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就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是是是……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她这副全然不信、懒得争辩的态度,更是气得李泰火冒三丈:“你——!”
“你们二人!在殿外就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李世民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显然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耐心耗尽。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立刻停止了交锋,互相嫌弃地瞪了一眼,然后并排快步走进了内殿。
一进殿,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就越过胖乎乎的李泰,落在了他身边的李摘月身上。
其实李摘月身量高挑,在同龄人中绝不算矮。但奈何旁边有个又高又胖的李泰做参照物,加上她此刻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落在李世民眼里,就显得她格外“清瘦”、“孤零零”,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还强撑着,看得他心中一阵抽痛。
他就说嘛!这两个孩子平日虽然吵吵闹闹,从小到大打了不知多少架,但实属欢喜冤家,吵闹了近十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看看,斑龙这明显就是被青雀伤狠了,心寒了,连笑容都没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加温柔,带着十足的心疼:“斑龙,快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在洛阳,可还有人欺负你?若是有,你告诉朕,朕定为你做主!”
显然,此刻他完全忘了刚才在殿外听到的“感谢”言论。
李摘月神色淡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陛下关切。贫道在洛阳一切安好,并无人敢欺辱贫道。陛下与长孙皇后凤体可还安康?”
“朕与观音婢都好,都好。”李世民应着,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气鼓鼓的李泰,叹了口气,开始履行他今日“和事佬”的主要职责:“青雀,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为了你。你与斑龙从小闹到大,好歹有近十年的……呃,‘情谊’,总不能因为一个杨思训的胡言乱语就毁了。今日,就在朕面前,你们向朕保证,日后和和气气,不得再因此事心生嫌隙,可好?”
听到这话,李摘月和李泰额头不约而同地降下一头黑线,齐刷刷地扭头,极其嫌弃地瞥了对方一眼。
李摘月;……
陛下哪只眼睛看到她与李泰关系好了?
不过看在陛下出手那么大方,她就勉为其难原谅李泰。
若是李泰觉得陛下家底厚实,可以接着出手耍阴招,她来者不拒!正好缺个由头再捞一笔。
李泰:……
凭什么?李摘月与他非亲非故,还老是欺负他、气他,他凭什么要跟她保证和和气气?他只想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嗯?”李世民见两人都不说话,还互相瞪眼,声音压低,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你们不愿意?”
两人感受到来自李世民的压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暂时的“停战和解”协议。
他们齐刷刷地向李世民行礼,声音倒是挺整齐:
“贫道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
李世民看着两人这明显口不对心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无奈。
他知道这两人心结未除,芥蒂仍在。
罢了,罢了,先维持住表面和平再说吧。其余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磨了。
……
接风宴设在了麟德殿,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坐在上首,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李丽质、李治、以及李韵等人都在列。
宴席伊始,气氛还算和谐。李泰看在父皇母后面子上,努力挤出一点“友好”的架势,率先举起酒杯,面向李摘月,语气尽量平和:“晏王叔此番舟车劳顿,辛苦非常。本王奉以薄酒一杯,为晏王叔接风洗尘,请!”
李摘月端坐不动,只微微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多谢青雀好意。只是贫道年幼,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多谢了。”
李泰见状,也不勉强,仰头就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倒是爽快。
李摘月看着他喝酒那副“豪爽”模样,眸光微微一闪,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桌人听见:“青雀,不是贫道说你。过度饮酒最是伤身,尤其这烈酒,对……嗯,对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来说,着实有害无益。长久以往,不仅损坏人的心肝脾肺肾,让人虚胖无力,更会有损最终身高,甚至……影响子嗣绵延。到时候,人可能就真的只能‘横着长’,再也竖不起来了。”
“噗——咳!咳咳!”李泰一口酒差点呛进气管,憋得脸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圆了眼睛盯着李摘月,闷声闷气地反驳:“本王已经成亲了!”
可能今年他都能当父亲了,到时候看李摘月还如何反驳。
李摘月闻言,仿佛找到了更有力的论据,立刻摆出更加关切的姿态:“正是因为成亲了,有了王妃,才要更加注意保养自身啊!你看你如今这……丰腴的模样,再不加节制,日后怕是长安城里都找不到一匹能驮动你的骏马了。堂堂男儿,若连骑射都不会,与半个残废有何区别?岂不让人笑话?”
李泰磨着牙反击:“按照晏王叔这般严苛标准,我朝的男子,怕是至少有一半都不‘行’了!”
李摘月立刻摇头,一副“你怎么能如此自暴自弃”的表情:“青雀,贫道不许你如此妄自菲薄!你身为天家皇子,理应为天下男儿之表率,怎能自甘与寻常人等同比?更应严于律己才是!”
……
上首的长孙皇后看着底下这两人又开始针尖对麦芒,无奈地侧头看向身边的李世民。
陛下,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两人在您面前已经保证和解了吗?这就是和解后的样子?
李世民也是听得大手发痒,恨不得立刻下去给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一人揍一顿!
若是两个皮实的臭小子,他早就动手了。奈何……斑龙她不是小子,一点也不“皮实”。
他若区别对待,只罚青雀不罚斑龙,估摸着立刻又会引起另一波更大的风波和抱怨。
李治看着李泰与李摘月两人之间的唇枪舌剑,凑到李丽质耳旁:“阿姐,青雀哥哥与晏王叔吵架了吗?”
