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瘦猴听得咬牙切齿,瘪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哼!若是真把我逼得活不下去了,等我找到机会,非把那个狗官县令给砍了不可!”
老妇人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哭了,连忙伸手用力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厉声斥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既然遇到了贵人,得了帮助,就想着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长安!这位郎君不是说了吗?长安好!到时候你有出息了,再把家里人都接出去,千万别留在邓陵等死,更别说这种杀头的话!”
……
李摘月又宽慰了老妇人几句,并留下一些银钱,目送她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摘月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她转身对苏铮然等人叹道:“看来,我们原先的计划要变一变了。这邓陵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我们恐怕要在此多留几日了。”
苏铮然神色平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都听你的安排。”
尉迟萱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正好!我也早就想好好会一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刘家了!看看他们到底有几个胆子!”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又转向苏铮然。这里能做主、并且有资格约束尉迟萱的,自然是他这位舅舅。
苏铮然淡淡地瞥了外甥女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老实些,莫要添乱。查明刘家底细、应对官府这些事情,有我与斑龙处置即可。”
尉迟萱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与地方豪强、官府周旋的浑水,还是由他和斑龙出面更为稳妥。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看热闹就好,绝不可能让她亲自上阵。
尉迟萱一听,满腔热情被兜头浇灭,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小声嘀咕:“哦……知道了……”
……
次日,午膳刚过,李摘月在客栈房间内铺开纸笔,正准备将邓陵见闻整理一番,忽然,院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呵斥与推搡的动静。
她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就是他们!昨天在客栈门口欺负我们家郎君的那伙人!一个都别放过!” 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高声叫道。
李摘月挑眉,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苏铮然、尉迟萱、孙元白、孙芳绿、赵蒲、瘦猴等人都已闻声而出,正与一群人对峙。对方除了昨日刘喜身边那几个熟悉的狗腿子外,还多了十几个身穿深色官服、腰佩陌刀的衙役,将不算宽敞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剑拔弩张。
秦猛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郎君!”
李摘月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子的不速之客,最后落在为首那个面色倨傲的衙役头目身上,眉梢微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诸位官差闯入我等住处,所为何事?”
那衙役头目一手按在刀柄上,挺着肚子,趾高气扬地高声道:“奉邓陵县吴县令之令,捉拿昨日在街市寻衅滋事、殴打刘府郎君之恶徒!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目光阴冷地在李摘月身上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识相的,赶紧乖乖受绑,跟我们回衙门听候发落!否则,就别怪我等手中的铁尺锁链不客气了!”
他们昨日便仔细调查过,这群人虽然气度不凡,但确是从长安来的商旅或富家子弟,并未探听到有什么特殊的官身背景。而且听说他们路过沈家村时,见村民困苦,还慷慨解囊,留下了不少银钱,可见是些心地单纯、不知世道险深的“肥羊”。
加之刘家派去沈家村催租的人莫名其妙被劫,怀疑就是这伙人所为。没想到他们入了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再次招惹刘家,真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势必要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在这邓陵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李摘月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要……绑我?”
她从小到大,无论是在鹿安宫,乃至皇宫大内,何曾被人用“受绑”这样的字眼对待过?没想到这才到邓陵两天,就体验到了如此“新奇”的待遇。
果然,有些经历,只有真正走出舒适圈,才能切身体会。她女扮男装这么多年,一向奉公守法,连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都敬而远之,谁曾想如今竟被地方官府的人堵在客栈里,扬言要绑她去衙门?真是……长了见识了。
那衙役头目见她这副“震惊”的模样,更加认定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脸,当即厉声道:“当然要绑!你昨日当街行凶,伤了刘郎君!而且我等已查明,你与昨日沈家村附近发生的一起劫掠袭人案件有关!识相的就快快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尉迟萱气得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娇叱道:“放肆!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就敢这样说话?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衙役头目被她气势所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背后撑腰的刘家和吴县令,胆气又壮了起来,梗着脖子嚷嚷道:“不就是从长安来的吗?有什么了不起!天子脚下更要讲王法!就是长安来的皇亲国戚,伤了人也要论罪!更何况你们!”
苏铮然此时上前一步,挡在李摘月身前,对那衙役头目温言道:“这位差爷,若需有人前往衙门说明情况,不如由在下随诸位走一趟?衙门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不太平,我这位师兄身子弱,还是别去为好。”
“……”李摘月被他这声自然而然的“师兄”叫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弟关系,她是“师兄”!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压下那点不自在,正色道:“师弟的心意,师兄心领了。不过此事既然因我而起,自然该由我亲自去解决,岂能劳烦师弟代我受过?”
