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一旁的李摘月听完,只是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却带着应允:“三才观清静,你若喜欢,留下也无妨。只需记住‘安分’二字便可。”
称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人……此言当真?”
李摘月颔首,淡淡道:“你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于音律一道颇有天分。若能在此潜心钻研,或有所成,于你自身亦是解脱与进益。莫要再将所有心神都系于一人之身。男人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调侃,“不值得你如此倾尽所有。”
称心听得先是愕然,随即面露窘迫,低声辩驳:“真人,咱们……都是男子。”
李摘月却昂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超然姿态:“贫道乃方外之人,道士!”
崔静玄:……
称心:……
他一时语塞,但无论如何,得到李摘月的允许,已是意外之喜。他在鹿安宫,总是不由自主地思念东宫,心绪难平。若能在这远离尘嚣的蛟峪山三才观住下,或许真能让自己沉静下来,也让太子殿下……与真人能够安心。
众人在三才观中盘桓半日,用了清淡可口的斋饭,又小憩了片刻,方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启程返回长安。李摘月与崔静玄在观门外话别,约定日后常来。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行,走出约莫两三里地,李摘月忽然神色一凝,探手摸了摸腰间,脸色微变,她小时候李世民赐给她的那枚玉佩不见了,那玉佩可是她身份与地位的标志。
她立刻叫停车队,略一思索,便断定应是落在三才观,她便让赵蒲带着大队人马继续按原速下山,自己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调转车头,快马加鞭返回道观寻找。
果然,如她所料,玉佩正卡在偏殿坐垫的缝隙里,只是沾了些许灰尘。她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系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崔静玄听闻她去而复返,亲自送她出观门。
两人刚踏出三才观的大门,正欲再次道别,异变陡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山道方向传来!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天雷炸裂,又似地龙翻身,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剧烈一颤,山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保护真人!”随行侍卫反应极快,瞬间刀剑出鞘,将李摘月与崔静玄护在中间,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第一反应是遇到了罕见的地动。
然而,李摘月与崔静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否定。
这声响,这震动……绝非天然地震!
更像爆炸……而且绝非小炸。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李摘月的全身!她立刻厉声吩咐一名侍卫:“快!循声去查探!看看山下发生了何事!尤其是赵蒲他们!”
侍卫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道。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李摘月站在观门外,秋风吹拂着她的道袍,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崔静玄默默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不过多时,那名侍卫连滚带爬地狂奔回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抖:“真……真人!不好了!山道……山道中段发生意外,崖壁崩塌,巨石滚落!赵蒲他们的车队……被……被滚石埋住了!”
李摘月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她身形晃了晃,被崔静玄一把扶住。
“走!”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道袍下摆,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事地点。崔静玄与侍卫们紧随其后。
赶到现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凄惨的景象。原本还算平整的山道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一侧的崖壁大面积坍塌,无数大大小小的山石堆积在路上,将车队的前端完全掩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和尘土味。
幸存的鹿安宫侍从和车夫们,正徒手或用随手找到的工具,发疯似的挖掘着,哭喊声、呼救声、石块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
李摘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随后赶到的三才观道士和所有能动的人,全力投入救援。她自己也顾不得碎石棱角,搬开石块,指甲翻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挖掘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赵蒲、白鹤无事,只是受了轻伤,其他护卫有轻有重,暂时没有出现人命,随着时间的推移,挖出了第一个尸体,是给依拜蒂他们驾车的车夫,紧接着依拜蒂也被挖出来了,这位昔日舞姿曼妙、笑容明媚的胡姬,此刻已无声无息,美丽的眼睛圆睁着,失去了所有神采,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凝固的血液,已然香消玉殒。
紧接着,古娜被救出。她满身鲜血,多处骨折,气息微弱,但万幸还有一丝生机。李摘月立刻命人将她小心抬到一边,由懂医术的护卫先行急救。
最后,在几块巨石的缝隙下,他们找到了称心。他被压得最重,救出来时,已是气息奄奄,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显然内脏受了致命损伤,只剩下微弱的出气,进气已是寥寥。
李摘月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沾满血污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虽然她不怎么喜欢称心,可从未想过让进入鹿安宫的人去死。她带他离开东宫,是想让他有一条活路,而非让他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称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是李摘月后,他竟然极力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解脱意味的笑容。他在鹿安宫住了这些时日,深知这位看似清冷、时常语出惊人的紫宸真人,内心是何等灵秀通透,又是何等的柔软良善,“真人……”
是他自己不争气,始终念念不忘东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被“老天爷”用滚石砸死,或许……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李摘月:“你先别动,撑一下,等你熬过了这一关,贫道就送你回东宫!”
“……东宫!”称心目光颤了颤,目露怀念与向往,“……我是回不去了,看来上天也是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让我被乱石砸死……咳咳……”
他大口鲜血不断呕出,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摘月摇头,不忍他带着这番自责与误会,“不是你的错,你是……你大概被贫道连累了,有人用了火药……”
称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努力张着嘴,“那……太子,太子不会出事吧!”
有人都敢害李摘月,那对太子动手,也不再话下!
