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素日威严、令人生畏的魏征,此刻也无法用冷脸吓退这群好奇心炽盛的小辈。毕竟,今日朝堂之变,于他们而言,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般的奇闻。众臣无奈,只得将大朝会上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即便有人叙述得干涩简略,听者却依旧津津有味。
“如此说来,紫宸真人当真是皇后殿下亲生的孩子?”魏家小孙女眨着明亮的眼睛,追问道。
魏征捻须,目光深远,语带玄机:“陛下既已昭告天下,此事自然为‘真’。”
小孙女似懂非懂,只觉得祖父这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一旁的魏叔瑜微微蹙眉,看来父亲对李摘月的真实身份仍存有疑虑。他沉吟片刻,问道:“那……紫宸真人她,眼下如何?”
魏征闻言,负手而立,转头看向幼子,缓声道:“她自是安然无恙。不过观其言行,似乎对这骤然揭晓的身份并无太多欣喜,此番种种,于她而言实属无妄之灾……只是谁能想到,当年那位清俊的小郎君,竟是红妆暗藏。老夫沉浮数十载,自诩阅人无数,此番却也看走了眼。”
说到此处,魏征自己也略感讪然。回想当年,李摘月初入视野时年纪尚幼,形貌未显,自己未曾留意;待其年长,风采卓然,行事洒落,谁又会无端去揣测其性别?
更何况,陛下若早知此事,却仍赐予“晏王”尊号,加封“紫宸真人”殊荣,种种破格恩宠,早已超出常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岂敢往那般匪夷所思的方向去想?
……
大朝会散去,李摘月一出殿,便被李丽质、李盈、李韵三人迅速围住,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将其他好奇张望的视线隔绝在外。
说实在的,骤然得知紫宸真人乃是女儿身,许多朝臣一时也碍于礼法规矩,不敢贸然上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李摘月停下脚步,眸光扫过三张神情各异的俏丽面庞,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盈睁着一双明澈的眸子,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师父……您当真是女子?”
她的目光悄悄掠过李摘月颈间,那里光洁如玉,并无男子应有的特征。可世间男子喉结不显者亦不在少数,往日从未起疑,谁会刻意审视?
李摘月迎上她好奇的目光,眉梢微扬,语气淡然:“待回观中,让你瞧个分明便是。”
李盈闻言,俏脸瞬间染上霞色,竟流露出少女独有的娇羞之态:“真……真的可以么?”
“……”李摘月轻轻摇头,颇感无奈,“贫道有的,你亦有之,有何可羞?”
李盈却将脸转向一旁,耳根通红,心中暗道:谁说女子看女子便不能心旌摇曳?师父这般风姿,便是同为女儿身,见了也教人心跳不已!
周遭那些竖起耳朵的侍从、悄悄驻足的官员,此刻心中皆如明镜般雪亮。
还真是女子……
……
发生了这等大事,而且还牵连到长孙皇后,李摘月肯定不能这般随便出宫,所以当即抬脚去了立政殿,李丽质、李盈、李韵等人见状,也急忙跟上,如同三只依人的雏鸟,眼巴巴地随在她身后。
这一路行去,李摘月只觉自己仿佛成了那被围观的珍禽异兽。沿途无论是匆匆路过的官员、垂首侍立的宫人,抑或是远远窥探的后宫嫔妃,目光皆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一道道视线仿佛带着钩子,恨不得穿透她身上的衣服,将她里里外外瞧个分明。
她神色未变,步履依旧从容,只是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让那些过于直白的好奇目光终究不敢过分造次。
李韵与李盈到底是少年心性,耐不住这沉默的尴尬。一路上,两个小姑娘的嘴就没停过。
李韵扯着李摘月的衣袖,仰着脸,一双杏眼里满是纠结与新奇:“阿兄……啊,不对。”
她顿了顿,歪头带着一丝小试探,“你现在是父皇的公主了,那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还是叫‘阿兄’吗?”
李摘月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照旧即可。”
李韵:……
她的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可你现在是陛下的公主呀!”