那衙役头目见苏铮然主动要求前去,目光在他昳丽绝伦却带着几分羸弱之气的面容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坏笑,舔了舔嘴唇道:“哼!你们都是一伙的,自然要一起去!一个都跑不了!”
李摘月看的直皱眉头。
真想揍人啊!
看来以后外出,不能太露脸了,要教会苏濯缨好好伪装一番,否则太吃亏了,就算不吃亏也恶心人啊!
苏铮然倒是面色淡然。
李摘月眸光冷漠,面上却依旧平静,对衙役头目道:“这位官差,在下自然愿意配合官府调查。不过,你们单凭刘喜一家之言,甚至都未曾询问我等事情经过,便直接定了我等的罪名,还要强行绑人,这是否……太过儿戏,有违大唐律法程序?”
衙役头目被问得一噎,随即蛮横地一挥手,不耐烦道:“什么程序不程序!昨日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你动手打了刘郎君!人证物证俱在!休要狡辩!吴县令已经下了令,你有什么话,到了公堂之上,自有你分说的机会!”
秦猛闻言,虎目圆睁,上前一步,怒喝道:“你敢动我家郎君试试!”
衙役头目被他身上那股百战精锐的杀气吓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指着秦猛:“你……你别乱来啊!我警告你!这里是邓陵县衙办案!可不是在你们家!敢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李摘月抬手,示意秦猛稍安勿躁,语气淡然道:“秦猛,退下。”
她看向衙役头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既然吴县令相请,那在下便随你走这一趟,与你口中的那位吴县令,好好‘理论’一番。”
衙役头目见她松口,心中得意,面上也缓和了些:“郎君若能配合,我等自然也不会难为于你。”
李摘月抬步向前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向那衙役头目,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哦,对了,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们。我这个人,身子骨确实不算硬朗,若是在你们邓陵县衙有了任何闪失,哪怕只是蹭破点皮……这后果,恐怕不是你们,甚至不是你们吴县令能承担得起的。”
衙役头目闻言,心中不以为然,只当她是死要面子的虚张声势。
这种养尊处优、只会放狠话的公子哥他见得多了,等真进了那阴森森的县衙大牢,见识了里面的手段,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嘴硬!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郎君说笑了,县衙自是讲王法的地方。”
李摘月闻言,唇角不由得上翘,“讲‘王法’就好!我就怕他不讲!”
“……”衙役头目听得古怪,不过很快按下心中的疑虑,觉得是李摘月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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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摘月:不知正在下能代表多少王法?
第141章
苏铮然见状, 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李摘月。
尉迟萱、孙元白、孙芳绿等人也立刻如同尾巴一般,马不停蹄地跟上了大部队。这种“被官差捉拿”的刺激经历,以往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如今有机会亲身见证,他们岂能错过?
离开客栈时,瘦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跺脚。他趁乱挤到李摘月身边,压低声音,焦急地询问:“郎君!郎君!要不……要不我现在就偷偷跑去顺阳, 找池县令来帮忙?池县令是青天,他一定会管这事的!”
李摘月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见到池县令?”
据她所知,池子陵应该与他不熟吧?
瘦猴一听, 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 蔫了下去, 耷拉着脑袋:“不……不能。池县令恐怕早就不记得我了……”
李摘月见他如此, 不由得失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跟着,看场好戏便是。”
瘦猴看着李摘月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急得只挠头, 心中呐喊: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邓陵衙门啊!多少好人竖着进去, 就横着出来!郎君您怎么就不信呢!
一行人走出客栈,李摘月这浩浩荡荡、被衙役“押解”的队伍,立刻吸引了街上众多百姓的目光。许多人认出了李摘月就是昨日仗义出手、教训刘喜的那位俊俏郎君,又见官差如此兴师动众, 心中皆是不忍与愤慨。百姓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无需多言,便自发地、沉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越聚越多。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抗刘家和官府,但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为这位敢于出头的外地郎君壮壮声势,表明他们邓陵百姓并非麻木不仁,只是迫于淫威不敢发声,还是做得到的。他们要让人知道,邓陵的“不行”,不是人不行,是上面的“官”不行!
