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斯年于大朝会上公然弹劾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目标直指李摘月。这等谋划,自然不可能仅止于朝会。
实际上,在大朝会开始后不久,关于“紫宸真人秽乱后宫、致使多名宫女怀孕、甚至觊觎中宫”的恶毒流言,便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迅速蔓延开来。其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显然是早有预谋。即便事后能够澄清,这等骇人听闻的污蔑也足以对李摘月的声誉造成毁灭性打击,流言蜚语必将如影随形。若被指控者真是个男子,面对如此局面,想了想,只有当庭自宫,以证清白了……
宫外的李盈与李丽质几乎同时听闻了这可怕的流言,心知不妙,立刻火速赶往皇宫。
当她们急匆匆行至宫门,尚未踏入太极殿范围,便清晰地听到殿内传来李世民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意,又意味深长的声音:“斑龙啊斑龙,快来好好看看,你这未出世的……呃,还是两个孩儿!真是……‘福气’不浅啊!”
李盈:!
李丽质:!
……
话说李渊马不停蹄地赶到太极殿,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护犊意味:“皇帝!朕听闻有那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污蔑斑龙秽乱后宫?岂有此理!这等混账话也说得出口,是没带脑子出门吗?是哪个狂徒,拉出来让朕瞧瞧!”
李世民抬手,指向殿中跪伏的关斯年。
李渊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关斯年,上下打量,却看不出此人有何过人胆识,沉声问道:“关斯年,你抬起头来。朕再问你一次,你指控紫宸真人之事,可敢确定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关斯年努力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一种破釜沉舟的亢奋,他看向李摘月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声音嘶哑却清晰:“微臣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李摘月此人,仗着太上皇、陛下与皇后殿下的恩宠,平日嚣张跋扈,目无尊卑,连太子、魏王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他表面装作超然物外、不近女色的得道高人模样,实则内里贪图享乐,乃是个俗不可耐、试图祸乱朝纲、贪色又贪权的假仙士,真小人!”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心中飞速过滤着记忆。她思来想去,万分确定,自己绝对没骗过这关斯年的钱财,更不曾坑害过他的家人亲朋,实在想不通这莫名其妙的滔天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李世民听完这慷慨激昂的指控,好整以暇地看向李摘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斑龙,对此,你可有何解释?”
李摘月闻言,却转向李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太上皇,您都看见了,贫道今日真是流年不利,倒霉透顶!平白无故遭此大难,您可一定要为贫道做主啊!”
李渊大手捋着胡须,瞪了李世民一眼,掷地有声道:“放心!有朕在此,看哪个敢欺负你!皇帝也不行!”
李世民无奈地看了看自家亲爹。他都特意请他来瞧这场大热闹了,这护短的劲儿怎么还是这么足?
“关斯年。”李世民将目光转回,声音恢复帝王的威严,“你口口声声说有人证物证,现在,证据何在?”
关斯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旁边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在满殿文武百官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两名宫女与两名内侍低眉顺眼地走入殿中。那两名宫女身形明显,腹部隆起,一看便知身怀六甲,观其形态,一人约有五个月,另一人怕是已有六个月身孕。
李摘月眼皮控制不住地连跳数下。
好家伙!居然还不止一个“孩儿”!
李世民示意早已候命的太医上前为两名宫女诊脉。太医仔细查验后,回禀确认,一名宫女确有五个月身孕,另一名则是六个月。
两名宫女一经确诊,立刻跪倒在地,言之凿凿,声泪俱下地指认李摘月就是她们腹中骨肉的亲生父亲。随同进来的两名内侍也信誓旦旦地作证,声称曾多次目睹李摘月私下与这两名宫女相会,举止颇为亲密。更“有力”的是,两名宫女还颤巍巍地呈上了几页纸张,上面赫然是模仿李摘月笔迹的“情诗”!
看着内侍呈上来的这些“人证物证”,李世民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望向李摘月,语气带着十足的揶揄:“斑龙啊斑龙,快来好好看看,你这未出世的……呃,还是两个孩儿!真是……‘福气’不浅啊!”
