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前!
李摘月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身子晃了晃,步子挪动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天塌了,地陷了,她从小看到大、温润如玉、偶尔有点小腹黑但总体乖巧听话的苏濯缨,居然……居然对她存了这种心思?还“许久之前”?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过强,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只觉得荒谬绝伦,又隐隐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李世民见她脸色变幻,身形摇晃,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心中那点对苏铮然的“同情”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看戏心态。他佯装关切:“斑龙,你没事吧?可是太过惊喜?”
惊喜?李摘月猛地抬头,眼神近乎“凶狠”地瞪了李世民一眼。她此刻只想揪住苏铮然的衣领,问问他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曲江的水!
她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铮然……他真是这样说的?”
她还是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李世民用力点头,表情无比真诚:“千真万确!他就跪在朕面前,指天发誓,说对你一片真心,可昭日月,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李摘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同时眼中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她对苏铮然的了解,那家伙就算表白,也绝说不出这般肉麻直白的话来!她狐疑地盯着李世民:“阿耶,您确定……这不是您自己添油加醋?”
“噗嗤——” 李世民终于没忍住,偏过头闷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李摘月顿时炸毛:“陛下!”
李世民连忙摆手,掩唇轻咳几声,努力恢复正经,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好好好,朕不逗你了。朕没骗你,苏铮然确实跪在朕跟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心仪你,非君不娶!只是那些文绉绉的誓言,是朕随口加的,但他那份坚决,绝无虚假。”
李摘月磨了磨后槽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噌噌往上冒,“贫道觉得他是皮痒痒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怒极反笑”的诡异表情上,火上浇油地问:“斑龙,那你要揍他吗?”
李摘月眸光如刀,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陛下,事情是真是假,前因后果究竟如何,贫道还需亲自问个明白。”
她想了想,“他真敢想,贫道就敢揍!”
李世民唇边的笑意再也压制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严父”的架势,“安抚”道:“你放心,朕当时也是十分‘生气’,断然没有允准他们这荒唐的请求。”
李摘月看着他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以及眼中闪烁的明晃晃的幸灾乐祸,无语至极,只想让他好歹遮掩一下。
看他这副模样,尉迟恭那头多半是真的跑去说了些不着调的话,至于苏铮然……
她得亲自去“问问”才行。
……
李摘月脚下生风,几乎是冲出紫宸殿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世民那“看戏”的脸,一会儿是苏铮然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再一会儿又是尉迟恭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她急需找个人问个清楚,或者,干脆揍一顿出气!
刚拐过一道回廊,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李治领着一群宫人内侍。
“斑龙姐姐!” 李治见到她,眼睛一亮,连忙停下脚步,他身边的宫人更是呼啦啦跪了一地,口称:“拜见紫宸真人!”
“都起来吧!”李摘月脚步放缓,走到他跟前,不待李治开口,提前打断他,“阿珝在鹿安宫好好学习,你也要天天向上,不要过度沉迷儿女私情。”
说完,她也不等李治反应,干脆利落地一转身,袍袖微扬,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治:……、
他站在原地,一脸懵然。
他就想询问一下珝娘的近况。
看斑龙姐姐这模样,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低气压……谁又惹到她了?是青雀哥哥那边又起摩擦了?还是朝中又有不开眼的言官弹劾她了?
他望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提高声音喊道:“斑龙姐姐!你这么急,是要去干什么呀?”
李摘月头也不回,只背对着他扬了扬手,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去揍人!”
李治:……
他彻底愣住,眨巴着眼睛。果然没猜错!真有人惹到她了,而且看来惹得不轻,都直接要动手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亲近的内侍,疑惑道:“阿言,你说斑龙姐姐这是要去揍谁?总不会是……青雀哥哥吧?”
虽说两人不对付,但直接动手……似乎不至于?”
内侍也是一脸纠结, “应该不是吧!最近魏王殿下与真人那边,似乎没什么新的摩擦传出来。
李治好奇心更盛了。不是李泰,那会是谁?
……
李摘月出了宫,本想直奔鄂国公府,先找尉迟恭这个“始作俑者”算账。谁知到了尉迟府,门房告知,鄂国公前两日偶感风寒,正在静养,而苏铮然……一个时辰前出门,去了鹿安宫。
李摘月一听,冷哼一声,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
她当即调转方向,马不停蹄地又赶回鹿安宫。进了宫门,她直奔后院,果然在那棵颇有年头的歪脖子古松下,寻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苏铮然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秋日庭院最后的萧瑟景致。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见到李摘月气势汹汹、面罩寒霜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方才被陛下召进宫去,心中瞬间掠过一种可能性,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不由得一滞,心头微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轻声唤道:“……斑龙?”
李摘月停下脚步,对身后跟来的赵蒲使了个眼色,赵蒲会意,立刻退到远处角落,既能看见此处,又听不清具体谈话,负责清场。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与苏铮然只隔一步之遥。她没有立刻发难,反而冲着他,缓缓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堪称“嫣然”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听似温柔,实则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锋芒毕露,杀气四溢:“苏、濯、缨。”
她一字一顿,叫着他的字,眸光锐利如电,“陛下方才告诉贫道,说你为了报答贫道那微不足道的‘援手’,想要‘以身相许’?”
她顿了顿,笑容越发“温柔”,“是真的吗?”
