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龙!”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摘月, “既然太子如此说了。不是昭阳的错,那你认错吗?”
“!”李摘月瞪大眼睛,她认什么错,她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陛下, 贫道有什么错?”
李世民往后闲适一靠,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李摘月,下颌微抬,戳了戳旁边的李丽质:“昭阳此事, 你还要狡辩?莫非你想告诉朕,是昭阳强拉着你,逼她去的科举?从头至尾,你竟是无辜的?”
帝王的眼眸锐利如刀,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朕早已看透你,休想抵赖。
“……呃。”李摘月话头一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丽质,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认命般道:“陛下圣明。确是贫道见长乐公主才思敏捷,却困于深宫,故而怂恿她下场一试。只想让天下人知晓,陛下掌上明珠虽享锦衣玉食,亦怀锦绣才学,即便与天下士子同场较量,亦不遑多让。”
没办法!谁让自己过往“口碑”不好,既然如此,这口锅,她背了便是,反正债多不压身。
“晏王叔!”李丽质轻声喊道,眸光满是愧疚与心疼。
明明是她将人拉下马,陪她肆意妄为。若无晏王叔日夜为她讲解答疑、模拟策试,她此番科举能有何成绩,尚未可知。
李承乾捕捉到妹妹这番神情,心下惊疑:莫非……此番胡闹,竟是丽质主导?
李世民语气莫测高深:“如此说,你认了这教唆之罪?”
李摘月眨了眨眼,坦然道:“贫道认的是所做之事,却非认错。昭阳堂堂正正踏入考场,未用半分旁门左道。如今能立于这大殿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试,陛下合该为如此女中俊杰而自豪,该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面色一沉:“朕开科取士,是为遴选治国良材。昭阳此举若开先例,后人竞相效仿,这科举还要不要办?”
李摘月一听,顺手将身旁忐忑不安的李丽质轻轻向前一推,声音清越:“陛下,若不论出身,十三岁的进士,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其才学?世人能做的事,天家女儿为何做不得?科举面前,理当一视同仁!”
李丽质一时呆住,怔怔道:“……啊?”
李世民双目圆睁:……
这……这成何体统!
他都快气笑了,“好一个一视同仁,她是朕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你让她与那些寒门子弟一视同仁,他们苦读十载,求的是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她呢!她难道也需要靠着科举来博取功名,来光耀李家的门楣吗?胡闹!”
李摘月不以为然:“陛下,功名于公主或许是只是锦上添花,但才华不是!见识更不是!昭阳居于深宫,所见有限,此番经历,让她体会了众多学子求学之艰辛、竞争激烈,更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太极殿,这份经历,不比困在宫闱读死书,只晓得风花雪月更强吗?”
李世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斑龙的话总有种歪理,却能奇异地戳中他内心的某些想法。他确实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才,能不局限于宫廷的方寸之地。
李丽质不断点头。
李世民:“她考上有什么用?”
李摘月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耸了耸肩,“陛下不是嫌昭阳占了一个进士名额么?那便只好以身抵债了,往后就给陛下当差办事,打工还债吧。”
李世民:……
李承乾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劝阻:“晏王叔,莫要再玩笑了。”
李摘月闻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倏地转向他,幽幽问道:“太子殿下觉得……贫道是在说笑?”
李承乾:……
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冷:“你就这般笃定,朕舍不得罚你?”
李摘月立刻敛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却依旧淡定:“贫道万万不敢作此想!陛下若要责罚,贫道绝无怨言。只求一事,千万别让贫道也去考那科举,贫道实在是……做不到啊!”
李丽质担忧:“晏王叔!”
“你……想得倒美!”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跳。已经有了个十三岁的公主“进士”,他绝不想再添一个更离谱的。
“既然你已认下,朕便罚你……”李世民沉声开口,话未说完——
“阿耶!”李丽质猛地扑通跪地,眼眶瞬间就红了,“此事真的不怪晏王叔!是儿臣苦苦哀求,晏王叔他……他拿我没办法才出手相助的!而且晏王叔知晓时,儿臣早已考取了举人功名!”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心知她说的八成是真话,目光转向李摘月时,怒火不禁更盛三分。
好哇!这孩子不仅帮着胡闹,竟还敢联手欺瞒、包庇掩护!果然是翅膀硬了,连朕都敢糊弄!
昭阳唤她一声“晏王叔”,她倒真端起长辈架子了?也不瞧瞧自己比昭阳还小着一岁呢!
李摘月心下大惑不解:明明丽质都解释清楚了,怎么陛下瞧着反而更生气了?莫非是不信?
她赶忙上前,一把捂住李丽质的嘴,干笑着找补:“陛下明鉴!昭阳殿下这是想替贫道开脱呢,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贫道的主意,殿下不过是听贫道所言行事……”
李丽质在她手下挣扎:“唔唔唔(不是的)……”
李摘月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出声。
李世民见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好!好!既然你们二人争相认错,那便一同受罚……”他说到一半,话音顿住,目光倏地转向身旁的李承乾,“太子,你来说,该当如何罚?”