李摘月终于侧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仿佛能洞悉人心。“贫道不介意。”
“……”李韵的嘴巴翘得更高了,小声嘟囔:“知道了。”
果然还是让“阿兄”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看来她这个“姑姑”暂时当不了了。
一旁的李丽质将李韵这番“试探”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较。她莲步轻移,稍稍靠近李摘月身侧,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那我……以后可否唤你‘斑龙’?”
看李韵的结果,“妹妹”怕是不行,先循序渐进。
李摘月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淡淡应道:“可。”
李丽质眼眸霎时一亮,心中涌起一股欢喜,唇角也漾开了浅浅的笑意。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这时,李盈忽然开口,“师父是男是女,好像对我都没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写满了“不然你还想有什么区别?”的疑问。
李盈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区别自然是有的,而且很大!以后她向师父请教、亲近,乃至……撒娇,都可以更加理直气壮、肆无忌惮了。
一想到此,她脸上便不自觉浮起一抹明朗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笑容。
第160章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早已坐立难安。若换作其他风波,她定然忧心李摘月的安危,可此番弹劾的内容实在令人啼笑皆非——秽乱后宫?甚至觊觎她这个皇后?
若非知晓那关斯年在大朝会上发难, 对斑龙恨之入骨、言辞激烈,她几乎要怀疑此人是否是陛下故意安排,只为逼出斑龙的女儿身。
听到内侍通传“紫宸真人到”时,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投向殿门。她的心怦然跳动,仿佛等待了太久太久——她的女儿, 终于要以真实的身份,“回来”了。
李摘月带着李丽质、李盈、李韵三人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她虽然一身华贵的紫袍,依旧难掩风姿清逸,正要依礼参拜, 长孙皇后已急急起身, 声音微颤:“快平身!不必多礼。”
李摘月依言直起身, 抬眸看向眼前这位风仪端雅、眼中却盛满复杂情绪的女子,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 此刻重若千钧。
长孙皇后屏住了呼吸,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丽质等人见状,也纷纷噤声。
李摘月喉间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最终, 在那双温柔而迫切的眼眸注视下,她有些生涩地、试探般地,轻声唤出:“阿……阿娘。”
应该是这样叫的吧?这个称呼,会不会反而吓到她?
话音刚落, 李丽质、李盈、李韵三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齐刷刷看向长孙皇后,方才在太极殿上,即便太上皇与陛下当众宣告,李摘月也未曾改口啊!
“……哎。”长孙皇后蓦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积蓄多年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有些生硬地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她的女儿,终于肯唤她一声“阿娘”了!
过往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当初这孩子回到身边时,她只想着,无论如何,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好,不敢再有奢求。可人心终究贪恋温暖,看着这孩子一日日长大,对自己逐渐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那份深埋的渴望便悄然滋长,既然上天将她送回,是否意味着,她们终能相认?这孩子能光明正大地享受尊荣,能坦然地唤她与陛下“阿娘”、“阿耶”?这个梦,她做了十余年,如今终于在泪水中成真。
“……”见长孙皇后泪如雨下,李摘月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李丽质,眼神求救。
李丽质却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亲自上前。已为人母的她,比谁都更能体会此刻母亲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感。
李摘月默然。心中轻叹,接过一旁女官适时递上的锦帕,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将长孙皇后半揽入怀,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痕。“……阿娘,莫哭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贫道一直都在。早知您这般……便不喊了。”
“你敢!”长孙皇后一边抽噎,一边抬起泪眼瞪了她一下,那眼神毫无威慑力,反而带着释然与宠溺。
而一旁看着的李丽质、李盈、李韵,目睹李摘月那堪称“豪迈”的安慰姿势,皆有些忍俊不禁,又觉眼眶发热。、
哪家姑娘安慰人是这般架势?若叫不知情的外人瞧见,怕真要坐实了关斯年那些荒唐的污蔑之词。
李摘月表示,只要臂膀够宽,身形够高,无论男女,都可以这样的。
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底不由浮现同样的感慨:瞧她这般动作气度,任谁能看出她是女儿身?
……
紫宸殿内,李世民听闻李摘月径直去了立政殿,立刻着人留意。得知她竟开口唤了皇后“阿娘”,心中顿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他在庄严的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昭告天下,都没能换来她一声“阿耶”或“父皇”,这朝会才散,她便迫不及待先去见皇后了?
