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
“……!”李承乾心神猛地一震,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让他不自觉地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胸膛。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这个时而跳脱、时而却通透得惊人的小皇叔,忽然问道:“听闻小皇叔这话,对阿耶的信赖竟如此之深。那你觉得……孤以后,会变吗?会变得……让阿耶失望吗?”
李摘月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她知道历史,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
她语顿了一下,旋即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太子殿下,你想得太远啦!你还小呢!”
她故意上下打量他,“你看你,说话声音都还没开始变粗,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男的也一样!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慢慢来,慢慢来哈!”
李承乾:……
他被这极其生硬的话题转换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头黑线地看着她:“……民间……真有这种俚语吗?”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总感觉是李摘月现场胡诌出来敷衍他的。
李摘月立刻摆出一副再诚恳不过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有!贫道难道还能凭空胡诌不成?”
“……”李承乾嘴角微抽。
可看着对方那双写满了“我就是胡诌但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彻底无语了。
宴席过半,气氛越发融洽,李承乾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盒。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精美龙纹的玉佩,玉光内蕴,一望便知并非凡品。
他将木盒推向李摘月,神色郑重道:“小皇叔,这枚龙纹玉佩,是孤自幼贴身的信物,见它如见孤本人。今日赠予你,日后凡是在外遇到孤麾下所属的官员或府邸之人,出示此玉佩,他们绝不敢为难于你。”
李摘月:!
他顿了顿,少年俊朗的面容上又浮现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带着点憧憬和玩笑的意气,压低声音道,“若他日……孤真的能顺利继承大统,登上大宝。你带着这枚玉佩,可换个一字并肩王当当。”
李摘月闻言,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玩、玩这么大的吗?!
一字并肩王?!这饼画得也太吓人了!
等!历史上这位太子殿下后来可是造反失败被废了的!
这玉佩现在是个护身符,将来万一他失败了,这玩意儿不就是催命符、同党铁证吗?
到时候砍头清算,是不是也得算上她一份?
一想到这儿,她刚刚伸出去准备接盒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嗖”地又缩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姿态:“呃……呵呵……太子殿下言重了!太贵重了!以你我之间的交情,何须这些外物来证明?情谊记在心里就好!对,记在心里就好!这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李承乾将她的一系列表情变化与小动作都收在眼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她那双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真诚”的柔和眉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真实又怂怂的小皇叔格外有趣。
他故意拿起盒子,作势要收回,轻声哄道:“真的不要?孤若是现在收回去,以后可不会再拿出来了哦?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李摘月梗着脖子,语气坚定道:“不要!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反复无常!”
李承乾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果然将木盒合上,重新揣回了自己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又满是纵容:“既然如此,孤的一片心意无法送达,就只能另备些‘俗礼’给你压惊了。”
一听到“俗礼”二字,李摘月立刻来了精神,“俗礼好!俗礼最实在!陛下前两日给了贫道两斛又大又圆的珍珠,太子你呢,准备了什么。”
李承乾:……
李摘月看着他无语的样子,猛地一拍脑门,仿佛才想起来:“哎呀!瞧贫道这记性!差点忘了早就跟太子殿下约定好的大事!”
她立刻换上一副知足的表情,笑嘻嘻地说:“太子殿下别忘了您病愈之后,答应将东宫一半的好东西都搬到我那儿去就行!贫道不贪心,有这些就很知足了!”
李承乾无奈摇头:“行!都依你!孤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一半!”
只是……
看着眼前灵动狡黠的李摘月,李承乾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可惜……当年阿耶没有直接认她为义子,只是认了太上皇为义父,让她占了个“皇叔”的名分。否则,他或许就能听到李摘月像昭阳那样,软软糯糯地喊自己一声“太子哥哥”了。
那声音,肯定比青雀那个胖小子喊的“大哥”,要动听十倍、百倍。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低着头,小步快走至亭外,恭敬地禀报:“启禀太子殿下、博野郡王,越王殿下驾到乾元观,说是寻郡王有事。听闻您在此宴饮,此刻怕是已经往观中去了!”
李摘月一听,顿时一个激灵!
李泰那胖小子,不声不响直接跑去她的地盘。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子殿下!贫道洞府告急,需得即刻回去除魔卫道了!” 李摘月猛地站起身,丢下这么一句,也等不及李承乾出言挽留,撩起道袍下摆就开溜。
李承乾看着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样子,刚张口想说什么,那道雪色的身影已经蹿出去老远。
然而,还没等李承乾收回目光,那道身影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带起一阵微风。
李摘月微微喘气:“哎呀!差点忘了。”
她飞快地从袖袋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碧玉色丹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承乾怀里,语速极快地叮嘱:“太子,这是新配好的养元丹!记得按时服用!还有!千万管住嘴!别乱吃东西哦!尤其是甜的、油的!走了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再次消失在曲曲折折的九曲回廊尽头,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药草清香。
李承乾独自一人坐在亭中,手中还捏着那只温热的茶盏,目送着她那焦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灿烂的夏日阳光里。
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瓶触手微凉、色泽温润的碧色丹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丝丝缕缕,缓缓蔓延开来,竟如同在这炎炎夏日里,舒舒服服地吃下了一碗冰镇酥酪那般,通体舒畅,熨帖无比。
……唉!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往年的夏日,他最是贪凉,每日里最少不了的就是浇着浓稠蔗浆的冰酪,可如今……怕是再也无缘那般滋味了。
虽然少年惆怅心起,不过唇角却控制不住轻轻扬起。
身后的贴身侍卫纪峻将他的表情收在眼底,也随之嘴角微微勾起。
心想以后见了博野郡王,要更加客气三分。
李承乾冷不丁问道:“你可知青雀去乾元观要什么?”
