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他听着这帮老伙计不痛不痒、甚至隐隐带着鼓励意味的“劝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朕是让你们来给朕做主的!不是让你们来给那两个小混蛋撑腰的!还“其心可嘉”?
他悲愤地看向其他大臣,希望有人能说句“人话”。
结果众臣纷纷低头,要么研究笏板的纹理,要么琢磨靴子的款式,就是没人接他这个茬。
就是疑似掀起这场风暴的孔颖达、于志宁等人也都低着头不吭声,他们若是此时开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说自己往日直谏所言都是错的。
再说,太子与晏王这事,其实也算是陛下的家务事,老子被儿子拿大道理堵了嘴,他们这些外人掺和进去,里外不是人。
李世民看着底下这群“装死”的臣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他原本只是想演个戏,博个同情,顺便给那两个小混蛋一点压力,没想到戏台子搭好了,人却一个个不吭声。
他憋了半晌,最终只能悻悻地一甩袖子,有气无力地道:“罢了罢了!退朝!”
阶下,魏征面无表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随着鱼贯而出的大臣们,悄然退出了大殿。
早朝上的情景很快传到东宫与鹿安宫。
李承乾听着内侍的回报,一直紧绷的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纪峻道:“阿耶往日总是推崇‘直谏之道’,如今身为人子,自然要满足他的期望。”
纪峻看着此时满是少年人狡黠与朝气的太子,不由得点头。
心道,晏王对于心病可真是妙手回春,而且敢于以身入局,可比东宫一些畏首畏尾的幕僚好百倍。
李摘月听说李世民在朝堂上哭了,惊住了,“陛下哭了?”
有这么严重吗?
李承乾被折腾这么久,都没有哭,他嚎什么。
赵蒲点头:“听内侍说,而且还对大臣们发脾气了。”
李摘月轻啧一声,“可惜不在宫里,没亲眼看到。嗯……下次,该劝谏什么呢。”
赵蒲见李摘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担忧道:“观主,要不咱们适可而止,之后就让太子殿下继续吧,您该功成身退了!”
“哟?阿蒲你最近学问渐长啊。”李摘月的注意力拉偏,唇角微勾,“李盈那丫头就不行,天天想着逃课,让她背书比杀了她还难受!”
对于身边的人,识字是基础,无论是赵蒲还是李盈,李摘月平日都有教授,不过这两人对学习的态度似乎决定了结果。
赵蒲识字很快,学的也认真,但是李盈就不行了,似乎李靖的基因在其中作祟,李盈比起诗词歌赋,还是喜欢舞刀弄枪,对兵法、兵书之类的,倒背如流,小小年纪 ,妄图成为鹿安宫的“保安大队长”。
不过为了鹿安宫的安全,为了让李盈能安分些,被李摘月严厉拒绝了。
赵蒲眸光微闪,掩唇忍笑道:“多谢观主夸奖!也不枉奴婢寝食难安地认字!”
“……阿蒲,‘寝食难安’不是这样用的。”李摘月有些无奈,前脚才夸完,后脚就显露原形了。
“唉?不对吗?”赵蒲歪头,迷惑不解。
李摘月:“李盈比较适合这个词!”
赵蒲嘴角抽了抽:……
……
在朝堂上嚎了一次,李世民发现并没有让李摘月与李承乾二人收手,相反,自那以后,他发现自己过得越发“谨言慎行”。每每想做点出格或享受的事,都要下意识先左右看看,仿佛随时会有两份引经据典的谏书从不知名的地方飞出来,拍在他的御案上。
身边人的不敢笑他,可他头顶上还有一个老子。
太上皇知道后,乐不可支,还给太子送了不少赏赐,明显是拱火,一点也不体恤他这个儿子的难处。
李世民向长孙皇后诉苦,长孙皇后也是哭笑不得,她这时也反应过来,李摘月之间提前与他们说的治病良方是什么,合着就是这样“报复”陛下。
李世民:“观音婢,你看看他们两个,朕可是君父,他们一个个一点也不心疼朕!”
长孙皇后眼底笑意如水波荡漾,却仍柔声劝道:“陛下,灵猊和斑龙尚在年少,您胸怀四海,就多容让些罢。”
李世民哭丧着脸:“可朕这日子怎么过啊!你信不信 ,他们若是知道朕与你诉苦,明日案上又多两份谏书。”
长孙皇后闻言,澄澈的眸子注视李世民,双手握住他的大掌,“那陛下这些时日可曾有所收获 !”
“……观音婢!”李世民抬眸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棍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往日有多重。
李世民曾自诩为旷世明君,以能容魏征这等犯颜直谏之臣而自豪,将谏言视作打磨江山的砺石。可当李承乾与李摘月以近乎复刻的方式向他“直谏”时,他才骤然惊觉——那些他曾以为彰显胸怀的纳谏之举,落在承受者肩头竟是如此沉重。
一块石头砸下来,或许只是疼一下,咧咧嘴还能赞一句“忠言逆耳”。可若石头如雨点般不停歇地砸下来,再坚韧的人也会皮开肉绽,痛入骨髓,甚至……真的会被活活砸死。
两个孩子的心思,他怎么不清楚。
“难为他们……竟能想出这等法子来。”李世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佩服,“真是……朕真是服了!”