“……” 苏铮然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恼怒,甚至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喉头有些发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目光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紧张,有苦涩,有无奈,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就在李摘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眼看就要彻底冻结时,苏铮然却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温润如玉的浅笑,而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放松,甚至带着几分纵容与释然的笑容。
他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温文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再也盛不下其他,笑意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斑龙若是觉得为难,或是为此烦恼……”
他声音放得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不必理会便是。此事,不过是姐夫一时兴起,玩笑之语,意在……嗯,意在‘吓唬’陛下罢了,当不得真。”
李摘月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这般说辞。她准备好的满腔质问和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
她脸上的冷意顿了顿,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玩笑?吓唬陛下?你就不怕陛下顺水推舟,假戏真做?”
苏铮然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无奈:“陛下……他能管得了你吗?”
李摘月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嗯……这倒也是。”
如果只是尉迟恭一时糊涂开的玩笑,而苏铮然本人并无此意,那倒还好说。
她神色稍缓,又想起尉迟恭那不着调的样子,不由得抱怨道:“阿弥陀佛!尉迟老兄近来是不是越发糊涂了?这种玩笑也能乱开?差点没把贫道吓出个好歹!”
苏铮然闻言,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顺着她的话,语气轻描淡写,“许是……见我年岁渐长,却迟迟未定亲事,他心中焦虑,担心成了拖累,便一心想着将我‘许’出去。又见你之前也被催婚得紧,两下一凑,他或许就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李摘月听了,觉得合情合理,连连点头:“有道理!定是如此!他那个人,有时候想起一出是一出!”
危机似乎解除,气氛重新变得“正常”。
李摘月想起正事,兴致勃勃地跟苏铮然分享起凌霄学院蒸汽提水机成功的喜讯,苏铮然也适时地收回那些过于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温雅模样,句句有回应,适时提出疑问或赞叹,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往日探讨学问、分享见闻的和谐时光。
大约聊了一刻钟,李摘月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她步履轻松地走出后院,绕过月洞门,确认自己彻底离开了苏铮然的视线范围后,脸上那副轻松随意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肩膀一耷拉,仰头对着天空,无声地、用力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叫什么事啊!
她又不是傻子!
而古松之下,石桌之旁。李摘月的身影消失后,苏铮然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的落寞。
他缓缓坐下,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茶水已微凉,入口带着清苦。他静静地喝着,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一人,一树,一桌,一茶,在这秋日午后,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凄凉。
苍鸣从角落悄声走近,看着自家郎君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小心翼翼地道:“郎君……您就这样……骗真人吗?”
苏铮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杯中微凉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塞和心口的酸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冷不丁问道,声音有些低哑:“苍鸣,你觉得……斑龙她,信了吗?”
苍鸣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刚才李摘月的反应,迟疑道:“……应该是信了吧?真人在……在这等事上,一向……较为迟钝。”
他斟酌着用词,没敢说“不开窍”。
苏铮然闻言,沉默了更久。
秋风拂过,带来更深的凉意。他望着李摘月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深,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再无言语。
……
自那日“说开”之后,李摘月与苏铮然的相处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正常”。该商讨学院事务时商讨,该见面时见面,言谈举止与过去并无二致。这份“风平浪静”,反而让密切关注此事的李世民和尉迟恭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李世民在宫里等了几天,没见李摘月有后续动作,也没听说鹿安宫或鄂国公府闹出什么动静,心里那点“看好戏”的期待落了空。
李摘月冷笑,她才不会让这些人看乐子!
第180章
对于苏铮然这摊开来的心思, 李摘月心里确实不怎么痛快,甚至有点烦闷。她自认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是最好的状态,是彼此信任、默契十足的同门, 是可以分享喜怒、探讨学识的挚友。
这份关系让她感到舒适、自在,无需掺杂任何复杂暧昧的情感。
如今苏铮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虽说在她面前否认,只推说是玩笑,但李摘月又不傻,结合前后种种, 她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那绝非仅仅是尉迟恭的一厢情愿。
可确定了又能如何?让她顺着这份心意“更进一步”?李摘月只觉得荒谬且毫无头绪。她对苏铮然,有欣赏,有信任, 有关切, 但独独没有那种称之为“男女之情”的怦然心动或特殊眷恋。让她开这个窍, 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若让她因此而“后退一步”, 疏远甚至避开苏铮然……她又实在舍不得。
思来想去, 左右为难, 最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都叫什么事儿!
思来想去,李摘月觉得都怪李世民他们催婚太多,还有那个用“冲喜”借口的御史,给了可乘之机, 明明她没做坏事, 怎么都是她“遭殃”。
眼下,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势,李摘月唯有一个“拖”字诀。装作不知,维持现状, 让时间来稀释,或者……让苏铮然自己看清楚,知难而退。
虽然这法子有点鸵鸟心态,但却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伤及彼此、也最省事的办法了。
……
贞观十五年的冬天,朝堂后宫的另一件大事终于落定。经过大半年的各方势力角力、权衡与博弈,晋王李治的婚事终于有了结果。李世民决意来年开春西征,出征前必须将李治的终身大事定下,以免出征在外还要挂心,等他凯旋归来,正好可以为儿子主持大婚。
冬月初九,紫宸殿正式颁下赐婚圣旨:晋王李治,聘应国公武士彟之女武珝为晋王妃。
消息传出,长安城多少适龄闺秀的芳心碎了一地,手中帕子不知绞坏了多少条,只怨自己没一个好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