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摘月自始至终神色未变,面对扑来的李泰,只是冰冷地掀了一下眼皮,眼见一身戾气的李泰扑到跟前,她不闪不闭,身子微微下沉,借着李泰的惯性,右腿迅猛抬起,精准踹到了他的肚子上。
“嗯!”
一声闷哼,李泰疼的龇牙咧嘴,怒火更加上涌,也顾不得肚子,继续冲了上去。
李摘月见状,侧身旋步,右手扣住李泰的右臂,手腕发力,紧接着,精准绊倒李泰的脚踝,同时腰腹聚力,猛地往上一甩。
众人只听得李泰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便愕然看见那足足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竟被清瘦挺拔的李摘月如同甩掷麻袋一般,凌空抡起半个圆弧,然后,“砰”的一声震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咳——!”李泰被这一摔,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只剩痛苦的呻吟,一时再也爬不起来。
现场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想上前拉架的众人,脚步生生钉在原地,目光触及李摘月此刻那张依旧平静、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面容时,竟下意识地纷纷后退了半步。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瞥向御座上的李世民,里面写满了无措与求救。
陛下,您的女儿在殿上当众暴揍您的儿子,您若不出声,臣等……臣等实在不敢妄动啊!
李泰此时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趴在地上,头上金冠脱落,朝服凌乱,前胸、膝盖磕在地上,被李摘月扣着胳膊,挣脱不开,只能瘫软在地,发出痛哼。
就连李世民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泰会暴怒之下对李摘月动手,也没想到李摘月会给李泰来个过肩摔,将人制服。
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李摘月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甚至还从容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抬眸,望向李世民,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打破沉寂:“陛下,魏王殿下当殿心怀怨怼,咆哮御前,更欲行凶伤人,众目睽睽,证据确凿。依律,当在此前惩处之上,再加一等。”
众人:……
地上的李泰闻言,挣扎着抬起涨红的脸,额上青筋暴跳,“李摘月!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李摘月垂下眼帘,冷漠地俯视着他,反问的话语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你扑上来时,可曾想过到底是不是贫道的亲哥哥?”
“你……!”李泰被她这冰冷的一句噎得气血上涌。
若不是因为血脉关系,他早就对此人动手了,何必拖到现在。
听到这话的百官们有些尴尬,看了看两人,又看向李世民。
果然就见李世民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深吸一口气,“来人,将魏王带下去,离开长安之前,没有朕的宣召,禁足王府,不得见外人!”
殿外侍立的禁卫内侍一拥而入,七手八脚地将瘫软的李泰从地上搀扶起来。
李泰犹自不甘,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哭喊,声音凄厉,“阿耶!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青雀啊!是你的亲儿子啊!李摘月,我不会放过你的!”
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太极殿内,众臣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即便是太子一系的官员,此刻面上也不敢流露出丝毫喜色,反而更添几分凛然与沉重。
御座之上,李世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退朝。”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御座,朝着后殿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与沉重。
李摘月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她与殿中众臣一同,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朝臣们如同获得赦令,纷纷退出太极殿。
苏铮然走到李摘月身侧,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悸与担忧,他正欲开口询问她是否受伤,或是受了惊吓,却见一直挺直脊背、面色冷然的李摘月,忽然转过头,冲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意。
然而,那笑容尚未成型,她的双眸便骤然失去神采,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后倒去。
“斑龙——!”苏铮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一个箭步上前,险险将人接入怀中。
众人:!
太极殿内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众人不解,这揍人的怎么比挨打的先晕了!
第204章
看着苏铮然抱着李摘月疾步离去的背影, 太极殿外的百官们面上的愕然之色久久未能散去。李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紧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急声吩咐身旁的内侍:“速去禀报父皇与母后!”
还未完全散去的官员们不由得聚拢了些,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复杂。
“这……懿安公主方才不是还……”一位年迈的御史捻着胡须,话只说了一半,便化作一声长叹。
“看来今日这事,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啊。”另一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着未尽的忧虑,“只怕余波难平,还有的闹腾。”
旁边有人接话,带着一丝期盼:“魏王此番被废黜远徙, 朝中争储之风, 或可暂歇了吧?”
“暂歇?”立刻有人摇头反驳, 面色凝重, “恐怕未必。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时候, 去了一方显眼的,水面下的漩涡反而更凶险。何况……”他谨慎地住了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东宫方向瞥了一眼。
不提太子的腿疾,可他毕竟多病, 一个虚弱多病的储君, 注定命途多舛,不管他背后有多少人支持。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分析道:“陛下此番雷霆手段,将魏王逐出长安, 其意甚明,乃是为太子肃清道路。连魏王都落得如此下场,其他人谁还敢再妄动?依我看,朝堂或许能得片刻安宁。”
“安宁与否,非我等可以揣度。”一位始终沉默的老臣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天家之事,水深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魏王有今日,亦是……唉,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各自回衙办事吧。”
众官员闻言,又是一阵低声唏嘘,这才怀着满腹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那投向东宫方向的复杂目光,暴露了他们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
苏铮然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从容,他面色紧绷,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抱着李摘月一路疾奔,步履迅捷如风,甚至顾不上身后气喘吁吁追赶的李治。
“濯缨……濯缨姐夫!你慢些……慢些!当心颠着斑龙姐姐!”李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又急又忧,忍不住高声提醒。
苏铮然怎能不急?怀中之人体重极轻,仿佛一片羽毛,然而那紊乱微弱的呼吸,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他指尖所触那过于冰凉的手腕脉搏,无不昭示着她此刻正承受着的痛苦或虚弱。
这绝非为了权宜之计而做的伪装,她是真的晕厥了。这个认知让苏铮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恨不能一步跨到太医署,将所有太医都揪到她的床前。
……
太极殿后殿之中,李世民刚在榻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尚未沾唇,便见一名内侍连滚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不好了!懿安公主……懿安公主她在太极殿晕倒了!”