李承乾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妹妹,又看了看看似淡定实则眼神乱飘的李摘月,面色一肃,沉声道:“阿耶,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纵是皇亲国戚亦需避嫌。昭阳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其中,此举胆大包天,实难轻饶!”
李世民眉心微微蹙起。
李摘月则似笑非笑地睨着太子,静待下文。
若是说的不好听,就不要管她不客气了。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撩起衣袍,郑重跪地:“然,儿臣身为东宫储君,亦是昭阳的长兄。昭阳铸此大错,追根溯源,亦是儿臣平日管教不严、未能尽到兄长督导之责。儿臣愚见,他二人年岁尚轻,可罚俸一年,禁足思过半年。至于儿臣……自请罚俸三年,上书自省,并禁足半年,以儆效尤!”
李丽质急忙道:“太子哥哥!此事与你何干!”
李摘月歪了歪头:……
心下竟生出几分感动。
李世民闻言愣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身姿挺拔的长子,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勉强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板起面孔,沉声道:“你身为太子,肩负监国理政之责,动不动便自请禁足半年,可知其间利害?”
他目光一转,落到李摘月身上:“斑龙,你以为呢?”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太子殿下,您再过两年便要大婚,如今俸禄罚没了,莫非打算……拿西北风迎娶太子妃不成?”
李世民顿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这孩子,总能将话题歪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这与此事有何相干?
难道朕身为君父,还能让太子自掏腰包成婚不成?
“……”李承乾再次无言以对。
李世民轻咳一声,终是下了决断:“罢了!既然太子如此为他们求情,朕便依太子所言。不过,太子罚俸一年即可,禁足不必了。年纪轻轻,正当勤勉政务,岂可借此偷懒!”
此言一出,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
李摘月与李丽质则同时耷拉下肩膀,一脸沮丧。
这叫什么事啊!
李世民与李承乾离去之前,还没忘回头撂下一句:“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
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偏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摘月和李丽质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垮掉,两人不约而同地耷拉下肩膀,齐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李摘月哭丧着脸,小声嘟囔道:“陛下不厚道。”
李丽质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然而,比这更让她们头皮发麻的,是李世民离开前那句轻飘飘却威力十足的威胁——
“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李丽质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那双温柔却失望的眼睛,顿时觉得比被阿耶骂一顿还难受。她求助般地看向李摘月:“晏王叔……怎么办啊?阿娘那里……”
李摘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天不怕地不怕,时常连李世民都敢怼两句,唯独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心思玲珑的长孙皇后,存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嗯,一点点怂。
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两人相对无言,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向长孙皇后“解释”这桩惊天动地的荒唐事。
……
而此刻,刚刚走出偏殿的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无奈,有头疼,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掩盖的骄傲。
李承乾跟在身后,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轻声问道:“阿耶,您真的生气了?”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太子,你觉得……昭阳的文章,写得如何?”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儿臣仔细看了,观点犀利,切中时弊,虽有些地方略显稚嫩激进,但绝非泛泛之谈,确有独到见解。若非……若非知其身份,单看文章,儿臣会觉得此子乃可造之材。”
李世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道:“朕的女儿……竟有这般才华和胆魄。朕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李承乾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以为,妹妹有错,但其才其胆,亦不该被全然抹杀。只是……此法确实惊世骇俗,不可效仿。”
李世民叹了口气:“是啊……不可效仿。所以该罚还得罚。只是……”
只是,作为父亲,在愤怒和无奈之余,心底些许为女儿的成绩感到的骄傲,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昭阳,并非只是养在深宫、娇柔温顺的花朵。
……
殿试结束后,所有试卷被迅速封存弥名,送到了指定的阅卷官手中。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略感诧异的是,此次陛下与太子殿下对阅卷事宜表现得异常关注,甚至亲自翻阅了多份试卷。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却气氛热烈。经过数轮审阅、交叉评点,各位阅卷官心中已大致有数,开始为最终的名次排列摩拳擦掌,争论不休。
每位大臣都有自己格外欣赏的考卷,为一甲、二甲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关于“李五”那份试卷的争论尤为激烈。其策论文章观点犀利,直指时弊,提出的某些建议甚至堪称大胆革新,这使得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陛下!此子文章看似有理,实则剑走偏锋,多有蛊惑人心、危言耸听之嫌!若依其言,恐生乱象!臣以为,此卷当置三甲末流,以儆效尤!” 孔颖达激动道。
“荒谬!臣不敢苟同!” 虞世南立刻反驳,“此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所陈弊政皆有所指,所提建议虽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陛下,微臣力荐此卷,当入一甲!”
“治国安邦岂是纸上谈兵?如此激进,实不可取!”于志宁瞪眼道。
“矫枉必须过正!若非雷霆手段,何以革除积弊?”虞世南同样据理力争。
孔颖达:“若按此施行,天下规矩岂不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