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可不在她的控制内。
第85章
玉泉山的风波虽已平息, 余韵却仍在洛阳城中荡漾。
不止杨恭仁送来了厚礼,那日同游的世家子弟们也纷纷遣人送来各色珍玩。礼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显赫,礼物一件比一件贵重, 附上的名帖却都写得含蓄委婉,字里行间无不旁敲侧击地探问李摘月对杨氏一事的口风。
李摘月望着堆积如山的礼盒,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弘农杨氏虽不及五姓七望那般显赫,却也是绵延百年的世家大族。李摘月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因一人之过而迁怒全族,更何况以她如今的实力和心境, 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况且杨思训已然半身瘫痪,形同废人。杨恭仁亲自将审问结果呈报于她,姿态放得极低,分明是要与李泰撇清关系。如今又送上这般厚礼, 她若再追究, 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然而, 杨思训对她下手的那一刻, 就注定为杨氏招来了祸患。她可以不计较, 却挡不住其他想要借题发挥之人。杨恭仁祈祷杨思训今后安分守己, 若是再行差踏错,便是拉着全族跳下万丈深渊。
自那日后,李摘月过上了难得清净的日子。再无人敢轻易递帖相邀,她乐得清闲, 平日不是前往乾元观清修, 便是待在驿馆中读书品茗。
洛阳城中渐渐流传起新的传闻:都说那位晏王日日前往玉泉山修炼,身形越发清瘦飘逸,气质也愈发清冷出尘,令人不敢接近。百姓们这才想起她原本的道士身份, 于是又有谣言说玉泉山中有仙人显灵。正值春暖花开时节,竟有不少人慕名前往玉泉山登高赏春,顺带寻仙访道。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乾元观的香火竟因此兴旺起来。从清晨到日暮,观门前车马不绝,信众络绎不绝,袅袅香烟缭绕不绝。
苍鸣见到这般景象,不由赞叹:“晏王当真是好计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乾元观的香火热闹起来。”
“……”李摘月冷着脸道:“贫道从未有此打算。”
苍鸣:……
他就是夸一下,拍一下马屁而已,如此较真让他有些尴尬啊。
李摘月转向一旁的怀善道长,语气缓和些许:“近日观中繁忙,有劳道长了。若觉得香客太多,不妨晚些开门,早些闭观,也好得些清静。”
怀善道长一时无言以对,显然从未见过嫌香火太旺的道士。
苍鸣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晏王该不会是见鹿安宫的香火不如乾元观,心生嫉妒,才不愿让乾元观开得太久吧?”
“……”李摘月闻言,扭头对他冷冷一呵:“你猜?”
苍鸣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自家郎君淡淡开口:“去墙上待着。”
苍鸣顿时苦了脸。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晏王都没说什么,郎君这般着急护着是为哪般?
苏铮然见他不动,眉梢微挑:“怎么,你也似杨思训那般瘫了?”
“……”苍鸣偷眼去瞧李摘月,见她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显然不会替他求情。最终只得叹了口气,悻悻地挠了挠头,飞身跃上墙头,独自吹冷风去了。
四周的侍卫见他蹲在墙头上的狼狈模样,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苍鸣没精打采地蹲在墙头,任春风吹拂衣袂,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李摘月抬眼望了望墙头上那道委屈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
苏铮然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总算肯笑了。”
李摘月:……
墙头上的苍鸣听得真切,顿时石化当场。
原来郎君折腾他,竟是为了博晏王一笑!幸亏晏王不是女子,否则他真要怀疑郎君的用意了!
转念一想,无论郎君是何动机,倒霉的横竖都是他啊!
李摘月嘴角微微一抽,望着墙头那道萧瑟的背影,轻声道:“你这般作为,倒叫贫道觉得好似在作孽一般。”
旁侍的赵蒲连忙低头,抿紧嘴唇强忍笑意。
苏铮然一时语塞,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那你这些时日为何总是冷着一张脸?”
