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着场中跪了一地的吴方同、刘喜等人,当即把心一横,挺直了腰板,指了指那些人,梗着脖子道:“我不和他们一起跪!等……等回去了,我再给郎君,不,给真人好好磕头!”
“……”孙元白、孙芳绿等人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带着点小机灵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摘月缓步走上公案之后,此时吴方同已经被兵卒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堂下。她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高声道:“诸位,请起!”
胡川率先应声而起,声如洪钟:“谢殿下!”
其他人也这才断断续续、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
最后,公堂之上,只剩下刘府的打手和那些衙役还如同鹌鹑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引来杀身之祸。
李摘月随手拿起那方曾经被吴方同拍得山响的惊堂木,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手敲了一下。
“啪!”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中,震得瘫软在地的吴方同和跪着的刘喜浑身猛地一颤。
李摘月目光落在被拖到场中央、狼狈不堪的吴方同和刘喜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县令,刘郎君,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何话说?”
吴方同此时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头发散乱,官袍污秽,脸上血迹斑斑。
他吃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摘月,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惑:“李……紫宸真人……晏王殿下!你……你为何要来邓陵?”
不止他好奇,就连一旁的胡川,以及众多百姓,也都竖起了耳朵。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真人,为何会突然驾临邓陵这等小地方?
李摘月倒也爽快,伸手指了指下方的池子陵,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贫道在长安,听闻顺阳郡有祥瑞‘灵鹿’现身。贫道乃修道之人,对此等祥瑞之物自然心生向往。加之许久未曾离开过长安,便向陛下说了一声,得陛下恩准,出来游历一番,顺道去顺阳看看那‘灵鹿’。途径邓陵,不过是偶然罢了。”
吴方同听完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理由,目眦尽裂,眼球布满血丝,再次猛地扭头看向池子陵,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池!子!陵!是你!是你害我!”
刘喜也同样反应过来,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叫道:“池子陵!你这个奸诈小人!你故意引他来的!”
堂内其他人:……
池子陵:……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模样,摊手道:“吴县令,刘郎君,此言更是荒谬。紫宸真人此行乃是游玩,事先连池某都不知具体行程,又如何能‘故意引他来’?再者,真人身份尊贵,行事自有章法,池某岂能左右?至于陷害……真人此前与二位素未谋面,在下又与尔等有何深仇大恨,要设如此大局陷害你们?方才,在下可是一直在劝二位啊。”
吴方同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辩解气得声嘶力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他的身份!我岂能……岂能铸成如此大错!”
池子陵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刚刚我听闻紫宸真人说,他一开始自报家门,可你不是也不信吗?”
“……”听到这话,吴方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看向堂上的李摘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试问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开口就说太子是他侄儿、与辽国公渊源深厚?他当时只当对方是失心疯,或是虚张声势……谁能想到,那看似最荒唐的话,偏偏就是赤裸裸的真相!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悔恨交加的模样,唇角戏谑的弧度加深,慢悠悠地问道:“吴县令,如今……你可还要将贫道收押下狱?严加拷问?”
吴方同:……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紫宸真人、晏王殿下,性子是何等的恶劣与记仇!
此事本不该发生,若她早日亮明身份,他自然会将她奉为座上宾,百般讨好,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又何以让胡川这个粗鄙武夫踩着他上位,白白得了这救驾的大功!
想到此,他不由得发出一阵嘶哑而悲凉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他猛地抬起头,狞笑着看向李摘月,眼神疯狂:“哈哈哈!晏王殿下!紫宸真人!你今日是将我吴方同拿下了,那又如何?你能拿我邓陵如何?我告诉你,莫说一个小小的邓陵,这河南道二十七州,上上下下,都是一个样子!盘根错节,铁板一块!池子陵他想当清官?他救不了顺阳!再加上你这个道士,也一样不行!就算太子殿下亲临,他也动不了这潭死水!你现在是威风了,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但我告诉你,最后,你还是要碰一鼻子灰,屁滚尿流地滚回你的长安城去!”
