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眉头一蹙,直接将扫帚扔到一边,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为什么动手?”
这两人的性子,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怎么会动起手来?
“……”尉迟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顿时更加烦躁,挠了挠头,“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头疼啊!”
他主要是担心,是不是濯缨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被崔静玄给察觉了,所以才挨了这顿揍。若是寻常的争权夺利,或者是为了抢哪个女人,他这做姐夫的说不定还能看个热闹,甚至暗中给小舅子鼓鼓劲。可偏偏是这种原因,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抽:“此事发生已有两日,你们怎么都没人告诉贫道?”
她虽在宫中,但李盈、李韵她们时常来往,居然也瞒得滴水不漏。
尉迟恭解释道:“就前两日的事,动静不大。你也知道濯缨那身子骨,看着还行,内里虚着呢,哪能是崔静玄那练家子的对手?当场就被打得嘴角出血,眼角也青了一块!贤弟啊,撇开濯缨与你平日的交情不谈,单论咱们俩这关系,濯缨是我的小舅子,那也算你大半个小舅子吧?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得为他做主啊!”
李摘月:……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行了,贫道知道了。贫道现在虽在宫中,但会立刻派人给师兄送信,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师兄无理取闹,贫道定然不会让濯缨平白受这委屈。”
尉迟恭见她答应插手,脸色稍缓,但随即又有些尴尬地补充道:“那个……老哥我也不是一味心疼濯缨,主要是担心他们年轻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有了误会,说开了就好,怎么能先动手呢?这一动手,小事也容易变成大事,结下仇怨就不好了。”
李摘月点头表示赞同:“贫道也是这个意思。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
待打扫完紫宸殿前的“每日任务”,李摘月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派人去仔细打听了一番。回报的消息是苏铮然在挨打之前,似乎就染了些风寒,病愈后,崔静玄前去探望,两人在房中不知谈了什么,随后便动了手。崔静玄给了苏铮然两拳,一拳打在嘴角见了血,另一拳落在眼角,留下了清晰的青淤……
得知详情后,李摘月便向李世民临时告了假,匆匆返回了鹿安宫。
一进鹿安宫的正厅,她不由得一愣,苏铮然居然也在!而他与崔静玄分别坐在厅堂两侧,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两人之间的氛围冷得能冻死人,比这初春的残雪还要凛冽几分。
两人见到她突然回来,也都是一怔。
李摘月默然不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扫过。苏铮然嘴角那抹未消的青紫和眼角的淤痕,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平添了几分脆弱的艳色。
而崔静玄则是面沉如水,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摘月!”
“斑龙!”
李摘月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两位,现在是否可以给贫道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动手?”
崔静玄抿了抿唇,率先开口,声音冷硬:“……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手伸得太长,惦记了不该他惦记的东西。”
话语简短,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苏铮然闻言,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并未反驳,也无辩解。他微微偏过头,从这个角度,李摘月能更清晰地看到他唇角的青紫和眼角的微青。这些伤痕非但没有损害他的风姿,反而像白玉上的雕饰,更凸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李摘月看着这两人一个语焉不详,一个沉默是金,心中了然他们必是有什么隐秘不愿让她知晓。她也不是那等非要刨根问底的性子,毕竟介入他人因果太深,于她“修行”无益。
于是,她故作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道:“好吧,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友商容易成仇家。你们之间若是有生意上的竞争或是势力范围的摩擦,贫道也能理解。”
崔静玄、苏铮然:……
两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信了?还自己给找了个如此“合理”的理由?
李摘月看着他们愕然的表情,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烦恼地扶额道:“不过,你们下次若要动手,能不能挑个离长安远点、没什么熟人的地方?打得再热闹,贫道来个眼不见为净,也省得操心。”
苏铮然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在他带伤的脸上显得格外明艳,他甚至还用余光略带得意地瞥了崔静玄一眼。
崔静玄眼皮微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下一次,定不会让你知道!”
李摘月:……
她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保证,更像是预告呢?
见两人似乎还有继续“冷战”甚至“热战”的趋势,李摘月笑容一收,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中间,歪着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探究地问道:“那么,最后问一句,你们这次……是日常的口角摩擦,一时意气?还是说,今后就打算这么决裂了,老死不相往来了?”
崔静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苏铮然,语气冷漠:“那要看他了!”
苏铮然立刻站起身,对着崔静玄恭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在下对崔兄,一直心怀敬重,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崔静玄负手冷哼,“我要的不是你的敬重。”
苏铮然直起身,迎上崔静玄冰冷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礼貌笑容,语气却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崔兄这话说的……真是让在下,忐忑不已啊。”
两人之间,暗流汹涌,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李摘月看着这俩人打哑谜似的对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得,看来这“和事佬”她是当不成了。
既然“和”不了,那就搅成混沌。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眼看新一轮唇枪舌剑就要起来,却见李摘月好整以暇地后退半步,素手轻轻捏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唇角噙着一抹饶有兴味的浅笑,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那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玩味,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崔静玄被她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蹙眉问道:“摘月,你……为何用这般眼神看我二人?”
李摘月闻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淡定模样,语气悠然,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没什么,只是看二位争执得如此‘热情洋溢’,火花四溅……嗯,若非贫道对二位知根知底,怕是都要以为,你们这是在对彼此表达什么非同一般的‘深意’呢。”
此话一出,真犹如一滴冷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滋——!”