李摘月看着这荒唐至极的一幕,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万分无语,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了。
而跪在地上的关斯年,听到李世民这番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中大石仿佛落下了大半。
只是事情……似乎顺利得超乎想象?陛下查验了人证物证,竟连让李摘月辩解的程序都省了,听这语气,竟是直接……认下了?
一阵恍惚袭来,他脑中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难不成……陛下早已对李摘月心生不满,今日不过是借他之手……?
不止他,就连看热闹的文武百官也疑惑,为何李世民是这种反应,着实让人想不通。
苏铮然担忧地看了看李摘月,难不成陛下真打算强逼斑龙认下这罪!
陛下不能这样对斑龙!
李摘月察觉他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同时内心长叹一声,老天爷怎么给她选了这么一个场合来“揭穿”她!
第157章
太极殿那两扇沉重的镶铜朱门, 此刻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殿内是波谲云诡的风暴中心,殿外,冬日暖阳洋洋洒洒地照在玉阶上, 却驱不散李丽质与李盈心头的阴霾。
两人被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李丽质,这位以温婉娴静著称的长乐公主,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她几次试图透过门缝向内窥探,奈何今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藩国使臣济济一堂,层层叠叠的背影和繁复的仪仗,将她的视线挡得密不透风,连那抹熟悉的紫色道袍影子都捕捉不到。
“里面到底如何了?”李丽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问向一旁同样焦躁的李盈。
李盈拳头紧握, 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脸上寒意森然:“还能如何?那个姓关的疯狗,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两个不知廉耻的宫女, 挺着肚子就敢污蔑师父!最可恨的是陛下——”
她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竟由着他们攀诬,连句重话都没有!他难道看不出这是构陷吗?”
“阿盈!”李丽质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眼神严厉地制止她, “慎言!此地是太极殿!”
她目光扫过两旁肃立的宫廷侍卫, 示意隔墙有耳。纵使心中同样愤懑,但“非议君父”的罪名,她们谁也担待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李韵提着裙摆,急匆匆赶到。她气息微喘,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一把拉住李丽质和李盈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了?里面情形如何?他们……他们还在逼迫阿兄吗?”
李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偷听到的片段拼凑出来:“人证物证俱全?呸!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栽赃!那两个宫女,一个说怀了五个月,一个说六个月,还拿出了所谓的‘情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居然还……还让师父去‘认孩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韵听得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
“皇后那边呢?”李韵强自镇定,转向李丽质,“城阳她们听闻消息,都去立政殿陪着母后了。昭阳,皇后她……可还安好?”
流言恶毒,不仅针对李摘月,更将脏水泼向了贤德仁善的长孙皇后,其心可诛!
李丽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混合了愤怒、心疼与一丝困惑的表情。“母后……”
她斟酌着用词,“母后听闻此事,初始自然是震怒。但比起流言本身对中宫清誉的玷污,她更多的……是担忧晏王叔的处境。母后说,此局歹毒,意在毁人根本,她怕晏王叔受不住这等污蔑。是她让我立刻过来,务必探明殿内情形。”
但是却没有叮嘱她,让她为晏王叔求情之类的话。
李盈听到这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长孙皇后待师父如何,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是当亲子对待!他们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同时污蔑师父与皇后,其心之毒,堪比蛇蝎!若让我查出幕后主使,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李丽质眼中寒光凛冽,那属于大唐公主的威仪此刻尽显无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谁干的不难猜!本宫也想知道,他们如何敢在腊日大朝会招惹晏王叔,不想活了吗?”
幕后之人?哼,昭然若揭!
能有如此动机,如此能力,如此胆量来污蔑晏王叔的,人选没几个,而关斯年“弹劾”的内容又牵扯到母后,这就排除了李泰,再加上之前民间对晏王叔浩浩荡荡的抹黑,幕后之人是谁,想要干什么,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李韵站在一旁,俏脸含霜,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寒冰:“敢行此逆天之事,自然是做好了……九族尽诛的准备。他们是在赌,赌父皇会对晏王叔心生嫌隙,赌这盆脏水能彻底浇灭圣心。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
就在殿外三女低声议论之际,太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的目光,或担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都牢牢锁定在场中央的李摘月身上。她在看那些“证据”,在看那两名跪地哭泣的宫女,在看志得意满的关斯年,最后,目光平静地迎上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深邃难测的眼眸。
李摘月为何不吭声?