这法子看似幼稚。但这法子有效吗?极其有效!它成功地让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坐立难安,让满朝文武看足了笑话,更让李世民在哭笑不得之余,不得不开始深刻反思自己过往的一些做法。
他看向长孙皇后,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朕……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仅仅是太子所受的委屈。他更明白了,所谓“纳谏”,并非只是君王展现胸襟的工具,其背后是谏者与受谏者双方的压力与博弈。
他以往或许太过享受“明君”的虚名,而忽略了那些被他鼓励去进谏的人无论是魏征,还是东宫辅臣,他们所采取的方式、所掌握的尺度,以及给太子带来的真实感受。
“看来,”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却又觉有趣的笑意,“朕要找个好时候,向朝臣自省认错了!”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长孙皇后闻言,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至于明日御案上还会不会出现那两份熟悉的奏疏?
李世民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头疼了。甚至……还有点期待他们会挑出什么新花样来。
……
次日,太极殿早朝。
气氛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众臣屏息凝神,偷偷觑着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今日面色沉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愧疚。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一片短暂的寂静中,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众卿……近日朕收到诸多谏言……由此,朕想起过往收到的关于太子的许多谏书,深感惭愧,夜不能寐。”
他这话一出,底下大臣们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来了!陛下果然要提那件事了!只是不知是兴师问罪,还是……
只见李世民竟微微红了眼眶,语带哽咽:“朕……朕反思己身,痛定思痛。太子年少,若有行差踏错,皆是朕这个做父亲的教导无方,是朕……朕没有尽到责任啊!”
他说着,竟真的拿起一方丝帕,擦拭了一下眼角,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唔唔……朕愧对祖宗,愧对皇后,更愧对诸位卿家的殷殷期望!”
这番表演,比起前几日那带着几分玩笑的“诉苦”,可谓情真意切,痛心疾首,杀伤力大了十倍不止。
众臣顿时如临大敌,头皮发麻。
孔颖达、于志宁等东宫辅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连声告罪。
“陛下!臣等万死!”
“陛下何出此言!折煞老臣了!”
“太子殿下明达通透,勤奋好学,礼贤下士,仁孝无双!大唐……大唐没有比殿下更好的储君了! ”孔颖达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往日那些挑剔和圣贤规矩此刻早已抛诸脑后。
李世民用帕子捂着脸,从指缝里观察着底下的反应,哭声稍歇,但语气依旧沉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质问。“既然卿等皆言太子如此之好,那……那为何平日对太子却那般……那般严苛?动辄引经据典,横加指责,恨不得太子一言一行皆如圣贤复生,毫无错漏?朕听闻,太子如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这难道就是卿等口中的‘为太子好’?”
众人:……
陛下终于注意到此事了。
劝谏虽说也是好事,但是就怕东宫辅臣掌握不好尺度,其目的是育人还是彰显谏者的优越感,或者打压太子……这都不好说。
孔颖达、于志宁等人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讷讷重复:“臣等……臣等愚钝,确是一片赤诚,只为匡扶太子,绝无他意……”
“赤诚之心,朕岂能不知?”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需因材施教,循序渐进,太子体弱,心思又重,卿等皆是国之柱石,学问大家,更应懂得张弛有度之理。免得……良药成了毒药,寒了太子之心,也伤了国之根本啊!”
这话已是说得极其明白,几乎是手把手在教他们怎么当老师了。
孔颖达、于志宁等人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倔强,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教诲的是!臣等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记陛下圣谕,因材施教,张弛有度,绝不敢再肆意妄为!”
李世民这才微微颔首,似乎终于满意了些。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队列中同样有些神色不自然的魏征身上。
今日这场戏,敲打东宫辅臣是主菜,但这位“榜样”,也不能忘了。
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已了,暗暗松了口气,准备高呼“陛下圣明”然后散朝时,李世民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魏卿!”
魏征一个激灵,出列躬身,“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点刚才哭诉残留的鼻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魏征头皮一紧,“今日朕与孔卿、于卿他们说的这些话……爱卿,你可听明白了?”
潜台词就是,魏征啊,看到没有,过度劝谏是什么下场!朕心疼太子,你也要心疼朕,以后说朕的时候,也稍微注意点方式与频率。
魏征:……
他何等聪明,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魏征脸皮抽动了一下,微微垂首,郑重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陛下这事多虑了,太子之事之事闹到这个地步,逃不开陛下对孔颖达他们的纵容,而其他人可不敢如他这般直谏……就是太子与晏王,也是因为被逼急了才想出这招。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心中无不凛然。
陛下这一手……真是高啊!一石二鸟,敲山震虎,不仅为太子诉苦,展现了自己一番拳拳爱子之心,而且还顺便警告了一番魏征。
……
东宫之内,内侍将早朝之上李世民如何垂泪自责、如何敲打孔颖达等人、甚至最后如何“点拨”魏征的情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禀报了一遍。
李承乾初听愕然,随即眼神复杂,继而震惊、愧疚、感动……
他再也坐不住,匆匆赶往紫宸殿。
李承乾一进殿便撩袍跪倒在地,声带哽咽,“儿臣不孝!儿臣……儿臣胡作非为,惹父皇伤心忧思,儿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看着跪在眼前,肩膀微微颤抖的儿子,心中那点因被“针对”而产生的些许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怜惜。他起身走上前,亲手将李承乾扶起。
“傻孩子,”李世民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是阿耶不好,只顾着让你成才,却忘了你肩膀有多重,忘了你也会累。”
听到这话,李承乾多日来的愧疚与感动决堤,泪如泉涌。
李世民也是鼻头一酸。
父子二人相拥,皆是泪流满面,旁边的张阿难也是低头垂泪。
经由这一番宣泄与交心,父子二人敞开心扉,都是一副轻松之色。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李摘月与李承乾都不打算继续。
可是没想道次日,一道来自宫中的口谕就传到了鹿安宫,内容很简单,李摘月罚抄十遍《孝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