他的困难,需要平衡的事情,还得他自己来解决。
黛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这张便条接了过来。
…
第53章 三克朗 权色交易
街外下着雨, 阅读室内一丝潮意也感觉不到,窗明几净,干燥舒适, 也没有油墨臭味,鼻腔稍微呼吸,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
这种香味一定来自于窗几上飘着袅袅白烟的汝瓷三足香鼎。
黛莉低头, 手中捏着厚重细腻的便条,目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
这字迹十分端庄,很规矩, 可以阅读出很多信息。
她捏了捏指腹,思索了刹那, 把便条压在桌上又退了回去。
有枣没枣打一杆而已,竟然还真打上了,这顺利的程度在她意料之外。
抬起头, 朝对面看去, 盯着坎宁的眉眼。
她清澈的目光中毫无审视之意,只有茫然与懵懂。
片刻的伪饰间, 她思考起了很多东西。
已知, 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 对于目前的职级来说十分年轻。
他未来会成为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总监, 这个系统里的一号人物。
又有一个不得了的,会走上权利顶峰的教父,并且,距离他与他的教父决裂还有十多年的时间。
以上是可图的利益,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黛莉头一次仔细地,方方面面的打量坎宁的模样。
面部轮廓深邃,五官规整, 灰眸中带有银调偏光,给人一种冷峻,不苟言笑的感觉,这与他日常的真实性格有所不同。
衣着笔挺,健壮,干净。
这品相的猎物,如果要她下口去嚼一嚼,倒无需心里建设。
但不过,她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会干权色交易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是符合他三观所认可的贫弱群体标准,还努力上进,有理想,还懂那么一点亚里士多德,那么绝对会被另眼相待。
他需要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寄托,精神投射。
无论此刻出现的是谁,他都会尽可能的帮一帮,来维护他心中想要维护的道。
要么是一把雨伞,一次信誉担保,要么就是这样的一张信址。
所以,这张便签与上辈子那种老男人给的电话和房卡并不是一个意思。
只是因为她的人设太过成功。
再瞧瞧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节不彰显着克制与自律的性格,正人君子,工作之外的绅士风度,呵。
是她想多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普通漂亮姑娘,面对异性上位者例外的关照时应该有的反应。
桌面上,黛莉的手指将便签推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下。
看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他们身份上的鸿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
她微微低头,垂眸遮住眼底的神色,下颌线紧紧绷,嘴唇张了张。
坎宁低头看着她这种怔神,正有些疑惑,又忽而反应过来。
好像被误解了。
他将手指缝中的钢尖笔放下,端起手边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清脆的瓷器在杯碟上的碰撞声十分悦耳。
“如果有人故意干涉正常营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这也算是职责所在,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很淡定的描补了一句。
“噢,噢,谢谢。”
黛莉不再愣神,迅速地将便签取了下去,低头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以表示自己的纯洁,又掩饰性地翻书看。
坎宁无端地又想笑了,但他只叹了一口气,抽动桌子上的哲人著作翻起来。
这也怪不着人想多。
隔壁办公室的另外两个警督,在外面强抢民女的事儿干的不少,阿思诺跟他投诚时,交上了厚厚的一沓资料。
那东西看的人饭都要吐了,感觉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就会罹患梅毒。
她一个小门户普通商人家的单纯小姑娘,恐怕从未与他这一层的人来往过。
但凡耳闻,也都听的是他们的烂事,自然也不会把自己这种略微有些突然的举动当成有什么好事的开头。
似乎是不忍她尴尬,坎宁打算另起话头,他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家的店,开在裘德路吗,是哪个警长管的地方?
用的哪家房产代理商?克洛默迪?”
上一秒,黛莉还在盘算着要不要今天就到此为止,留些空白。
闻言,她敏锐的雷达在心中作响。
要知道,对面这样的人物通常不会有一句废话扯闲篇。
“是巴尔乔布警长管的地方,我家的店在多罗斯街,房东委托罗宾逊地产代理公司管理的。
不过,附近的皮耶罗杂货店,倒是在裘德路,是克罗默迪地产公司代理的。”
她拿目光试探。
坎宁此刻对她没有防备,他十分放松,只在听到克洛默迪时,下颌线条稍微动了动。
或许这细微动作说明,这家人已经被他盯上了。
这条信息十分关键,可以说是值回票价的。
她按耐住跳跃的心脏。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随便问问,巴尔乔布工作做的怎么样?”
“最近我家附近很太平,我没有见过他。”
“是么。”
修长地手指再一次伸向杯碟,抿了一口咖啡,得到答案后,他放下了心,继续翻阅纸页。
见状,她也低头,继续看着眼前的第五卷 公正篇,整室只能听见纸张的沙沙声。
在世俗社会的框架当中,法治的程序正义与平衡能力是一切的基石,但世风日下,它已经崩塌已久,早沦为了人治的工具。
她对此讳莫如深,观感消极,也不认为这座城市能因为一个人的信仰而产生什么改变。
…
下午雨霁后,克拉克街附近的道路变得繁忙起来,路面的积水倒影着阴沉的天空与古朴简陋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