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陛下和太上皇的金口玉言作保,他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外甥”不顺眼!虽说是亲妹妹的孩子,但妹妹孩子也不少,这个……以后大不了他少找点她的麻烦,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亲近?呵呵,免了吧!他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头疼。
至于风暴最中心的关斯年,在最初的癫狂与不可置信后,见众人似乎被“皇子”身份带偏了注意力,猛地回过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次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即便……即便李摘月是您的血脉,是皇子!那他……犯下的过错,就更加罪无可恕!皇子犯法,更应与庶民同罪!他秽乱宫闱,致使宫女怀孕,此乃铁证!为了以正国法,维护皇室清誉,还请陛下……秉公处置啊!”
那两名被找来作证的怀孕宫女和内侍,此刻也已无路可退,见关斯年还在挣扎,也只得跟着哭嚎起来,一口咬死李摘月,求陛下为他们“做主”。
李韵、李盈、李丽质等人闻言,看向关斯年一众的目光已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李摘月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不急,都不急。
李世民听到关斯年这番“大义凛然”的指控,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凤眼微眯,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关斯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关斯年,说来……朕还要‘感谢’你。若非你今日在朝会上闹出这般动静,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朕这位性子倔强、油盐不进的孩子,恐怕还不愿意认祖归宗呢。”
关斯年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心中那点侥幸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他强撑着,嘶声道:“……微……微臣直谏,从未想过自身得失,只为以正国法,让陛下看清此……此人真面目!请陛下明鉴啊!”
李摘月:……
还真是锲而不舍,没完没了。
而李世民的话,再次让殿内众人一愣。听陛下这意思,李摘月竟是早就知晓自己身份,却一直拦着不肯公开?
这……
果然是修道之人,想法就是和常人不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身份,她竟然还往外推?
李丽质、李韵等人闻言,也诧异地望向李摘月,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
李摘月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头也未回,只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贫道认了这身份……有什么好处吗?”
李丽质与李韵对视一眼,立刻回想起刚才自己迫不及待认下“弟弟”和“侄儿”时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再想想李摘月平日的性子,顿时心中一虚,理解了。
呵呵……弟弟(侄儿)不愿意认,好像……也挺正常的?
“明鉴?”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环顾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李摘月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又似乎藏着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深意,朝她伸出了手:“斑龙,你,到朕身边来。”
李摘月微微一怔。
下方的李泰看到父皇这个举动,眉心控制不住地紧蹙,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下意识脱口喊道:“父皇!”
李世民瞥了李泰一眼,语气沉稳:“青雀,莫急。尔等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不是要朕‘明鉴’吗?朕此番,便借这腊日大朝会,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还斑龙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
众人闻言,心中疑惑更甚。即便是皇子,身份尊贵,也不能凭空洗刷掉“秽乱后宫”、“致人怀孕”这样的具体指控啊?陛下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李世民见李摘月还站在原地不动,狭长的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怎么?莫非……你还真对那两个‘孩儿’动了心思,舍不得这‘当爹’的滋味?”
“……”李摘月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彻底放弃挣扎。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她整了整衣袍,抬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玉阶。
她在李世民下方一阶站定,隔着一步之遥,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一旁的李渊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孙女,眼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叹道:“一转眼,你就长得这般高了,个头都快赶上青雀了。”
被点名的李泰脸色一黑,心中不服:李摘月凭什么跟他比身高?有本事超过……不对,就算超过他,论年龄,他也是兄长!
李摘月听到李渊的感慨,却是不自觉地肩膀微挺,脊背更加笔直。
她最满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高了。
李世民瞅着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他示意李摘月再靠近些。
李摘月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小步,再近,就不愿意了。
李世民见李摘月只肯挪动一小步,也不逼她,目光扫过下方眼巴巴等着、脸上写满巨大问号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以及藩国使臣,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肃静!值此腊日吉时,朕要向天下宣告一件大喜事——朕与皇后观音婢早年失散、历经波折方得寻回的亲生骨肉,朕的小公主,今日,终于可以向列位臣工、向天下万民,表明她尊贵的身份了!从今往后,朕也不必再被她百般‘嫌弃’,总以方外之人自居,不愿认祖归宗了!”
“轰——!”
众人被震的七零八落,李世民的话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
等、等一下?
陛下刚刚说什么?
公……公主?
不是皇子吗?
刚刚太上皇和陛下不都暗示是皇子吗?怎么一转眼,又变成了公主?
陛下啊!您有什么话,就不能一次说清楚吗?
要这般,一次又一次吓唬他们?
殿内所有人,无论是大唐的重臣贵戚,还是远道而来的藩国使者,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石化状态。他们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玉阶之上,那个背对着他们、身着亲王紫袍的挺拔身影上。
今日乃大朝会,李摘月虽为道士,但更是大唐亲王,按制服色为紫。那袭紫袍,此刻在众人眼中,却仿佛镀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魔幻色彩。
李摘月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将她穿透的炽热目光,心中唯有深深的无奈和“终于来了”的认命感。
她抬起头,给了身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李世民一个极其敷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转过身,“诸位同僚,远道而来的使臣,贫道李摘月,这厢有礼了。”
众人:……
就这样回应他们?
不应该给点证据吗?
众人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上百道惊疑不定、仿佛见了鬼似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逡巡着。那些站得近的官员,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将她脸上每一处轮廓、身形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女子”的痕迹。
这通身的气度,这挺拔如松的身高,这英气与俊美并存的相貌……你告诉我们,此人是女子?
