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一夜,风雪格外猛烈。李靖之子李客师亲率三千精锐,李盈也在其中,他们踩着特制的改良雪橇, 如同雪原上的鬼魅,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暴风雪中疾行。他们绕过乌骨城、白岩城等重兵布防的城池,沿着结冰的鸭绿水一路向南,一夜奔袭百余里, 直插高丽腹地。
“将军, 前方就是粮道隘口!” 副将压低声音, 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
李客师眯起眼睛, 风雪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凝结成霜。他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李盈以及士兵们立即分成三路, 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守卫粮道的高丽士兵还在围着火堆取暖,就被突然出现的唐军缴了械。
“点火!”李客师一声令下,堆积如山的粮草顿时燃起冲天大火。五千石粮草在风雪中熊熊燃烧, 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冲天的火光将人照的暖烘烘的, 李盈此时被冻僵的脸红彤彤的,面上冷肃,心中却可惜了这些粮草,但也清楚, 这些粮草他们带不走,只能就地焚毁。
……
“报——!李将军已焚毁敌军粮草五千石,俘获高丽督粮官三人!”
翌日清晨,传令兵的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洪亮,带着捷报的炽热,响彻中军大帐。李世民抚掌大笑,目光炯炯地扫过帐中诸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高丽人如今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已是瓮中之鳖!”
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帘,望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各军加紧围困,不必强攻。朕要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耗尽最后一口粮,冻僵最后一点希望!”
命令被迅速传达。唐军各部如同收紧的渔网,将一座座高丽城池死死围住。城内的守军起初还试图突围,但在唐军严密的防守和犀利的反击下,每一次都丢下大量尸体,狼狈退回。粮食一天天减少,柴薪也即将告罄,绝望的气氛在城中蔓延。
李盈所在的先锋营负责监视一座被围困的中等城池。她趴在冰冷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死寂的城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她一动不动。
旁边的老兵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掺了姜汁的烈酒:“丫头,喝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
真是奇哉怪哉,他们相处了两月,他才知道面前这个稚嫩的小丫头居然是紫宸真人的徒弟,居然跑到辽东来受苦了。想起长安城里关于那位晏王的传说,老兵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紫宸真人怎么舍得让这么个娇滴滴的徒弟来前线吃苦?
后来当他知道李盈还是卫国公李靖的孙女时,这才恍然大悟,觉得此事应该与晏王无关,多半是李家的传统……
李盈:……
她接过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在长安时,她连果酒都很少碰,师父总是说小孩子不宜饮酒。可到了辽东这苦寒之地,她已经学会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知道回去后,师父会不会说她。
她低声道:“谢了,王老哥。城里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老兵嘿嘿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没动静就对了!没吃的,没烧的,我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虽说在这辽东苦寒之地,他们唐军过得也困难,但是有强大的军需后勤作保证,坚持的时间可比高丽蛮子久多了,在这蛮荒之地,风雪都是一样“吃”人,没吃的、没柴烧,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挥舞手臂,用生硬的汉话声嘶力竭地喊着:“投降!我们投降!开城!我们开城!”
李盈精神一振,立刻对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消息很快传回中军。
李世民闻报,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告诉他们,放下兵器,出城跪迎王师。朕,可饶他们不死。”
当那座城池的城门在唐军的监视下缓缓打开,形容枯槁、瑟瑟发抖的高丽守军蹒跚着走出,跪倒在雪地里时,唐军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与此同时,李盈终于抽空写下第十封家书,这次的字迹工整了许多:
“师父在上:徒儿一切安好,勿念。辽东虽寒,然我军士气如虹,连战连捷。前日随军受降一城,见高丽士卒饥寒交迫,形如枯槁,方知李阿翁常言‘上兵伐谋’之精要。陛下与李阿翁运筹帷幄,徒儿受益匪浅。军中新配发的肉糜压缩饼,甚为可口,多谢师父费心。另,苏先生前段时间立了大功,找出了潜藏军中的习作,亲手斩了十名高丽蛮子,抓了两个高丽公卿,比徒儿威风多了。师父放心,徒儿一定超过苏先生……徒儿定当谨遵师训,奋勇杀敌,亦保重自身。盼早日凯旋,再聆师父教诲。徒儿盈敬上”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交给传令兵,望着南方,轻轻舒了口气。风雪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因为她知道,师父一定能看懂她字里行间的成长与思念。
……
收到信的李摘月:……
等一下!