纪峻挠了挠头,“太子,卑职一直守着您,还真不知道,要不咱们也去瞅瞅,若是越王对博野郡王出手,咱们也能帮忙。”
正好也能抵换一些救命恩情。
李承乾想了想,看了看空荡荡的凉亭,最终起身道:“孤也去看看,他们若是打起来,最后还是孤头疼!”
纪峻闻言,当即拱手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李承乾将丹瓶放入怀里,冲他挥了挥手,“快去!”
第65章
乾元观门口, 此刻竟是难得地“热闹”非凡。
最外围是一群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的长安百姓,往里一层,则是神情肃穆、负责戒备、隔离人群、维持秩序的宫中侍卫, 而最核心处,越王李泰正带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大大咧咧地堵在观们之前。
那架势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李泰摇着他那肥硕的身躯,打量了一下略显冷清的道观大门,轻啧一声, 语气里满是嫌弃,“早就听说博野郡王这乾元观香火稀疏,门可罗雀。今日这一看,何止稀疏, 简直是压根没人啊!”
门口的李盈抱着小猴子, 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紧绷着小脸, 眼神戒备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圆胖子。
李泰感受到她的目光,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语气轻佻,“哦?你就是李靖新认回来的那个孙女?啧!瘦的跟个小猴崽子似的,风一吹就倒,怪不得李靖被唐俭那老头弹劾治家不严。”
李盈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 龇牙怒道:“关你屁事!”
李泰脸色一黑。
他是什么身份, 这小娃真是无知者无畏,就是李靖在他跟前也不敢如此说话。
桑大喜见状,连忙拉着李盈的胳膊,“李娘子息怒, 快快给越王殿下道歉!”
“……他。”李盈不忿地瞪着李泰,想上前挠他一抓。
李泰身边一个机灵的内侍则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呵斥:“大胆!此乃当朝越王殿下,长孙皇后之子!尔等竟敢如此无力!还不速速跪拜!”
“哼!观主还是博野郡王呢!太上皇的义子!比你大!”李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虽然不太懂规矩,但是气势不能输。
现场人一听,许多人不由得笑了。
……
“这天下能比越王身份尊贵的没几个,更别提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了!”
“太上皇的义子,又不是儿子,就是儿子,这一朝天子一朝臣,难不成还能比过了越王。”
“真是无知者无畏,得亏你年纪小,若是大些,这就叫大不敬!”
“啧啧!也就无知小儿才觉得郡王比亲王大……”
……
李盈听着众人的议论,昂着脖子道:“哼!观主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些郡王能比的,有本事,咱们就打一架,看看谁说的对!”
众人:……
心说,就算他们说得对,也不可能动手打架,无论是输是赢,丢脸的都是他们。
李泰听到这话,眼露一丝厌恶之色,李盈这些话让他记起了之前与李摘月那些过往。
这时,李泰身后一名穿着靛蓝色绸衫、同样体态圆润的年轻男子、一边费力地摇着羽扇,一边愁眉苦脸地劝道:“越王殿下,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干杵着?这大太阳底下,人来人往的,有失体统啊殿下!”
圆润男子已经热得满头是汗,绸衫都洇湿了一片。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容貌窈窕的女子拿着绣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细汗,柳眉微蹙,声音娇柔却带着不满:“殿下,这日头也太毒了,晒得人头昏。博野郡王究竟何时才回来呀?”
另一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更是直接噘起了嘴,抱怨道:“对啊!若是博野郡王迟迟不归,难道我们都要在这里被晒成肉干吗?早知道就不跟殿下您来了……”
最终李盈还是没拦住李泰,由着他们进了观,不过只能在前院,后院是万万不允许进的,问就是后院存有重要东西,关系到民生国策,不得擅进。
若是他们蓦然闯入,造成损失,到时候就不要怪李摘月告他们一状。
这个威胁让一干人等退缩了。
长安各家对于李摘月也算是知之甚详,甚至必须比许多皇子、皇女都清楚,此人在宫中的地位也了解,与李泰之间的摩擦那更是清楚。
李摘月都敢揍李泰,收拾他们也是顺手的事情,他们此番就是跟着李泰前来看热闹,顺便添把火的,可不是要当替罪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