她还在等待什么?
李摘月表示,她再想如何表演,如何让这场闹剧收场,这出戏,唱得如此卖力,她若不配合着看完,岂不是辜负了幕后之人一番“苦心”?
……
突然,李世民那听不出喜怒,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昭阳,你们几个在门口嘀嘀咕咕做什么?要听,就大大方方进殿来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李摘月身上移开,转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李盈、李丽质、李韵三人闻声,心头俱是一凛。
李丽质最快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李盈咬了咬牙,将满腹怒火强行按捺下去,李韵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饰。三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默契地并肩,昂首迈入了太极殿。
三人步履沉稳,行至御阶之前,无视两旁各异的目光,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清晰:
“儿臣(微臣/臣妹)李丽质(李盈/李韵),参见父皇(陛下)。惊扰朝会,臣等万死,请陛下恕罪!”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她们,一个个平日慢吞吞的,今日怎么都凑齐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仔细看去,那深邃的眼眸底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平身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来得正好。你们几个,平日与斑龙最为亲近,感情深厚。今日这场面,千载难逢,你们确实……该在场,亲眼见证。”
三人:……
“亲眼见证”?
“千载难逢”?
陛下这语气……这内容……
三人站起身,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不安,以及一丝越来越强烈的诡异感。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污蔑者的厉声呵斥,甚至没有对她们擅闯朝会的责怪。陛下的话听起来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又仿佛在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
这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局面为何会如此诡异?陛下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他真的信了那荒谬的指控?
一股寒意,顺着三人的脊背悄然爬升。她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将担忧至极的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位始终淡然卓立的身影上。
李摘月:……
……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扫过那两名跪在地上,以袖掩面、肩头耸动,腹部明显隆起的宫女,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玩味弧度。他看向李摘月,语气促狭,“斑龙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两位宫人也言之凿凿,哭诉你便是她们腹中骨肉的生父。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可要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听到这话,李摘月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两名宫女身上,那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她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无奈,缓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二位娘子。”
她话音落下,心头一梗,虽然这年头“娘子”乃是寻常姑娘的称呼,与后世的的“女士”、“小姐”差不多,但是在后面朝代,“娘子”也是妻子的称呼。
尤其这两人之前说的话,这般称呼就更加奇怪了。
她克制住心中的吐槽,“贫道念在你们身怀六甲,孕育生命不易,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真的确认,不惜赌上自身名节与性命,也要一口咬定,腹中胎儿……是贫道的血脉吗?”
这话问得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那两名宫女显然早有准备,料定李摘月会否认。听到问话,非但没有丝毫迟疑,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哭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凄切哀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李摘月,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诉说起来,“真人!您……您怎能如此狠心,翻脸不认人啊!”
她一边啜泣,一边如数家珍般“回忆”道,“那是在去年春日,御花园的杏花树下,您拉着奴婢的手,说奴婢比那杏花还要娇艳……您还说,您虽是方外之人,但见了奴婢,便知什么是‘人间绝色’,什么是‘尘缘未了’……您赠予奴婢的诗句,‘月下惊鸿影,疑是谪仙临’,奴婢至今还珍藏着啊!”
另一名宫女也不甘示弱,立刻接口,声音更加悲切:“还有奴婢!是去年夏夜,在太液池边的回廊下!那晚月色正好,您说奴婢的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星星……您……您还夸奴婢亲手做的莲子羹香甜,说这便是‘人间至味’……您许诺过的,说待他日机缘到了,定会想方设法给奴婢一个名分,不让奴婢和孩儿受苦……呜呜呜……如今,您竟全都忘了吗?您看看这孩儿,都已六个月了,您摸摸,他都会动了啊!”
她说着,竟要挺着肚子上前,作势要让李摘月触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描绘出一幅幅“紫宸真人”如何利用身份和才华,对她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进行花言巧语、海誓山盟的场景。
时间、地点、细节都编造得有模有样,情感充沛,若非当事人就是自己,连李摘月几乎都要相信了这感人肺腑的“负心汉”故事。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控诉”,脸上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心中默默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