什么叫“谨遵师训”?
这孩子临走前,她说过什么值得如此郑重其事记挂的训诫吗?
她分明记得那日清晨,自己只是立在阶前,看着整装待发的徒弟,最后不过淡淡嘱咐了一句“既然执意要去,便照顾好自己”。怎么到了这丫头笔下,倒像是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军令状?
更让她诧异的是信中关于苏濯缨的记述。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牡丹花,居然在辽东战场上“亲手斩了十名高丽蛮子”?
按理说那么酷寒的天气,以他那个破败身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怎么反倒比李盈这个自幼习武的徒弟还要“活泼?
难道他想效仿尉迟恭,以军功立身?可他那副身子骨,这个目标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崔静玄放下茶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李摘月将信纸推过去,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一点。
崔静玄垂眸细读,眉心渐渐锁紧。当他看到苏濯缨的事迹时,终于没忍住,抬头问道:“摘月,这苏濯缨确定没疯吗?”
李摘月嘴角微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应该没有吧……毕竟孙元白、孙芳绿都在身边,若是发疯,他们有的是法子。”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孙氏兄妹医术固然高明,但若是心病,再好的医术也难医治。
崔静玄闻言,不再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他太了解这位挚友了,苏濯缨向来心思深沉,行事必有缘由。这般反常的举动,怕是另有隐情。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崔静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封已经有些发皱,边角微微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他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向李摘月。
“摘月,”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青榆道长的仇,如今我报了。”
李摘月端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了出来,在紫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封信。
“当年萧家参与此事的人……”崔静玄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要么伏诛,要么身陷囹圄。如今此事完结,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面对你!”
李摘月:!
她瞳孔骤颤,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想要问的事情有许多,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
都有什么人参与了?除了萧家,还有哪些势力牵扯其中?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想要去拿那封信,却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她终于起身,伸手接过那封信。
扯了扯唇角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能问什么呢。
崔静玄看清她眼底翻涌的千百种情绪,心中也沉甸甸的。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在案几前坐下,“你莫急,如今贼人早已经伏法,这些往事,你不必再纠结。”
李摘月沉默不语,只是垂眸展开手中的信笺。信纸有些发黄,墨迹却还清晰,应该是崔静玄在兰陵当地的心腹所写。信上说,崔静玄的四叔萧四郎月前病逝,其子半月前在青楼纵情声色时突然中风,如今被弃在萧府最偏僻的院落里自生自灭。连一向刚强的萧瑀都因此事备受打击,整个人苍老了许多,步履间已见蹒跚。
信中还详细描述了萧氏如今的窘境:家族前景黯淡,萧瑀在朝中日益失势,子弟中又无特别出色的人才,整个家族都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颓败气息。萧氏内部明眼人都猜得到,萧四郎一脉接连遭遇不幸,恐有“贼人”相助。
至于这个“贼人”是谁,不言而喻。
如今的萧氏内部暗流涌动:一部分人想要向崔静玄讨个说法,另一部分人则想趁机与这位身负萧氏血脉、如今又权势日盛的清河崔氏家主重修旧好。
李摘月将信纸轻轻放回案几,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抬起眼,俊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所以当年就是萧四郎为了报复你,连累了师父身陨?还有你舅舅,也是因此落得半生残疾?”
“萧四郎父子是最后剩下的,其他人我已经陆续收拾完了。”崔静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年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与舅舅在萧氏不过是无根浮萍,为何他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直到后来才查明,原来母亲与舅舅在萧氏留有一笔不小的份额,他们怕我回去争夺。”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说来讽刺,听舅舅说,母亲小时候,萧四郎对她和舅舅都十分疼爱。谁知最后对我们下手最狠的,竟也是他。”
甚至当年母亲被崔七郎糟蹋,其中也有萧四郎他们的手笔,这就是他血脉相依的“亲人”啊!对他连摘月与青榆道长的一成情谊都没有。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你不告诉我真相,是担心我一怒之下将整个萧氏都牵连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崔静玄的苦笑更深了几分,“青榆道长之事本就是我的过错,是我欠你的。道长临终前就再三叮嘱过我,莫要将这些血腥的真相告诉你,让你在长安城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他们都未猜中后面的发展,没想到李摘月会进宫,而且靠自己活得风生水起,二八之年,不仅是陛下身边的宠臣、近臣,而且还被封了亲王、紫宸真人的名号,惹得那些人忌惮,他们不是不知道李摘月的身份,只是看李摘月后面的举动,他们猜出他应该没告诉她真相。
“这些年来,我与舅舅能在萧氏周旋,甚至我在崔氏能站稳脚跟,很多时候都借了你的威风。”崔静玄的声音轻柔了几分,“就连陛下,对我的一些报复行动也给予默许。所以我何必让你卷入这些是非?若是真失败了,就如舅舅所说,我们去长安投奔你便是。”
“……”这番话让李摘月一时语塞,她只得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为何现在又选择告诉我?”
