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斜了她一眼,“贫道没聋!你这性子,以后成了大师姐,怎么护着下面的师弟师妹?”
李盈扭头:“我不当大师姐!”
李摘月闻言,看向武珝,“武娘子,为了防止师门阋墙,在鹿安宫这段时间,你若是将这孽徒给哄好,贫道就收如何?”
李盈一听,眸光一亮,瞬间嘚瑟地看着武珝。
武珝闻言,眼神一转,对着李摘月盈盈一拜,语气坚定而从容:“真人放心,妾身……一定努力做到。”
李摘月则是笑了笑,做不做到,她要看到结果。
……
武珝虽然与李摘月的师徒名义没有定下,可流传出去的消息已然将两人绑在一起,各路消息中,基本上武珝已经是李摘月半个弟子。
武珝的母亲杨氏,在长安城中并非全然闭塞。当她听到女儿不仅与晋王关系匪浅,更有可能成为那位名震天下的紫宸真人的弟子时,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既有为女儿际遇感到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次日,杨氏便郑重其事地备了礼,亲自来到鹿安宫,求见李摘月。
见到李摘月后,杨氏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地表示,小女武珝若能得蒙真人青眼,收入门下,实乃三生有幸。她这个做母亲的,绝无二话,全力支持。并郑重表态,真人作为师父,对武珝尽可严加管教,随意责罚,她绝无怨言,只求真人能多多教导,使小女能学得一技之长,明晓事理,将来不至行差踏错。
李摘月听着杨氏这番近乎“托孤”般的恳切言辞,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期盼与忧色,一时竟有些心情复杂。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
苏铮然听闻李摘月又从宫中带了宫人回鹿安宫,初始时心头猛地一紧,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紧张瞬间攫住了他。待后来详细打听到,此次带回的是一名女子,且是晋王李治属意的那个武氏女,他心中那块大石才悄然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苍鸣吐槽道:“这真人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带人回去,怎么尽给兄弟收拾摊子啊!”
之前太子宠爱的称心也是被她带回鹿安宫,如今又替李治将武珝带回了鹿安宫,而且要收为徒弟……
幸亏李摘月的女子身份已经大白于天下,否则肯定被传出紫宸真人与晋王李治同争一女的传闻。
此话一出,苏铮然冰冷的眼刀子就射了过来。
“……”苍鸣呼吸一滞,苦着脸单膝跪下请罪,“属下知罪!”
他光顾着吐槽,忘了若是李摘月真为了自己,他家郎君就完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苏铮然眸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院墙。
苍鸣心中无奈叹气,飞身上了院墙,站的笔直。
附近的侍卫看着又杵在墙头的苍鸣,心中偷笑。
旁边打拳的尉迟恭见苏铮然就欺负苍鸣,本人对上李摘月,就跟蜗牛似的,冷哼一声,“你这属下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过段时间,紫宸真人就再给自己带一个人。”
苏铮然脸色微沉,“姐夫!”
“叫耶耶也没用!若是其他女子,老子二话不说给你抢来,可你心中这位,我若是敢动这心思,咱们全家都要去地底下与你姐姐团聚。”尉迟恭同情地看着他。
李摘月女子身份公布后,与苏铮然之间的交往反而变得有些少了,毕竟这小子要避嫌啊!
虽然看这小子倒霉很有意思,但是看着小舅子终身大事没着落,他也头疼。
苏铮然:“姐夫,您多虑了!斑龙只会觉得你发了癔症。”
尉迟恭瞪眼,嚷嚷道,“你信不信我这就上门将你的心思告诉她?”
“咳咳咳……咳咳!”苏铮然脸上青白转换,一时咳声不止,一副自己要挂了程度。
尉迟恭看的只磨牙,抬手想要揍人,最终不忍心,“罢了,反正这是你的事!你自己不急,老夫急什么,大不了你当一辈子独夫!”
苏铮然嘴角微颤,“姐夫,我今年才二十来岁!”
尉迟恭眸光一斜,讥嘲道:“二十来岁说不定就是你半辈子了!不过反正你从十几岁就开始熬了,如今将人都熬成女子了,你还是没变,真是能耐啊!”
苏铮然:……
墙头的苍鸣心中为尉迟恭竖起大拇指,老国公说得好。
……
李摘月那边,经过多日的磨合,李盈也愿意武珝当她师妹了,但是让李摘月保证,武珝是她最后一个徒弟,以后若是想要弟子,大不了她给她多收点徒孙。
李摘月看向武珝:“你就这样将她哄住了?”
武珝忍笑:“自然是师姐心疼师父!”