李摘月闻言轻叹一声,负手望向天际流云。春日阳光洒在她素净的道袍上,映出几分出尘之气。
“贫道这些时日静思己过,自觉年岁渐长,也该有所改变了。”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分不清情绪。
苏铮然眼皮一跳,哭笑不得:“莫非不是因为狩猎之事生气?”
李摘月微微摇头,宽大的袖摆在春风中轻扬,端的是超凡脱俗的姿态:“冤有头,债有主,贫道还不至于那般小气。只是想着如今既是乾元观与鹿安宫的主人,又是陛下亲封的亲王,总该有些派头才是。”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清冷:“往后便要摆出自己的气势!”
从今往后,她就要走“高岭之花”路线,用气场震慑八方。
苏铮然:……
苏铮然默然无语,总觉得这般转变颇有些儿戏。然而转念一想,斑龙若是带着这般模样回到长安,陛下得知玉泉山之事后,怕是又要心疼不已。
只是此事牵扯到李泰,毕竟是陛下与长孙皇后的儿子。斑龙虽受圣宠,在身份上终究不能与皇子相比。若陛下有意在其中转圜调和,不知斑龙能否接受这般结果。
……
都督府内,风声鹤唳。
杨思训院中那些往日里与他形影不离、知晓无数隐秘的心腹奴仆,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消失得干干净净。
新换上的仆役个个低眉顺眼,步履无声,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府中上下无人敢议论,更无人敢探听,人心惶惶。
杨恭仁将杨思训交由安平公主照料,言语间并无转圜余地:“若他再不知分寸、任性妄为,公主不必容情,该管教便管教,不必看任何人的颜面。”
安平公主起初见杨思训缠绵病榻、行动不能自理的凄楚模样,尚且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酸楚,甚至还想替他向李摘月求情,请孙元白他们再来诊治一番。可杨思训即便已狼狈至此,却依旧脾气暴戾,动辄摔砸怒骂,口出恶言。时日一长,竟将安平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消磨殆尽。
待到李摘月离开洛阳那日,安平公主送上一份厚礼,并低声恳求:“可否请晏王代妾身向父皇与陛下传一句话……就说安平……思亲心切。”
李摘月默然片刻,心中了然。
安平公主这分明是——看清前路,另择栖枝了。
李摘月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贫道来时,太上皇与陛下也曾提及安平姐姐,言语间甚是挂念。姐姐若思念亲人,何不亲笔修书一封,诉说骨肉之情?想必二位至尊见信,定会倍感欣慰。”
安平公主微微一怔,眼中泛起微光:“妾身……真的可以么?”
李摘月含笑颔首,言语愈发恳切:“令爱至今还未曾见过皇祖父与舅舅。若是能收到小郡主的亲笔画作或是手书,想必二位至尊会更加欢喜。”
安平公主闻言眼眶微热,郑重敛衽一礼:“晏王殿下点拨之恩,妾身感激不尽。我明白了。”
李摘月微微欠身还礼,云淡风轻。
她身旁的赵蒲眸光微闪,等安平公主离开,低声询问:“观主要助安平公主摆脱杨家?”
李摘月淡定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过贫道更希望对方能先将杨思训给收拾了再离开!这样贫道会安心许多。”
旁边的苏铮然:“斑龙若是不想脏了手,交给我即可!”
李摘月一听,无语凝噎:“你动手与贫道动手有什么区别?”
“……”苏铮然一噎,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
三月底,回程路上正值春日。和风煦暖,山花烂漫,沿途风景如画。因李摘月此行主要目的已达,且时间充裕,故而她与苏铮然一行人并未急于赶路。
车马仪仗行进得不紧不慢,时常在风景佳处稍作停留,赏玩春色,饮酒赋诗,倒也消解了不少长途跋涉的疲惫。
然而,宁静只是表象,玉泉山那场“意外”的余波,正以他们行程更快的速度,传到长安。
玉泉山惊魂之事,终究未能被彻底掩盖。虽有杨恭仁的紧急处置和封锁,但当日动静太大,目击者众多,其中不乏有心之人。详细的密报很快通过某种渠道被快马加鞭,直送长安,呈递至御前。
李世民看完后,勃然大怒。
震怒之下,皇帝的反应迅疾而酷烈。他根本没有耐心等待杨恭仁那可能带有回护性质的辩解奏疏,直接颁下严旨:即刻将罪魁祸首杨思训缉拿,下狱严加审问!罪名明正典刑——骄纵不法、残害亲王!
