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开始怀疑,最近长安是不是背地里流行了什么她没查出来的“癔症”,怎么这些老人家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胡言乱语?
太上皇李渊硬说她是什么帝后嫡女,现在尉迟恭又要拉着她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孙辈的人结拜兄弟?
旁边一直垂手侍立的国公府老管家宋伯,听到这话也是身子猛地一晃,惊骇地看向自家主君,眼神里充满了“您是不是病糊涂了”的疑问,看那架势,仿佛只要尉迟恭点个头,他立马就能冲出去把全长安的大夫都请来。
尉迟恭见李摘月愣在原地,毫无反应,还以为她是在考虑,连忙殷勤地给她手边的空杯续上热茶,语气热络得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老友:“李贤弟,你放心!你与老夫结拜,绝对吃不了亏!今后还有宝琳、循毓他们这些小辈孝敬你,岂不美哉!”
“……呵呵……呵哈!”摘月呆呆地接过那杯茶,唇角僵硬地抽搐了几下,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干笑。尉迟恭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这就已经“贤弟”上了?
尉迟恭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急切:“怎么样?李贤弟,你……你这是答应了?你要是不反对,老哥我立刻命人去准备香案贡品,咱们今日就在这府中,当着天地神灵的面,把这金兰之契给定了!”
李摘月:……
在尉迟恭那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她机械地低下头,一口气喝了半杯微凉的茶水。那带着浅浅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无语与震惊给压下去了一些。
“鄂国公。”她放下杯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贫道很想知道,您为何……突然想要与贫道结拜?总得有个缘由吧?”
尉迟恭眼神飘忽了一下,轻咳一声,“老夫……老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与你一见如故……那个……相见恨晚!就是……咳咳……真心实意想与你当个忘年交的好兄弟!你放心,你当老夫的弟弟,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老哥我有的,定然分你一半!”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这借口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这根本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而是此事本身就荒唐至极!
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道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再说当尉迟恭的兄弟,似乎也没啥好处。
尉迟恭见她依旧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只大手烦躁地挠着本就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哎呀!李贤弟!我的好贤弟!你就当行行好,帮我这个垂垂老矣、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完成这个心愿吧!我跟你讲,若是与你结拜不上,老夫……老哥我这心病就好不了,这身上的病怕是一辈子都痊愈无望了!”
李摘月看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真诚地建议道:“鄂国公,若真是如此,那只能说明您之前请的大夫不对症。依贫道看,您如今这精神头,再安心将养个十天半个月,定然能恢复如初,生龙活虎。”
“不——!好不了!好不了啊!”尉迟恭猛地停下脚步,背着手,仰天长叹,语气那叫一个悲凉沧桑,“你不懂!贤弟你不懂啊!老哥我这病,它就是心里急出来的!是心病!药石罔效!唯有与你结拜这剂‘心药’方能解救!李贤弟,你就答应老哥吧!只要你我结拜,成了兄弟,这国公府库房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随便搬!老哥我绝无二话!”
李摘月听得是哭笑不得,无语凝噎,“鄂国公,您觉得……贫道是缺您府上这些金银玉器、古玩珍宝的人吗?”
“……”尉迟恭皱了皱眉,又想到另外一件好事,“你与我结拜了,以后在长安城的辈分可就水涨船高了,遇到房玄龄、程知节、李靖他们家的儿郎,还不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叔父。”
李摘月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鄂国公,恕贫道直言,即便不与您结拜,如今他们见到贫道,也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尉迟恭:……
他越急,脑子越是像一锅煮沸的浆糊,混乱不堪。情急之下,他只好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老管家宋伯投去求救的目光。
“……”宋伯接收到自家主君的眼神,默默地、坚定地将目光移开,假装研究起墙壁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对不起!将军!此事他帮不了,如果真让您与紫宸真人结拜了,传出去,他们国公府的面子怎么办。
尉迟恭:……
李摘月除了年纪小,身份、能力、地位与他不相上下,结拜不吃亏。
说不定还能沾光呢!最重要的是濯缨那边……他不能让他走上一条没有未来的路。
李摘月实在不想再跟这胡搅蛮缠的老将军耗下去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看向门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鄂国公,贫道方才茶水喝得有些多了,想去更衣……”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哀嚎:“啊哟喂——!老夫……老夫心绞疼啊!喘不过气了!胳膊、腿都麻了,动不了了!”