“什么?”李世民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他瞳孔骤缩,满脸是无法置信的惊愕,大步流星便往前殿方向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可曾伤到?”
明明那孩子刚刚还生龙活虎地制服青雀,怎么转眼之间,竟比那摔在地上的挨打之人,还先晕倒了。
内侍慌忙回禀:“苏驸马已抱着公主赶往太医署了。”
李世民猛地顿住,立刻转向通往太医署的宫道,边走边厉声对随行内侍吩咐:“此事暂且瞒着皇后,莫要让她忧心!”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身边的张阿难脸上露出了极度的为难之色,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他刚刚在朝堂上废黜了青雀的魏王爵位,并将其逐出长安,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后那里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只怕此刻,她早已得知了全部经过,正心焦如焚。想要完全瞒住斑龙晕厥的消息,恐怕是痴人说梦。
“没用的东西!”李世民心烦意乱,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
张阿难立刻躬身,连连告罪:“是是是,奴婢疏忽,奴婢办事不力……”
他深知皇帝此刻心情极差,废黜驱逐爱子,女儿又突然晕倒,这重重打击之下,龙颜震怒也是常情。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早已接到了前朝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消息。先是得知李泰竟胆大包天,与世家勾结截杀朝廷御史,接着是李摘月当庭将此事捅破,引发轩然大波,再是李泰在极度的恐惧与怨恨下,竟丧心病狂欲对亲妹动手,而后听到李摘月反击,将李泰摔倒在地……这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艰难,心痛如绞。
她正强撑着精神,思量着如何在这父子、兄妹激烈冲突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平衡、弥合伤痕,试图找到一个不至于让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的办法时,最新的噩耗传来,李摘月下朝后,在太极殿晕倒了!
这一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长孙皇后只觉呼吸猛地一滞,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幸而被身边眼疾手快的女官扶住。
“快……快去太医署!”她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却已颤抖得不成样子,扶着女官的手便急匆匆往外走,凤袍的裙裾曳地,显露出从未有过的仓皇。
与此同时,仍在东宫养病的太子李承乾,也几乎是同步得知了早朝上这跌宕起伏、堪比戏文的一切。
听闻父皇当庭废黜李泰王爵,并将他逐出长安时,李承乾先是怔住了,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确认这不是幻觉后,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有终于解除威胁的如释重负,有对父皇最终抉择的震动与感怀,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深切悲哀。
李泰毕竟是他的同胞兄弟,幼年他也曾带着这个弟弟玩耍、学习,两人小时候的关系可以说十分亲密,谁曾想长大后,居然闹到了这种地步。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伏在案上,肩头耸动,压抑地呜咽起来。宫人们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劝,知道太子需要这场发泄。
随后,听闻李泰竟在殿上对李摘月动手,李承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得知是李摘月反手将李泰摔了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痛快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下朝后李摘月晕厥的消息便如冰水般兜头浇下。
李承乾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快!备步辇!去太医署!”
……
因此,当李世民心急火燎地赶到太医署时,发现他能想到的、关心此事的人,几乎都已齐聚于此。不大的太医署正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孙皇后正由李丽质和李韵一左一右搀扶着,面色惨白,眼眶通红,一见到李世民进来,未语泪先流,唇瓣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世民见她如此情状,眼圈一红,正欲说话,又见李承乾也在一旁,面色焦灼,李治更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尉迟恭等几位重臣也守在门外廊下,他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李摘月出了什么不测,声音都变了调:“斑龙她……”
“父皇,太医还在里面诊视,尚未出来。”李治连忙上前禀报。
李世民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丝毫未放。他走到长孙皇后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观音婢,莫急,太医定会尽力。”
这话,既是在安慰皇后,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被如此多天潢贵胄、朝廷重臣的目光紧紧盯着,负责诊视的太医令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手指搭在李摘月纤细的手腕上,反复诊察了三次,又低声与身旁两位资历深厚的同僚商议了片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太医令松开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面对帝后及一众皇子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谨慎而清晰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各位殿下……懿安公主脉象如盘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乃是喜脉。公主殿下已有身孕,估摸着两月有余。此次晕厥,当是心绪起伏过大,劳神伤身,加之孕期初初显象,气血一时未能调和所致。只需安心静养,辅以温和汤药调理,应无大碍。”
喜脉?
身孕?
两月有余?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接连在众人耳边炸响。正堂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担忧、焦灼,瞬间转变为惊愕、茫然,继而才是恍然大悟般的震动。
苏铮然他先是一怔,仿佛没听懂太医的话,待那“喜脉”、“身孕”的字眼真正落入心底,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冲散了所有阴霾与担忧。
他们竟然有孩子了?
他和斑龙,这么快就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巨大的喜悦让他昳丽明艳的面容越发明亮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他猛地看向榻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已舒缓几分的妻子,恨不能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同时想起刚刚太极殿上,李泰对李摘月出手,心中又燃起一股后怕,若不是斑龙敏捷躲过,他们今日多半会失去这个孩儿。甚至……甚至可能连她失去。
想动此,苏铮然将李摘月抱的更紧了。
恨不得将自己揍一顿,妻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他居然不清楚!
同时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
李泰……
李世民脸上的凝重和阴沉,在这一刻也如同春冰遇阳,悄然融化。惊愕过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女儿身体状况的释然,有对即将迎来孙辈的隐隐期待。
他看着榻上的女儿,又看向喜形于色的苏铮然,最终将目光投向身边泪眼婆娑的妻子,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