李丽质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雉奴,乖,别多问,吃你的菜。”
“哦。”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乖乖吃菜,一边继续津津有味地观摩这场免费的“唇枪舌剑”大戏。
李世民见两人越吵越上头了,当即筷子往桌案上一扣,沉声道:“既然你们两个精力这么足,这么着,那就按照惯例,青雀,你再抄写三遍《论语》给朕,斑龙,你也莫忘了抄写十遍《孝经》。”
李泰与李摘月傻眼,怎么又要抄书来着。
李摘月眸光转了转,“陛下,十遍是不是……”
李世民眼神一扫,意味深长道:“斑龙觉得少了,那就再替太上皇……”
李摘月连忙谢恩:“贫道遵旨!半月后,一定将十遍《孝经》奉上!”
“青雀,你是不是也不满意?既然如此,那就再……”李世民余光瞥到瘪嘴的李泰,再次开口。
李泰从善如流道:“儿臣遵旨!一定尽快将《论语》抄写出来 。”
早知道就不与李摘月逞口舌之争了。
李承乾看到这一幕,无奈摇头。
这两个家伙,从小到大,一个抄《论语》,一个抄《孝经》,都多少年了,还是不改,他觉得等到他登基,恐怕也要接着用这一招了。
虽然李泰不欲与李摘月争一时长短,不过他还是不甘心就此落败,眼珠子一转,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坏笑,忽然又开口道:“为了表示本王的诚意,也给晏王叔正式赔个礼,本王可是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厚礼’!保证……让晏王叔您‘满意’!”
李摘月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就直接问道:“不满意可以退吗?”
别管李泰此时说的又多真诚,她直觉肯定没好事。
李泰闻言,立刻扭头看向李世民,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误解:“阿耶!您看!晏王叔他一直这般误会儿臣!儿臣真心实意想赔罪,他却……儿臣真是没办法了!”
李世民见状,只得出来打圆场,轻咳一声,对李摘月道:“好了,斑龙,你也别太小心了。青雀与你从小一起长大,虽说打闹多了些,但岂会真的害你?他既然有心赔礼,你便收下就是。”
李承乾也在一旁帮腔,温和地劝道:“是啊,晏王叔,有阿耶在呢,青雀他不敢动手脚的。您就放心收下吧。”
李摘月:……
她瞅了瞅那边笑得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般的李泰,又看了看一脸“朕来主持公道”的李世民和“兄友弟恭”的太子,唇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其实……贫道此番已经从陛下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厚赏,心满意足,实在不需要越王再破费了。他的心意,贫道心领了。”
李泰一听她拒绝,反而更来劲了,“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这可是本王的一片‘心意’!必须送!晏王叔一定要收下!”
李摘月越是拒绝,他就越是要送!况且……他准备的这份“厚礼”,他自己送出去都觉得有点肉疼,但只要能给李摘月添堵,他就觉得值了!
李摘月:……
得,这“厚礼”,看来是拒不了了。
她倒要看看,李泰能送出什么“惊喜”来。
……
次日,午时刚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大地,透过新发的嫩叶,在鹿安宫门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摘月刚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朱雀大街看看,还没迈出宫门,就被一队人马结结实实地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正是越王府的长史,一脸恭敬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见到李摘月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紫宸真人!”
李摘月微微蹙眉,尚未开口,就见那长史侧身一让,朝着后方那辆装饰得极其奢华、甚至有些俗气的马车示意了一下。
车帘被掀开,在明媚的阳光下,先是迈出两条修长白皙、戴着金色脚链的腿,随即,两个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下来。
这是两位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她们肌肤胜雪,在阳光下几乎晃眼,身上穿着轻薄飘逸的彩色纱丽,勾勒出妖娆多姿的身段。裸露的脖颈、手腕和脚踝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首饰,随着她们的走动,叮咚作响。
两人来到李摘月面前,盈盈下拜,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长安官话,娇声道:“奴婢……参见晏王!”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两位西域美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泰!你真是好样的!
跟在李摘月身后的李盈倒是眼睛一亮,毫不掩饰地赞叹道:“哇!好漂亮的美人!”
而起她还知道很贵,就是李靖府上都没有这么好看的胡姬。
听到这声赞叹,两位西域美人似乎更加自信了,傲然地挺了挺饱满的胸膛,美眸流转,大胆地看向李摘月。
这位贵人虽然年纪小些,但是相貌、气质完全碾压越王,伺候他也不亏!
越王府的长史硬着头皮,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解释道:“晏王殿下,此二人乃是手下人费尽千辛万苦,从西域为越王殿下搜罗来的绝世美人,堪称人间极品!越王殿下深感此前与真人您有些误会,让您在洛阳受了委屈,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殿下思来想去,唯有忍痛割爱,将这两位心尖上的美人转赠于您,方能稍稍表达他的歉意于万一!还望您万万不要推辞,务必笑纳!”
李摘月听得牙根直痒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李、泰!”
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来找茬、添堵、外加败坏她名声的!
听到这话,越王府长史缩了缩脖子,顾不得李摘月反应,连忙招呼身后随从:“快!把两位美人的行李都卸下来!”
只见几个仆役手脚麻利地从后面马车上搬下来好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里面想必都是这两位美人的衣物首饰。
东西一放下,那长史如同被鬼追一般,朝着李摘月匆匆一揖:“礼物已送到,下官告退!”
说完,带着一众手下,跳上马车,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速度之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没命似的。
越王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是让李摘月把这两个美人退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慢着!等等!把人带走——”李摘月没想到对方居然来这么一出“强买强卖”,等她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越王府的马车早已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鹿安宫门口,顿时只剩下李摘月、一脸好奇的李盈,以及那两位站在原地、眨巴着碧蓝大眼睛、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的异域美人。
四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之间,尴尬无比。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两位穿着清凉、珠光宝气的“厚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李盈扯了扯她袖子,“观主,咱们要收留她们吗?”
看情况,这两个胡姬好像被人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