就见尉迟恭捂着胸口摊到在一旁的椅子上,“老夫一大把年纪了,果然是到了惹人嫌、讨人厌的岁数了!连想认个投缘的兄弟都不行!老宋!老宋你快去!去给老夫拿根绳子来!老夫不活了!老夫这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宋伯:……
李摘月:……
两人看着演技浮夸的尉迟恭,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尉迟恭一边“痛苦”地拍着椅子扶手,一边继续他的“临终表演”:“啊哟喂!这可是老夫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了,是老夫的‘遗愿’啊!你就不能行行好,发发善心,遂了老夫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吗?”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出闹剧,额角降下无数黑线。
她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沟通:“鄂国公,您若是真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直说。贫道虽然没有诸葛孔明之智,但若能帮上忙,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何必非要行此……令人费解的结拜之事?”
尉迟恭的干嚎声戛然而止。他抬起“虚弱”的眼皮,偷偷瞄了李摘月一眼,见她态度似乎有所松动,立刻来了精神。他使劲挤了挤眼睛,发现实在挤不出眼泪,便干脆用手揉了揉。
他眼珠子一转,神情哀戚,语气悲凉:“贤弟啊,你不懂!你若不答应,老夫这心病就好不了,身上的病也会越来越重!怕是……怕是不久就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去过那奈何桥了!你就忍心看着老哥我带着这毕生的遗憾,含恨九泉吗?”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模样,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她无奈地看了看牢牢挡在面前、大有一副“你不答应就别想走”架势的尉迟恭,心中明白,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恐怕是很难脱身了。
她想了想,提醒道:“鄂国公,贫道是太上皇的‘义子’,您要想清楚,这如果结拜后,您与太上皇之间……”
谁知尉迟恭闻言,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哎!这算什么!陛下当年还想把公主嫁给老夫呢!咱们各论各的!就算一起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不是坏事!”
而且此事还不是发生在年轻时候,就是陛下登基以后,虽然是宗室女,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成公主。
李摘月:……
她顿时哑口无言。
对上尉迟恭目光灼灼的眼睛,李摘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反思,今日过来就应该看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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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尉迟恭:长兄如父,姐夫就是半个爹,来,濯缨,见过你的叔父!
苏铮然:……
第129章
尉迟恭见李摘月沉默不语, 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他连忙掩住嘴唇,发出一连串沉重而夸张的咳嗽声, 随即嗓子一吊,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 “苦情戏”:“哎哟喂 ——老夫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哟!如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愿,竟然就没人愿意成全…… 连个肯跟我这糟老头子结拜的人都没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眼看尉迟恭又要重复之前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李摘月嘴角狠狠抽了抽,忍无可忍地向一旁的宋伯投去求救的目光。
宋伯接收到信号, 脸上却只能露出一个尴尬中带着无奈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李摘月表示,他也可以和尉迟恭学习一下, 用无赖打败无赖。
她内心哀叹, 看来今天不使出点 “非常手段”, 是难以脱身了。
尉迟恭干嚎了一阵, 偷眼瞧见李摘月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眼珠子一转, 又生一计。
他猛地停下哀嚎,换上一副 “我退一步” 的表情,语气 “诚恳” 地说道:“贤弟啊,既然你如此为难, 不愿意与老哥我结拜…… 那这样吧!”
他故意顿了顿, 观察着李摘月的反应,然后语出惊人:“我家阿萱,你也见过的,乖巧伶俐, 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老哥我看贤弟你一表人才,与阿萱年岁也相当,甚是般配!不如…… 你就娶了阿萱如何?咱们当不成兄弟,当个孙女婿也是一家人嘛!”
李摘月听到这话,眼皮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默默向后退了一小步。
阿萱乃尉迟循毓的妹妹,那是个活泼烂漫的女孩,年龄就比她小一岁。
好家伙!合着今天她是被尉迟恭给彻底赖上了?要么当他的 “贤弟”,要么当他的孙女婿?横竖都得跟他尉迟家绑在一起是吧?