这让他们如何能够相信?
如何能够想象?
一些与李摘月相识多年、自认为对她颇为熟悉的老臣,已经开始疯狂回溯记忆——毕竟此人四岁便入宫,是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可越想,越觉得荒谬!她小时候虽然精致漂亮,但行为举止哪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模样?爬树掏鸟、策马扬鞭、舌辩群臣、甚至舞刀弄剑……哪一点像公主了?
还有,若陛下早就知道她是公主,为何还要封她为“晏王”?
为何让她遥领诸多州府都督之职?
为何允许她以“紫宸真人”的身份行走朝野,参与政务?
这……这合乎礼法吗?
合乎常理吗?
苏铮然此刻彻底失态了。他那双素来从容含笑的昳丽眼眸,此刻瞪得极大,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傻乎乎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玉阶之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斑龙……是女子?
不,不对!她……她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她从小到大,哪一点像女子了?
他们相识多年,一同读书玩耍,他……他竟从未察觉分毫?
这怎么可能?
李承乾与李泰这两位兄长,此刻也完全呆滞了,甚至连开口质问都忘了。
这消息的冲击力实在太过恐怖!试问满朝文武,谁看到李摘月的模样、言行,会把她和“公主”二字联系起来?
李泰嘴角不断抽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为多了个如此“厉害”的妹妹而庆幸,还是该为过去十几年针锋相对居然是和妹妹较劲而感到荒诞和一丝莫名的……羞耻?
怪不得有时候父皇母后偏心她偏心得毫不讲理,合着……她根本就不是可以放在同一赛道比较的“皇子”啊!
李承乾的瞳孔剧烈震颤,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道淡然卓立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最后重重落下,只余一片冰凉的震撼。
他眉心紧锁,堆积起深深的沟壑,过往的许多细节、父皇母后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李摘月那些特立独行的举止……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全新的认知。
李丽质、李韵、李盈这几位,此刻也是一副恍惚失神、如在梦中的模样。
李韵呆呆地扯了扯李盈的袖子,声音飘忽:“阿盈……我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听到父皇说……阿兄是公主?”
刚刚不是皇子吗?怎么又变了,下一次,是不是就不是人了?
李盈干笑了两声,笑容僵硬:“呵……呵呵……我也听到了。可是……师父是男是女,我……我还能不清楚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李盈,眼神里充满了同款质问。
对啊,你也这样说了,李摘月是男是女,你这个亲徒弟居然都不清楚。
李丽质更是彻底傻了眼,目光在李摘月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妹妹”的痕迹。她回想起母后平日里提及李摘月时那种混合着无比宠溺与一丝难以言喻悲伤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母后……恐怕是早就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长孙无忌此刻半张着嘴,脸上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被戏弄的恼怒,他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叫出来:“公……公主?陛下!您刚刚不是说……是皇子吗?”
这怎么还带变卦的?一会儿皇子一会儿公主,到底哪个是真的?
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心中哀嚎:他们是来上朝议政的,不是来玩猜谜游戏、承受连环惊吓的!陛下,做人要厚道啊!
李世民闻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佯装不解:“朕……说了吗?朕方才,似乎只言明斑龙乃朕与皇后骨肉,何时说过……是皇子了?”
“……”长孙无忌噎住,仔细回想,陛下确实只说“亲生骨肉”,未曾明言“皇子”。
可陛下那语气、那暗示、那任由众人先入为主的态度……分明就是故意的!
其他大臣也瞬间反应过来,心中无奈:得,又被陛下给绕进去了!虽然明白陛下是故意逗弄他们,但谁让他是皇帝呢?只能认了。
尉迟恭被这惊天逆转弄得脚下猛地一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幸亏旁边的程知节眼疾手快,一把将他那壮硕的身躯扶住。
程知节咧了咧嘴,还不忘调侃:“敬德啊,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吃了御厨房多少好东西?怎地这般沉!再这么下去,都快抵上两个俺老程了!以后上阵杀敌,你干脆驮着战马冲锋吧,否则俺真担心你这身板将战马压死!”
若是平日,尉迟恭定然要反唇相讥,与这老匹夫斗上几句嘴。可此刻,他全无心思,大手死死攥着程知节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程知节都龇牙咧嘴。
尉迟恭恍恍惚惚,仿佛耳聋眼花了一般,喃喃重复:“老程……老程你掐我一把……我刚刚是不是听岔了?陛下说……陛下说李摘月是……公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么多刺激,开始出现幻觉了。
程知节同情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语气肯定:“你没听错,陛下亲口说的,李摘月,是公主。”
至于陛下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这其中还有什么更深的内情,连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有点拿不准了。
连向来以刚直严肃、面不改色著称的魏征,此刻也是半晌缓不过神来。
他虽极力保持着镇定,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那向来沉稳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审视,一直死死地盯着李摘月,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破绽”,或者理解这完全颠覆认知的真相。
连朝中这些泰山北斗般的大佬都如此失态,殿内其他人更是彻底绷不住了!
李世民话音落下后,许多人简直是人仰马翻,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与那位新晋公布的“公主”,只觉得今日这大朝会,比任何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或政变都要刺激!
而那些外邦藩国的使臣们,眼珠子更是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下巴几乎掉到地上。
他们听到了什么?天可汗陛下竟然说,那位在大唐乃至周边诸国都声名赫赫、传说拥有无边法力、地位尊崇无比的紫宸真人……是他和皇后的女儿?是一位公主?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比草原上最离奇的传说还要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