……
邓陵县衙位于县城中心,朱漆大门,石狮镇守,从外表看,倒也颇有几分威严肃穆的模样,勉强维持着朝廷命官府衙的体面。
可走进大堂,却弥漫着一种霉味与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不由得眉头紧锁。
大堂的两侧站着十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上方公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小而狭长,眼珠浑浊,透着几分阴邪之气,配上那尖嘴猴腮的模样,在李摘月看来,简直是“面由心生”这四个字的活注解,一看便知非是良善之辈。此人想必就是邓陵县令吴方同了。
吴方同也没想到,手下衙役出去抓人,竟带回来这么一大群。而且这群人,无论男女,大部分气度不凡,衣着考究,尤其是为首那个白衣郎君,姿容俊秀,神态从容,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富家子弟可比。这让他心中原本十拿九稳的底气,不由得泄了几分。
他眯着一双老鼠眼,仔细打量着被“请”上堂来的李摘月,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从她莹白如玉的脸庞,缓缓滑到她腰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案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敲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威吓。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报上名来!” 吴方同拖长了语调,拿捏着官威。
站在下方的衙役头目见状,连忙向吴方同投去一个谄媚邀功的眼神,仿佛在说:大人,您看,这肥羊不错吧?
吴方同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李摘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对那惊堂木的声响恍若未闻,清越的声音平静响起:“在下姓李……”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思索,随即淡然道,“因是中秋月圆之夜所生,所以家中长辈为我起名……单字一个‘月’,月明星稀的月。”
赵蒲:……
这身世传回长安,陛下与皇后会不会乱想?
“李月?” 吴方同又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提高,“你可知本官为何将你拘传至此?”
李摘月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淡定:“不知,还请县令明示。”
吴方同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愠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昨日在邓陵城内,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高门士子!前几日,更兼派人于城外伏击,掠夺刘氏族人财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李摘月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吴县令此言差矣。昨日之事,乃是刘喜当街强抢民女,行为恶劣,在下路见不平,出手干预,阻止其恶行,何来‘殴打良民’一说?至于伏击掠夺刘氏族人……”
她目光扫过吴方同,语气转冷,“在下前几日在城外,倒是顺手收拾了几个打家劫舍、欺压百姓的盗匪。若那几个贼人便是吴县令口中的‘刘氏族人’,那在下倒要问问,县令你为何纵容刘氏为祸乡里?”
她顿了顿,语带深意:“再者,在下昨日才与那刘喜有了些许摩擦,今日吴县令便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拿人。这办案效率,未免高得有些出奇。看来,吴县令这邓陵县的父母官,行事并非依据大唐律法,而是要看那刘家的脸色了?”
这话如同钢针,直刺吴方同的心窝。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虽与刘家勾结,倚仗其势力,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读书人的清高和“建功立业”的野心?只是自己出身寒微,家世普通,比不上那些五姓七望出身的世家子弟,仕途艰难,不得已才与刘家这等地方豪强蝇营狗苟,同流合污。此刻被李摘月当众戳破,更是勾起了他那份不愿提及的憾事与羞耻!
“放肆!” 吴方同恼羞成怒,阴恻恻地冷笑道,“证据?刘郎君的金口玉言就是证据!在这邓陵地界,本官说你有罪,你便有罪!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李摘月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侧过头,询问站在她身侧的赵蒲和苏铮然,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他说我活腻了,你们觉得呢?”
赵蒲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如铁:“回郎君,奴婢觉得,分明是他活腻了。”
尉迟萱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附和:“就是,就是!不知死活!”
苏铮然:“师兄理应得到嘉奖!是他们为虎作伥!”
吴方同见他们竟敢在公堂之上如此“目中无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惊堂木又狠狠一拍,重声吼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李摘月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看向气得脸色发青的吴方同,一脸无辜地摊手道:“吴县令,你也听到了,我的朋友并不认同你的说法。”
吴方同:……
他指着李摘月,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旁边负责记录堂供的主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放下笔,躬身快步走到吴方同身边,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地提醒道:“大人!慎言啊!此人姓李!长得又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身边还带了这么多一看就非寻常家仆的护卫……这……这万一是长安城里哪个显赫的李姓家族出来的,甚至是……是宗室子弟,咱们岂不是踢到铁板了?您……您就不先问问,他到底是哪个‘李’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吴方同耳边炸响,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啊!长安城姓李的何其多!李唐宗室、赵郡李氏,还有李靖、李绩等一众功勋卓著的国公府邸……在长安,李姓乃是国姓,权贵云集!他若是运气不好,眼前这少年真是其中哪一家的子弟,哪怕只是个旁支远亲,也绝非他一个小小的邓陵县令能轻易得罪的!
吴方同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依旧带着官威:“李……李月!你既然自称来自长安,本官念你年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告诉本官,你究竟是……哪个‘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