这还不够。李世民的怒火显然并未完全相信这仅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肆意妄为。圣旨中更明确指令审案官员:严查其背后是否有人主使、撺掇!
这道命令,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了长安和洛阳的官场,毕竟杨思训不是寻常人,也是皇亲国戚,而且弘农杨氏可是尚了三位公主。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洛阳。
杨恭仁接到长安来的急报,得知陛下不仅将杨思训下狱,更要严查“背后主使”时,顿时如遭晴天霹雳,僵立当场。
他原以为迅速处置了杨思训、交好李摘月,已能将此事控制在洛阳范围内,尽可能保全杨思训。如今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他错估了李摘月在陛下心中那非同寻常的分量。
巨大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和侥幸,立刻伏案疾书,写下请罪奏疏。
这一次,他再不敢有半分回护,将玉泉山事件的来龙去脉、杨思训的狂悖言行、尤其是杨思训平日与越王李泰交往甚密,常以越王心腹自居,并隐隐透露此事乃为越王出气等关联,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皇帝。
这封奏疏由八百里加急,风驰电掣般连夜送抵长安,呈至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展开奏疏,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当看到“越王李泰”、“为越王出气”等字眼时,他沉默了。
紫宸殿内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李世民的大手狠狠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砚跳动。他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来人!去宣越王!立刻!马上!”
一旁侍奉的张阿难被李世民这暴怒的样子吓得快要跳起来,喉间绷紧,努力安抚:“陛下,息怒啊!奴婢敢问一句,为何宣越王?”
李世民闭眼深呼吸,“杨恭仁说杨思训对付斑龙,是青雀撺掇的。”
“嘶!”张阿难倒吸一口凉气,心胆俱颤,连忙上前柔声劝慰:“陛下,息怒,息怒啊!保重龙体要紧!这、这或许只是杨思训那狂徒借越王名头胡作非为,未必就真与越王殿下有关啊……”
李世民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张阿难,那眼神里翻滚着的是被触及底线的暴怒。
他虽然宠青雀,但是自家孩子什么性子,他还是了解的,虽说杨恭仁为了给杨思训开脱,奏疏中可能有夸大成分,但是若是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对方不可能向他上奏这些,攀扯污蔑皇子,形同造反,杨恭仁不敢。
张阿难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所有劝解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慌忙低下头,心中骇极。
陛下这次是真动了真火!他暗自叫苦,心思急转,已经想着必须立刻想办法悄悄通知长孙皇后,否则他真怕陛下盛怒之下会气伤了龙体。
李世民不再理会他,再次拿起杨恭仁的奏疏,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字句。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拉开御案抽屉,取出李摘月这些时日断断续续送来的私信。
信上只字未提玉泉山的凶险和委屈,只闲话玉泉山的风景、洛阳见闻,语气平和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相对照,李世民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比愤怒更刺痛他。
这孩子……是不信他吗?
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和惊吓,甚至险些丧命,她却选择隐瞒,独自承受。
她是认定了他一定会偏袒青雀,所以连说都不说,宁愿自己暗中筹划,亲自动手报复吗?
一想到李摘月可能存了这等心思,再联想到李泰可能有的动作,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不是有人将此事捅破……若不是杨恭仁恐惧之下和盘托出……他们兄妹二人,是否真会在暗中斗得你死我活,直至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而他这个父亲却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才知道?
帝王的多疑与父亲的忧心在此刻交织,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和无力。他越想,越觉得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