崔静玄和苏铮然条件反射跳开,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动作整齐划一,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两人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嫌弃和难以置信,异口同声地厉声反驳:
“怎么可能!”
“绝无可能!”
那反应之激烈,语气之嫌恶,仿佛被对方沾上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尤其是崔静玄,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俊脸,此刻黑中透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污蔑。
苏铮然也是面色僵硬,嘴角微微抽搐,一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旁边侍立的两人的心腹手下,此刻也是目瞪口呆,看看自家主子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又看看始作俑者李摘月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不愧是紫宸真人!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一句话就把两位爷都给整破防了!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过度激烈的反应,两手无辜地一摊,语气带着点促狭:“你们看,连否认都这么有默契,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
两人一听,立刻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对方,眼神碰撞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离我远点”的警告,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崔静玄扶额,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摘月,莫要再打趣我二人了!此事关乎名誉,岂能儿戏?你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师兄我……我可真要生气了!”
苏铮然也是无力扶额,声音都带着点虚弱:“斑龙,还请……请不要这般说。我二人……同为男子,这……这成何体统!”
“呵,原来你清楚啊!”崔静玄的话打断他。
苏铮然面色一肃,正色道:“自然清楚,此乃人伦常理,苏某岂敢忘?”
崔静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说得倒是比唱得还好听!”
李摘月看着又要吵起来的架势,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我懂,我都懂”的淡然表情,甚至还颇为“体贴”地宽慰道:“无妨,无妨。贫道思想开明,心胸广阔,尊重世间一切……呃,‘独特’的情感。你们无需顾忌贫道的看法,尽管……遵从本心即可。”
她说着,还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苏铮然:……
崔静玄:……
两人瞬间哑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觉得有些事,也可以不必那么开明。
崔静玄被逼得没法,竖起两指向上,斩钉截铁道:“此事绝无可能!”
李摘月见状,非但没有被震慑,反而眼睛微微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师兄啊,你可知道,一般情况下,越是像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发誓否认,事情往往就越容易朝着你否认的方向应验呢?”
上辈子这叫立flag!
崔静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一股邪气憋在胸口,不知道怎么发出去。
而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苏铮然,原本看到崔静玄被李摘月几句话噎得脸色发青、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心里还觉得有点愉快,奈何自己也牵连其中,大哥别笑二哥了,谁都跑不了。
苏铮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无奈,努力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笑容,对着李摘月郑重保证道:“斑龙放心!我苏铮然在此承诺,此后与崔兄定当和睦相处,绝不再动手!定会……和好如初,不让斑龙忧心!”
“真的?” 李摘月嘴上问着苏铮然,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却轻飘飘地瞥向了一旁脸色铁青的崔静玄,显然是在等他的表态。
崔静玄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两个字:“……真的。”
他也看清楚了,摘月不是眼瞎,是纯粹不想他俩闹矛盾才胡搅蛮缠。
“这样的话,贫道就放心了。” 李摘月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优哉游哉地将手一背,“学院那边还有事等着贫道处理,就不打扰二位了。”
崔静玄:……
苏铮然愣了一下,眼见李摘月转身就要走,连忙快步追了上去,语气带着些许急切:“斑龙,且慢!我……我与你一同去学院!”
崔静玄看着苏铮然那副“黏上去”的架势,眉头紧锁,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苏铮然,你……!”
他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拦,眼看李摘月脚步未停,他咬了咬牙,也迈步跟了上去,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摘月,等等,我也去。”
第136章
鹿安宫内, 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引人侧目的奇景,李摘月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地走在前面, 宽大的白色道袍随风微动,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而她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护法,跟着面色各异、眼神互不接触,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同步步伐的崔静玄和苏铮然。
崔静玄面沉如水, 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苏铮然则微微垂着眼睑,昳丽的容颜上看似平静,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崔静玄方向的冷冽余光, 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这诡异的三人行, 引得路过的众人纷纷侧目, 心中暗自揣测:这三位, 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
就这样, 在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三人保持着这种微妙的气氛,一同登上了前往凌霄学院的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装饰雅致。李摘月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中间的主位, 崔静玄和苏铮然则面对面坐在两侧。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各自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谁也不看谁,沉默得令人窒息。那无形的低气压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挤压,但凡两人幼稚一些, 就凭他们那修长的腿,抬脚就能毫不费力地给对方心口来一下,直接将人踹个四仰八叉。
李摘月饶有兴味地看了看对面两人的长腿,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虽然也算修长但相比之下略显“秀气”的腿,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遗憾。
唉,还是短了些许,若是能再长那么几分,那就更加稳妥了,肯定能唬住更多人。
崔静玄和苏铮然虽然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李摘月的表情。见她目光在他们腿上流连,然后又露出那种略带“失望”的神色,两人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看她的架势,他们若是有擅动,她怕是会将他们的腿给断了。
马车辘辘前行,途经一处热闹的街市,路边茶摊说书人嘹亮的声音隐隐传来,说的正是西汉末年汉哀帝与宠臣董贤之间“断袖”的逸闻趣事,引得茶客们阵阵哄笑。
崔静玄眼皮微微一抬,状似无意地瞥了对面的苏铮然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随即,他转向李摘月,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实则带着试探的语气询问道:“摘月,你方才可听到外面说书人所言?不知你……如何看待这汉哀帝与董贤之间的事?”
苏铮然眸光瞬间一凛,如冷电般射向崔静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