他这是彻底豁出去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李摘月闻言,脸上却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蹙眉道:“吴县令,你为何总是不信呢?贫道方才说了,贫道真是来顺阳游玩的,顺便看看‘灵鹿’。你为何非要给贫道……找些事情做呢?”
吴方同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她,声音颤抖:“游玩?你若真是游玩,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何要戏耍于我?”
李摘月一脸无辜,摊手道:“贫道从长安到洛阳,再从洛阳一路行来,途经那么多州府,皆是以寻常富家子弟身份,为何偏偏在你邓陵就出了事,惹上了官司?吴县令,你……又作何解释?”
吴方同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强词夺理道:“你……你不过是与那些高门子弟一样!欺我家世不显!欺我官职低下!若我出身五姓七望,若我朝中有得力靠山,今日……今日绝不会成为你的阶下之囚!”
李摘月闻言,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池子陵,语气平和地问道:“池县令,贫道……可曾欺辱过你?”
池子陵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摘月深深一揖,脸上笑容真诚而感激,声音温和坚定:“真人说笑了!真人非但未曾欺辱过在下,反而是在下的伯乐!若无真人当年赏识与举荐,焉有池子陵今日?”
李摘月被他这“伯乐”之说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咳咳……有这么好吗?”
她这个“伯乐”,好像也没给池子陵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基本属于“放养”状态。
池子陵却欣然点头,目光恳切:“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吴方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自称“伯乐”,一个坦然接受,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李摘月的意思,池子陵出身寒门,甚至可称穷困,比他的家世还不如!
李摘月看着吴方同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唉……贫道原先来这河南道,确实是打着游山玩水、寻访祥瑞的心思,并无意插手地方政务。可听吴县令话里话外,似乎是硬要给贫道找些事情做……可贫道乃是方外之人,清静无为,实在……管不了这些俗务!”
听到这话,外面挤着脑袋、竖着耳朵听的百姓们顿时心中一紧,脸上齐齐露出失望之色。他们还以为来了青天大老爷,能为他们做主呢……
其中一个胆大的络腮胡汉子,忍不住粗声喊道:“紫宸真人!俺们听说您能掐会算,灵验得很!您……您能不能给俺们邓陵算上一卦?俺们这些苦哈哈……往后还有活头吗?”
他这一喊,顿时引起了其他百姓的共鸣:
“对啊!求求您了!给俺们算一卦吧!”
“俺们信您!”
“对了!您别忘了把这个狗官吴方同给拿下啊!他可是俺们邓陵的一大祸害!”
“还有刘家!也不能放过!”
……
哀求声、控诉声此起彼伏,有绝望,有祈求,有期盼。
李摘月听着这些声音,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苦难的脸庞,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从袖袋中掏出了三枚古朴的铜钱。
刹那间,整个县衙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
只见李摘月将三枚铜钱置于掌心,合十轻轻摇晃了几下,口中似乎默念着什么,然后手腕一扬,将铜钱轻轻向上抛起!
铜钱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在达到最高点时开始下落。就在它们即将散落在公案上的一刹那,李摘月素手一揽,精准地将三枚铜钱悉数捞回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玄妙的美感。
整个过程中,现场所有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紧张过!就连见惯了风浪的胡川,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李摘月的动作。
李摘月眼皮微垂,目光快速在掌心的铜钱上扫过,无人能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随即,她若无其事地将铜钱重新收回袖袋之中。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无数道期盼、焦虑、恐惧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却令人心安的笑容,声音清越,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诸位,不必忧心。大唐国运,正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尔等今日所历风雨,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待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之后,自然能见到……绚烂彩虹!”
一些心思灵透的百姓闻言,面上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些懵懂没完全听懂的,经过身边人一番激动的解释,也纷纷明白过来,脸上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名震天下的紫宸真人都这么说了!他们邓陵,未来一定会变好!一定有救!
而瘫倒在地的吴方同和跪着的刘喜,听到这番话,脸色却是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如同死灰。
他们不是那些肤浅无知的百姓,李摘月这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们,邓陵这潭浑水,她蹚定了!