崔静玄长叹一声,“如你所说,事情既已了结,也该让你知道真相。我不能再瞒着你,更不能让你将来从旁人口中听到颠倒黑白的说法,平白伤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你的身世与经历早已被各大势力查得一清二楚。随着你年岁渐长,难免会有人动些歪心思。我着实担心你被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李摘月:......
她在他眼里就这么好骗吗!
她眸光一转,上下打量着他,突然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的婚事呢?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妻了。”
不想说,大不了她自己查。
“……”崔静玄面色一滞,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我知道你生气,可也不能这样发脾气,你就不怕我学着苏铮然也去了辽东战场!”
摘月可与他说了,苏铮然就是以被尉迟恭逼婚为由去了辽东战场,既然苏铮然可以,他自然也可以。
李摘月嘴角抽搐,冷笑道:“行啊,一个两个都去,贫道到时候在长安给你们招魂也方便了!省得一个个跑来气我!”
见她真的动了怒,崔静玄连忙掩唇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还是罢了,我这破败身子,怕是刚到辽东,就被那里的风雪给折腾散架了!”
李摘月暂时不想理他,起身离开了他的院子。
崔静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他望着外面淡薄的阳光,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童年时在蛟峪山的日子。那时虽然清贫,却过得无忧无虑,每日与摘月一同跟着青榆道长读书习字、辨识草药。长大后,他常常后悔,若是当年听摘月的话,不回兰陵,而是直接投奔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青榆道长是不是就能逃过那一劫?
然后,鹿安宫的人发现,李摘月的脾气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也不怎么理人了,就是师兄崔静玄,也没有好脸色。
大家一打听,才知道辽东那边来信了。
见李摘月这情况,顿时心中担忧不已,李盈他们在辽东难道出事了?
听到大家暗地里的忧虑,李摘月:……
那四人在辽东那里可是混的风生水起!
……
贞观十三年,二月低,辽东战场依旧冰封雪裹。
唐军完成对唐军完成对乌骨城的合围,这座高丽重镇城墙高厚,守军足有两万。然而在唐军霹雳车投掷的震天雷面前,固若金汤的城墙不过坚持了半个时辰。
李世民亲临前线时,最后一段城墙刚刚坍塌。烟尘与雪雾混合成诡异的灰幕,守军的哀嚎随风传来。
“陛下。”李靖禀报,“据俘虏交代,城中粮草可支撑三个月。”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和跪地求降的守军,沉声道:“传令三军,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道仁政很快传遍高丽。此后数城闻风而降,唐军兵不血刃连下三城。当第一缕春阳刺破辽东厚重的雪幕时,唐军前锋部队已经抵达鸭绿水畔,准备渡江。
三月中旬,冰雪初融,唐军开始大规模渡江。高丽王闻讯仓皇出逃平壤,沿途下令焚烧沿途桥梁,企图阻滞唐军追击。可惜在唐军工兵营的高效作业下,被毁的桥梁不过半日便能修复,被堵的道路转眼即通。唐军行进速度之快,远超高丽人的想象。
四月,唐军的攻势随着回暖的天气愈发猛烈。当第一株嫩芽破雪而出时,平壤城已遥遥在望。
李世民站在高岗上,玄色大氅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郭,对身旁的李靖笑道:“看来不必等到八月了。”
李靖躬身:“全赖陛下神武。”
身后的众将士齐声附和,“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四月中,平壤城破。唐字大纛迎着春风飘扬在高丽王宫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