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身作则,带头节约粮食,减了日常膳食,三餐变两餐,不求奢靡精贵,撤了宫廷乐舞,宫内一应节庆也都停止了,连御马的口粮也都减半。
并且在与大臣用餐时,大大方方道:“朕少用些肉,就能多救几条命。”
皇帝以身作则,很快长安的贵族勋贵跟着省粮赎人,附近的寺庙、道观也都开了救济粥棚。
在朝廷的动员下,百姓看到了希望,连皇帝都勒紧裤腰带帮他们赎儿赎女,他们大唐还有什么闯不过去。
在大灾面前,有人被逼得卖儿卖女,许多人也在咬牙坚持,许多人也在互帮互助,有人忍着饿肚子,将家中的半缸豆子磨成粉,分与邻居,有人将家中积攒的木炭送到城外,给受灾的百姓生火煮水……这些事也在鼓舞着李世民,努力赈灾,凑粮凑钱。
……
贞观元年的长安城远不如后世宣扬的那般繁华热闹。城里城外都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墙角蜷缩着饿得哭不出声音的孩童,阴影处躺满了奄奄一息的流民。
尉迟恭的府邸外支起了两个大粥棚,大铁锅里熬着稀薄的粟米粥,放了一点盐与菜叶,饱不了肚子,顶多让人饿不死,就这样,排队领粥的饥民队伍长的看不到头。
虎背熊腰的尉迟恭亲自坐镇,拿着铁勺给百姓分粥,有他在,即使有刺头也不敢闹腾。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尉迟恭横眉瞪眼,有他在,谁敢捣乱。
人群分开,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中,周围四五名骑卫跟着。
尉迟恭将勺子递给身边的手下,笑骂道:“终于来了!”
等马车到了跟前,不等停稳,车门就打开了,先出来一名劲装年轻人,向尉迟恭行礼,“苍鸣拜见大将军!”
下一刻,众人就见到一名身穿绯红锦袍的半大少年缓步走了出来,容貌昳丽,乌发高束,在这有些拥挤的粥棚旁,少年鲜亮的灼人眼目。
一些孩童瞅到了,小声喃喃道:“真好看!”
大人们纷纷点头,就是不知道此人是哪路贵人。
绯红少年薄唇勾起浅笑,“姐夫!”
不等他踩着凳子下来,尉迟恭上前,像拎猫儿似的把人往腋下一夹,看向周围百姓,“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某的小舅子苏铮然,看着好看,实际上还没猫重!”
周围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姐夫!放我下来!”少年耳根通红,挣扎着要下去,奈何动弹不得。
……
入了府,到了前院正厅,尉迟恭招呼他坐下,奴仆很快上了茶。
尉迟恭的大手揪着胡子上下打量苏铮然,愁眉苦脸道:“濯缨啊!你这么变得如此瘦弱了!”
“濯缨”是夫人临走前给他起的字,所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他是个大老粗,只觉得挺好听的。
少年端起茶盏,宽大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细的能看到青色血管,偏生那张脸生的极艳,好像上旬被他养死的那株娇贵的牡丹花。
呸!呸!呸……尉迟恭在心中接连轻呸了三口,人哪有牡丹花娇贵。
“姐夫!”苏铮然抬头一笑,突然一股凉风灌入喉咙,他就被呛的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他的咳嗽,剧烈抖动。
尉迟恭上前给他拍着后背,高声吩咐道:“快去喊大夫!”
几年不见,苏铮然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他岳父不是说小舅子一直很好吗?
难不成在岳父那里,人没死就是很好?
苏铮然咳得脸色微红,“姐夫,我没事,老毛病了,喝点药就行!”
尉迟恭看着跟前的半大少年,头疼地抓了抓头发,“濯缨,你应该知道我让你来是干什么的吧?”
苏铮然点头:“进宫当侍读的。”
尉迟恭纠结:“你这样能行吗?”
苏铮然闻言,正色道:“姐夫,我已经熟读《礼记》《诗经》、《周礼》、《尚书》、《易经》、《论语》、《孟子》……目前在读《春秋》。”
尉迟恭:^……
他纠结的不是学问。
现在你风一吹就倒的身体,他担心陛下会不会嫌弃!
第30章
显德殿内, 李世民单手捏着奏表,随意瞥了一眼尉迟恭,挑眉道:“尉迟恭, 你确定没举荐错人?”