……
下午未时快过完,邓陵县衙这场跌宕起伏、堪称闹剧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原本气势汹汹要将李摘月一行人捉拿下狱的县令吴方同和纨绔刘喜,反而成了阶下之囚,被投入了阴冷的大牢。参与围攻的衙役和刘府打手也未能幸免,邓陵县衙的官吏体系几乎为之一空。
为此,兵马使胡川不得不临时抽调了一些识文断字、机灵些的兵卒,勉强维持县衙的基本运转。
瘦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将县衙前前后后逛了两遍,听说,还去大牢见了吴方同、刘喜等人,将他们差点气昏过去,还大声嚷嚷着要回沈家村一趟,将消息告诉他爹他娘还有里正他们,让他们也开心。
苍鸣见他闹腾的真的如同猕猴一般,着实不懂为何这人将魔方轻易给解了,明明他脑子都搅和成豆腐脑了,还是无法破解。
苍鸣:“你放心,今日这消息不止会传遍邓陵,还会传遍整个河南道!”
不知道从今日开始,多少号人要失眠呢!
瘦猴闻言,眨着眼睛:“真的?”
苍鸣没好气道:“在下骗你干什么?”
瘦猴不好意思笑了,他就是下意识一问,实际上,他现在还都有些恍惚,着实不敢太相信自己的经历,仿若做梦一般。
苍鸣听完他的絮絮叨叨,忍俊不禁:“放心,你是做不出这等梦的!”
“嘿嘿……”瘦猴也觉得确实如此,心中就逐渐变得踏实了。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自然不能再住在外面的客栈。李摘月一行人便直接入住邓陵县衙的后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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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刘家主:李乃国姓,陛下对真人真是推心置腹。
李摘月:……刘姓也好啊,往前几百年,也是国姓,在这邓陵埋没了,不过看令犬子这架势,未来说不定能重新光复祖上荣光。
刘家主:……
第144章
赵蒲正指挥着仆役们加紧清理打扫这处刚刚易主的官邸, 外面便有临时充当门房的兵卒来报,邓陵刘氏家主刘勋,携其长子刘铭, 在外求见。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挑,略一思忖,便招呼了苏铮然和尉迟萱一同前去会见。
客厅之内,刘勋与刘铭父子二人正惴惴不安地立于堂中,连椅子边都不敢沾。
刘勋心中更是懊悔不迭, 恨不得时光倒流,早几日便将那无法无天的次子刘喜锁在家中,严加管束,也不至于惹下这泼天大祸, 撞到紫宸真人这块铁板之上!
“让两位久等了!” 清越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李摘已经换上她在长安是惯常穿的白色道袍, 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摆动, 步履从容地踏入客厅。
刘勋与刘铭闻声, 如同惊弓之鸟, 连忙躬身,几乎要将身子折成直角,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
“刘勋叩见紫宸真人!犬子无法无天,冒犯了真人天威, 罪该万死, 在下携长子前来,特意向真人告罪!”
“刘铭叩见紫宸真人!舍弟品行不端,冒犯真人,今与家父前来, 特地向真人告罪!恳请真人息怒!”
李摘月径自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苏铮然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另一侧。尉迟萱则是赵蒲一同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地站在李摘月身后,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侍丫鬟。
对此,李摘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尉迟萱一副无辜的模样。
以刘氏的脑子,加上小舅舅的相貌这么有辨识度,她若是站在苏铮然的身后,岂不是会让人怀疑身份。
站在李摘月身后,既能看戏,身板也能挺的更硬,不会被人怀疑暴露身份。
刘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摘月,看到其身上如雪的道袍,眼皮跳的更狠,仿若被白刃闪到一般,后背一阵冷汗。
他虽是自诩见多识广,在邓陵一手遮天,可他也知晓,自己的身份在也就在河南道有点分量,连五姓七望更是攀不上,更不用说长安那边,尤其还是李摘月这等经历奇幻,地位尊贵的方外之人,他更是没辙。
毕竟以李摘月的经历还有能力,其有现在的地位,可不单单一句“极受帝宠”能得来的,其能在长安自在逍遥,实力、脑子都是旁人难以启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