尉迟恭见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不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他忽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合理的理由,兴奋道:“贤弟!你看,你若与老哥我结拜,成了宝琳、循毓他们的长辈,这辈分不是正好吗?至于你是太上皇义子这事,更不用担心了!咱们这不正好可以和陛下称兄道弟了吗?多好的事!”
李摘月:……
合着这老将军的 “醉翁之意” 在这里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在辈分上跟皇帝 “平起平坐”?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缓兵之计,语气尽量委婉:“鄂国公,此事…… 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可否容贫道回去仔细考虑一番?过些时日,定然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您看如何?”
尉迟恭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斩钉截铁地道:“不好!”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蛮不讲理、强硬到底的模样,额角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动。她在心中反复默念:尊老爱幼,尊老爱幼!老小孩,老小孩,莫生气,莫生气……
尉迟恭见软的不行,打算来点硬的。他挺直腰板,用一种激将法的口吻说道:“李摘月!你莫不是怕了?担心此事传扬出去,会被天下人耻笑。亏你还是修道的,居然在乎这!”
李摘月内心无语望天,到底谁更丢脸啊?他们两个结拜,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是尉迟恭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更丢面子吧?
她无奈道:“鄂国公多虑了!贫道并非此意。”
尉迟恭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答应?难道……”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摘月,“难道是你看上了我尉迟家的什么人,觉得结拜了反而碍事?若真是如此,那咱们确实不用结拜了!”
“没有!绝对没有!” 李摘月语气都带上了一丝无力,“贫道只是觉得…… 此事太过仓促,应当从长计议。”
尉迟恭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唉声叹气道:“可是老夫自打生病以来,心里就只装着这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你若是再不答应…… 老夫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李摘月内心几乎要抓狂。
可是她觉得仓促啊!
她扭头望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斜阳,来时还觉得天气好,此刻却觉得那阳光仿佛都在嘲弄她此刻的窘境。
尉迟恭那边,见李摘月依旧不松口,又开始了他那魔音灌耳般的干嚎:“老夫是真心的啊!就想认下你这个兄弟!你若是不答应…… 老夫…… 老夫就天天去堵你鹿安宫的大门!一天不答应,老夫就堵一天!说到做到!”
他最后还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强调其决心:“天天都去!让你鹿安宫永无宁日!”
李摘月:……
她彻底无语了,嘴角抽搐了半晌,对上尉迟恭那张写满了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的沧桑老脸,心中明白,今日怕是难逃此 “劫” 了。
她能感觉到,尉迟恭如此反常,背后定然有难言之隐,否则绝不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逼她结拜。难道尉迟家有人要图谋不轨,所以他急着给家族找条后路?可转念一想,以尉迟恭刚烈忠直的心性,即使亲儿子犯了谋逆大罪,他恐怕会亲手砍了,绝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决定先口头应承下来,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既然鄂国公心意已决,且言明绝不后悔,那贫道…… 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依贫道看,不如选个黄道吉日,郑重其事,当着诸位亲友同僚的面,再行那义结金兰之礼,昭告天下,方显郑重。您看如何?”
尉迟恭在官场和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李摘月这点 “缓兵之计” 的小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却立刻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也好!也好!贤弟考虑得周全!就依贤弟所言!”
口头答应了就行!只要她点了这个头,后续的事情,自然有他尉迟恭来 “帮忙” 落实,到时候可由不得她反悔!
一旁的宋伯看着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尉迟恭,又瞥了瞥表情僵硬、笑容勉强的李摘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头疼不已。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鄂国公府将会面临怎样铺天盖地的非议和调侃。可看着李摘月那副 “我是被迫的” 无奈模样,他总不能去责怪这位苦主吧?
……
对于李摘月的到来,尉迟宝琳等人还是极为重视的。午宴准备得极其丰盛,菜肴精致,还特意安排了丝竹舞乐助兴。李摘月年纪虽轻,但身份摆在那里,自然被奉在上首。
然而,细心的苏铮然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摘月虽然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他心中不禁生疑,姐夫单独留下斑龙,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当他仔细观察时,又发现李摘月面对他时,神情举止都十分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这让他更加感到奇怪。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尉迟恭见众人酒足饭饱,情绪也都放松下来,觉得时机已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众人注意,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将目光投向主位的尉迟恭。
李摘月心中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