李摘月握住他的手,“你放宽心,你撑下去,等你养好了伤,贫道就送你回东宫,贫道说了你的音律真的很好,将来你一定成为名传千古的音律大家。”
“好……真好。”他眼珠子吃力转了转,眸中最后的一丝不甘与自责也消散了,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他嘴唇翕动,气息游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最后的祝愿:
“愿……太子殿下……将来……能……平安……登上……皇位……海晏河清。”
“愿……真人……一生……顺……遂……”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缓缓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寂静。
围在周围的众人沉默,白鹤与古娜压抑不住地低声痛哭。
李摘月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眼,触手一片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具逐渐僵硬的年轻躯体,看着周围遍布的、沾染了鲜血的狼藉乱石,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翻腾与燃烧!
是谁!
震天雷、火药相关乃是严格管控的东西 ,连太子都难以轻易调动,究竟是谁,能动用如此数量的火药,布下这必杀之局?
目标是她吗?
她弄出火药配方,本意是增强国防,开山辟路,却未曾想,如今第一个遭殃的却是她身边的人,颇有些“请君入瓮”式的嘲讽!
秋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尘土,仿佛在为逝者哀歌。
李摘月缓缓站起身,道袍上沾染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崔静玄、赵蒲等人担忧地看着她。
“摘月!”
“真人!”
李摘月眼神冰冷锐利,“贫道掘地三尺,也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第121章
秋阳炽热, 看着明媚,却将蛟峪山道上的狼藉景象照的越发凄艳不详。
硝烟与尘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沉甸甸地压在现场每个人的心头。
赵蒲忍着悲痛,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李摘月单薄而僵直的肩上,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真人,时辰不早了,山里风大,此地……此地凶险未明, 我们还是快些护送伤者和……回鹿安宫吧。”
说话时,她余光瞥向那几具临时用布帛覆盖的遗体,目露不忍,但是更担心暗处的敌人对李摘月出手。
李摘月缓缓抬起头, 面沉如水, 此时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回应赵蒲的话, 而是目光扫视周围, 坍塌的山壁、狰狞的乱石、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还有身边人一个个关切的面庞。
最终她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立刻护送伤者,还有……他们。”
她目光扫过依拜蒂和称心的遗体, 微微深呼吸, “先行下山,妥善安置。”
“那您呢?”赵蒲心头一紧,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李摘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森然的寒意,“此事一日没有结果,凶手一日未曾伏诛,贫道,便一日不下这蛟峪山!”
此言一出,不仅赵蒲,连周围正在清理现场、包扎伤口的侍卫和道士们都惊呆了。留在山上?在这刚刚经历惨剧、敌暗我明、危机四伏的地方?
“真人!不可啊!”赵蒲急得几乎要跪下,“山上太过危险!若那些贼人去而复返,或是另有埋伏……”
“正因为危险,贫道才要留下!”李摘月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既然选在此地动手,必然有所依仗,或许留下了线索,或许这山里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布置。我若此刻离去,现场难免会被破坏,或给贼人可乘之机,抹去痕迹。”
再说等一下,估计这蛟峪山估计会布满了人。
她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况且,下山之后,长安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纠缠,她要应付众多的询问、试探、乃至虚伪的关怀不知多少,反倒不如留在三才观清净。
她不下山,反正急的不是她!
一旁的崔静玄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李摘月,沉声道:“我陪你。”
李摘月看向他,“多谢!”
这时,惊魂未定的白鹤在一旁啜泣着,断断续续地向李摘月描述了事发时候的事情,“我们……我们的马车本来走得好好的……快到山腰那段最窄的弯路时,忽然发现路中央……横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旁边……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后腿被石头压住了,流着血,在那里哀哀地叫……”
白鹤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狐狸毛色很纯,眼睛……眼睛好像还会说话似的,看着可怜极了。大家都觉得稀奇,又见路被大石挡住,车夫停了车,古娜姐姐、依拜蒂姐姐她们都下车去看……称心哥哥本来在车里,听到狐狸叫,也忍不住好奇下了车,他还说……还说这白狐颇有灵性,想看看能不能救……”
白鹤的眼泪涌了出来,“突然……突然就是一声从来没听过的巨响!好像天都要炸开了!然后……然后称心哥哥站着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就……就砸了下来!接着就是无数的大小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我……我们的马车在后面,车夫拼命打马往后退,才……才侥幸没被埋住……”
李摘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凉空气。
她转身,对赵蒲和侍卫首领下令:“按贫道说的做,立刻下山!加强鹿安宫戒备,没有贫道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赵蒲知道再劝无用,含泪领命,指挥着幸存者,抬着伤者和遗体,怀着沉重的心情,蹒跚下山。
等她忙完,就立刻上山陪着真人。
……
蛟峪山那一声撕裂长空的巨响,崩塌的不仅仅是山道与崖壁,更在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上空,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
当李摘月车队遭遇火药袭击,山道狼藉,死伤众多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先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恐慌与议论。
对于那些与李摘月关系亲厚之人,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东宫之内,太子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疏,闻听此讯,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案,溅起几点殷红。他脸色骤变,豁然起身,甚至因动作过猛牵动了腿疾,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顾。
“备轿!不,备马!最快速度去蛟峪山!”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调东宫六率,给孤把蛟峪山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还有,立政殿那边……暂时封锁消息,莫要让母后受惊!”
他深知长孙皇后对李摘月的疼爱,若骤然听闻此讯,后果不堪设想。
……
与此同时,李丽质与李韵正在宫中赏菊,听到心腹宫女带着哭腔的禀报,李韵手中的琉璃盏直接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李丽质俏脸瞬间煞白,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备车!去蛟峪山!”李丽质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她们此刻只想亲眼确认李摘月的安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