李摘月:……
当她闲得慌啊!她也没打算桃李满天下,只不过武珝身份特殊罢了。
就这样,武珝正式成为李摘月的徒弟。
消息传出去后,李治心中为武珝高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但是他不知晓,太原王氏那边则是对此事反应过度。
之前,李世民派出使臣有意为晋王求取王氏女,太原王氏那边自持身份,还觉得李治配不上王氏女,虽然李治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儿子,但是他排行第三,储位已定,嫁了他,日后也就寻常亲王,不足有匹配太原王氏的地位。
如今没想到没等他们端足架子、拿捏分寸,此事居然有了变动,晋王放着他们王氏女不选,去选一个没落户的女子,还在宫中当宫女,真是欺人太甚!
尤其此人如今又成了紫宸真人李摘月的徒弟,他们确定,李摘月此人确实与他们世家八字不合!
第172章
李摘月之前推行“永佃契”、建言“以工代赈”、处处提拔寒门、削弱世家影响力, 这些虽然触动了世家门阀的根本利益,引发诸多不满,但在太原王氏看来, 尚属朝堂政见之争,虽可恨,却也在“规矩”之内。
然而,如今她竟然连他们看中的亲王婚事都要来横插一脚!不仅公然支持那个出身低微、曾为宫婢的武氏女与晋王之事,更将其收为徒弟,摆明了是要为那女子撑腰, 彻底断了他们王氏与皇室联姻、借此更进一步、巩固门楣的道路!
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他们太原王氏,累世公卿,簪缨满门, 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在他们眼中, 李摘月的所作所为, 已不仅仅是政见不合, 而是对他们百年门第尊严与核心利益的赤裸裸挑衅与践踏。这口气, 如何能咽得下去?
于是, 这笔账,被王氏上下咬牙切齿地牢牢刻在了心底。不仅记在了“祸水”武珝和“被迷惑”的晋王李治头上,更将最深最狠的印记,烙在了李摘月——这个屡屡与世家作对、如今更是直接坏他们好事的“罪魁祸首”身上。
没过多久, 这股积蓄的怒火便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借着武珝与李治之事持续发酵, 朝堂上再次有御史出列,将弹劾的矛头直指李摘月。这次的理由是现成的:干涉亲王婚事,有违礼法,扰乱皇室伦序。
李摘月:……
又来了。她就知道, 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太原王氏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这么快就发动言官,开始舆论造势和施压了。
她还听说,太原王氏本家那边,因为此事已是沸反盈天。几位素来德高望重、视门第清誉如生命的族老,听闻晋王宁选宫女不选王氏女,而紫宸真人竟收那宫女为徒,气得当场捶胸顿足,据说其中两位年事已高、气血不顺的,更是直接气得晕厥过去,请了大夫好一番救治才缓过气来。
然后,太原王氏就又在她身上添了这一番“血债”。
李摘月:……
至于吗?
紫宸殿内,李世民单独召见了李摘月,提起此事,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看看,谁让他们当初故作矜持,拿腔拿调,连皇室的婚事都敢想着拿捏、待价而沽?如今倒好,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大快人心!”
作为皇帝,他内心深处对于这些盘根错节、时常掣肘皇权的世家门阀,并无太多好感。虽然出于政治考量,有时也需要与他们联姻合作,但看到他们吃瘪,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矜持”而错失良机,李世民还是感到一种微妙的畅快。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陛下自然开心。毕竟,被骂得最凶、承受最多非议的,可是贫道。”
她这两年简直是流年不利,仿佛成了世家门阀的“专属出气筒”。
那些世家吃了亏,丢了面子,折了利益,不管始作俑者是谁,最后似乎总能拐着弯地把怨气撒到她身上,紧咬着她不放,仿佛她才是那个万恶之源。
这无妄之灾,她向谁说理去?就连崔静玄都曾隐晦地透露,她在五姓七望内部,基本上已经没有正常的名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极尽贬损的称谓。具体是什么,崔静玄虽未明言,但李摘月用脚趾头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李世民闻言,再对上女儿那带着几分哀怨和“都怪你”的眼神,着实有些绷不住脸,轻咳一声,试图摆出同仇敌忾的姿态:“咳,这些所谓簪缨清贵之家,自诩诗礼传人,却如此不顾体面,对一个女子口诛笔伐,肆意攻讦,确实……有失风范,可恶得很!”