一旁的太上皇李渊见他面色微妙,眉梢一挑,故意添柴加火:“说来,斑龙平日甚是懂事。前些时候朕身子不适,她不仅常来宽慰,还亲亲热热唤了朕‘阿翁’。皇帝,朕瞧你这般高兴,想必这孩子早就认了你吧?”
李世民:……
李渊佯装讶异:“莫非……没叫过?”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见状,低声劝道:“太上皇,您莫再打趣陛下了。”
李渊轻啧一声,捋须道:“朕岂是此意?只是以为斑龙早已与皇帝父子相称了呢。”
李世民脸色一阵青白变换,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征兆。
“哈哈哈!”李渊见他这般情状,不由开怀大笑,笑罢才转入正题,“对了,关斯年如此构陷斑龙,背后可查出什么端倪?”
张阿难闻言,躬身禀报:“金吾卫事发时便已彻查。关斯年之妻已于家中服毒自尽,其老母悬梁身亡,一双儿女月前称游山时遇猛兽袭击,自此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世民与李渊听罢,面色皆是一沉。关斯年儿女出事时机过于巧合,又无尸首为证,其中蹊跷不言自明。看来此人今日殿上发难,早已抱了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决心。
李世民声音转冷:“关斯年本人呢?可吐出什么?”
张阿难回道:“关斯年入昭狱后,状若疯癫,终日嘶吼,称陛下受真人妖法蛊惑,扬言要请高人‘诛魔卫道’。”
李渊冷笑:“不过是装疯卖傻,妄图混淆视听。继续追查其子女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阿难肃然应道:“遵旨。”
……
李摘月身份的公之于众,宛如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越是接近漩涡中心之人,反而越早恢复镇定;越是身处外围,听闻消息越晚者,越是惊愕难当,恍如天崩地裂。
即便大朝会已散,确凿旨意已传遍宫闱,坊间百姓关于李摘月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的争论,却依然如火如荼,甚至因此酿成数起争执斗殴。人人都坚信自己听得的才是“真相”,视对方为以讹传讹的蠢货。
尉迟恭那边,刚出太极殿,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苏铮然拽到身旁。
苏铮然愕然:……
尉迟恭压低声线,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语气:“你小子就不能收敛些?瞧她那模样,眼下自个儿都还未全然适应。再说,她这是往立政殿去,你跟着算怎么回事?除非你也昭告天下说自己是女子,否则跟去徒增尴尬。”
“……”苏铮然一时语塞,却不得不承认尉迟恭所言在理。
候在宫门外的苍鸣见到二人,急不可耐地迎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国公,郎君!外头传疯了,都说紫宸真人是女子,是陛下与皇后嫡出的公主!这……这当真不是玩笑?”
尉迟恭抬脚虚踢了他一下,板着脸道:“大惊小怪作甚?陛下待真人何等亲厚,明眼人早该看出关系非比寻常!”
苍鸣踉跄半步,无语地看了看信口开河的尉迟恭,又望向沉默的苏铮然,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那你们怎就半点没瞧出来?”。
再细想李摘月初入宫时的年岁,以及这些年来那些惊世骇俗的作为,苍鸣不禁对苏铮然投去一记混杂着同情与感慨的眼神,自家郎君这情路,看似有了出路,可怎么瞧着是越发坎坷了?
尉迟恭老脸微热,干咳一声,指向苏铮然:“是他眼拙,连累老夫也看走了眼!亏他还是真人十多年的挚交,堂堂紫宸真人的师弟,竟连是男是女都辨不清!濯缨啊,你这双眼睛,真该找太医好生瞧瞧了!”
尤其这小子从小到大,那目光几乎就没从李摘月身上移开过,竟能毫无察觉?
苏铮然抬起那张昳丽如玉、此刻却微染郁色的面容,目光沉静,语气坚定:“无论斑龙是何身份,是男是女,她在苏某心中,从未改变。”
尉迟恭白了他一眼,哼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镜似的。以往因着性别与身份的鸿沟,这小子那点心思基本算是绝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