这些世家真正该忌惮和怨恨的,应该是他这个最终决策的皇帝才对。如今李摘月相当于是替他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和骂名,作为父亲和君王,于情于理,他都该有所表示。
想到此,李世民当即大手一挥,又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给李摘月,算是“精神损失费”。
李摘月对此倒是神色淡定,坦然接受了。她心里门清,对于这种事,李世民没办法帮她,若是武珝真的嫁给了李治,作为武珝如今的师父,她怕是与太原王氏的仇彻底结下了。
李世民赏赐完毕,想起另一件萦绕心头的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看着李摘月,缓缓问道:“看来,你是真挺喜欢那个武氏女,不仅将她带出宫,还正式收为了徒弟。雉奴那边,对她也一直是推崇备至,念念不忘。斑龙,你给朕一个准话,以你看……这武珝,究竟能不能,或者说,该不该嫁给雉奴?”
李摘月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陛下,此事……贫道又如何能做得了主?雉奴的性子,您最清楚。他看着温和顺从,实则内里极有主见,是个认死理、钻牛角尖的主儿。他既然认定了武珝,恐怕……是不会轻易更改心意的。”
李世民挑了挑眉,追问道:“那……若是让你回去问问那武珝,为了雉奴,为了大局,她可否……委屈一下自己,暂且先当个侧妃?朕可以保证,即便只是侧妃,雉奴也绝不会亏待她、委屈了她。这点,你与朕都清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摘月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用一种近乎“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李世民,半晌没说话。
李世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你不愿意替朕传这个话?还是觉得……朕亏待了你的徒弟?”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带着点荒谬:“陛下,您若是在武珝拜师之前,私下里跟贫道说这话,贫道或许还能斟酌着,替您问上一句,探探她的口风。可如今……”
她摊了摊手,“武珝已经是贫道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是上了我鹿安宫名册、正经行了拜师礼的徒弟。陛下觉得……贫道会愿意让自己的亲传弟子,去给人做侧妃吗?”
李世民:……
此话说的他一时无法反驳。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茬?斑龙这丫头,自己就是个不肯受半点委屈的主儿,对于自己认可的人,更是护短护得厉害。让她把自己刚收的、明显很看重的徒弟,送去给人当侧妃,她怎么可能会愿意?这简直是在打她这个师父的脸,也是在打她鹿安宫的脸。
见李世民沉默,李摘月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解脱”的意味:“陛下若是实在不情愿武珝与雉奴的事,觉得为难,那也简单。贫道回去就如实告诉武珝,让她死了这条心,也别再难为自己,整日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反正她如今已是贫道的徒弟,跟着贫道好好修行,学习真本事,将来的前程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红尘俗世,姻缘纠葛,不过是过眼云烟,早日勘破,专心大道,岂不更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故意“摆烂”和“威胁”的意味。
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把你未来儿媳妇拐去当道士,让你儿子彻底没指望!
李世民一听,脸色顿时微黑:“那雉奴怎么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儿子得知消息后那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能怎么办?凉拌!
还不是您这个当爹的皇帝自己嫌弃这个“儿媳妇”,既想要安抚世家,又不想让儿子太伤心,天下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当然,这话她没敢直接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嘀咕。她甚至恶趣味地想:大不了,等陛下您百年之后,若是武珝和李治两人还能折腾,情缘未断,说不定还是会走上历史上那条充满戏剧性的老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说不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隐隐有点“拆台”倾向的模样,没好气地斥道:“雉奴也是你的亲弟弟!且与你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就不能……多偏心他一点?多为他的幸福考虑考虑?”
李摘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和理直气壮:“陛下,贫道将人带出宫,免她遭受后宫倾轧,又将她收为徒弟,给她一个更清贵、更安全的身份和前程。这不正是偏心雉奴、为他考虑吗?否则,您以为就凭武珝长得好看、会说话,贫道就会随随便便收她为徒,揽下这么个大麻烦?”
李世民被她这番“强词夺理”说得又是一噎,与李摘月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他心中也清楚,根据调查,那日在太液池,确实是斑龙与武珝初次见面,此前毫无交集。斑龙对武珝的特殊态度和后续的收徒之举,多半还是因为雉奴的缘故,爱屋及乌,或者是为了替雉奴解决后顾之忧。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是在“偏心”雉奴。
见李世民似乎被自己说得有些动摇,李摘月轻轻咳了一声,换上更郑重的语气,说道:“陛下,您放心。贫道向您保证,在此事上,绝对不会故意捣乱,更不会怂恿武珝做出什么过激或不利于雉奴的事情。一切,最终还是要看雉奴自己的决心和造化,也要看您与皇后殿下的决断。”
她先给了颗定心丸,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当然,前提是……青雀别再对贫道穷追不舍,揪着此事不放,甚至煽动言官弹劾。否则,贫道可不敢保证,被惹急了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
这家伙居然威胁他!
他苦口婆心地提醒,“斑龙,青雀乃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