尉迟恭指了指外殿站着的昳丽少年,干笑两声,“陛下,你看我这小舅子的相貌,怕是旁人也替代不了。”
他敢说,目前长安城中的小郎君还没有比濯缨相貌更好看的, 比小娘子们都好看。
李世民冷嗤一声,“你确定你家这尊瓷娃娃不会被摘月给摔碎了?”
主要是如果摔碎了,是谁的过错?
尉迟恭见状,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 濯缨看着脆, 实际上结实着呢。”
话音未落, 就听外殿传来“哐当”一声。
内侍惊呼, “小郎君摔倒了!”
尉迟恭:……
他回头就见绯红少年摔倒在地, 正在内侍的搀扶下手忙脚乱地起身, 一开始进宫前还算有人气的脸色现在越发苍白。
他扭头对上李世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中就更虚了,“陛下,陛下!濯缨只是舟车劳顿, 让他多休养一段时间就行。”
“算了, 侍读一事暂且放下,武威侯还小,不急着这些,孙思邈现在就在宫中, 你带着人去他那里看一下,毕竟是男儿,如此年纪都这般模样,以后可怎么办。”李世民放下奏表,示意尉迟恭将人待下去。
再在他这里带着,如果吐了血,他就说不清了。
尉迟恭笑的越发尴尬,这人没推荐上,还要让陛下帮忙找大夫,他着实汗颜。
“多谢陛下!您放心,我一定将濯缨养好。”尉迟恭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这孩子虽说是我的小舅子,但是像我,微臣小时候也是这样子,长大后不也壮的跟头牛一样。”
殿内一时变得安静。
不止李世民,就连伺候的内侍也目瞪口呆看着尉迟恭。
众人眼神在外殿的漂亮少年与面前的威武将军之间挪移,着实想不通老天爷到底使了什么神力,这两人居然有相同之处。
“……”李世民一言难尽,尉迟恭这话说的不亏心吗?
如果苏铮然真是将来长成尉迟恭的模样,他肯定开心啊。
毕竟摘月是女子,身边出现这么好看的少年,他担心以后出事,真变成尉迟恭这般,担心少一些。
但是明眼人都看出,尉迟恭就是在信口开河。
李世民抬手按了按眉心,“尉迟恭,你若是再胡说,朕就对你不客气了!”
尉迟恭闻言,不再说话,只是嘿嘿干笑。
……
一个时辰后。
太医署内,苏铮然面色煞白地蜷在榻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死死咬着唇瓣,防止痛声呼出。
尉迟恭急的团团转,今日真是进宫进对了,刚出显德殿没多久,濯缨就犯了病,还好孙思邈在太医署。
孙思邈见状,也不多言,取出一套金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灼,便向苏铮然的胸前要穴扎去。
苏铮然闷哼一声,一双眼睛都疼的蓄着水光,偏偏咬着唇不吭声。
孙思邈一边施针,一边叹道:“这孩子本身是个早产儿,体内药毒沉积,需要用金针引毒,再辅以药汤蒸浴,慢慢调理。”
尉迟恭听得直跺脚,听苍鸣说,苏铮然幼年被喂错了药,自此成了药罐子,每天三餐都需要汤药吊命。
“孙神医,那濯缨能治吗?好好养着,能像我一样活蹦乱跳?”他现在也不求其他,只求能将濯缨能安稳就行。
孙思邈瞅了他一眼,“不能……”
尉迟恭顿时苦着脸,捶胸顿足道:“夫人啊!我对不起你啊!濯缨到了下面,你可别怨我啊!”
苏铮然:……
“……”孙思邈胡子抽了抽,没好气道:“孙某的意思是,他活着没问题,要想与你一样,难!”
寻常人要想有尉迟恭的身手与体格都难上天,何况苏铮然这种早产多病的。
尉迟恭一听,眼角两泡泪立马缩了回去,“那就行,那就行!我要求不高!”
孙思邈斜了他一眼,没再搭理尉迟恭,转身去写药方了。
苏铮然披着薄衫,端着药碗,一边喝药,一边打量他所处的太医署布置。
尉迟恭大大咧咧地往旁边凳子上一坐,与他絮絮叨叨说起尉迟夫人苏氏一些往事。
苏铮然听得认真,他虽然对他那位姐姐没什么记忆,但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亲人一直记着他,疼着他,让他很是心安。
忽而,安静的太医署外面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他抬眸看了过去。
……
李摘月穿着一身银白小道袍,头顶扎着圆滚滚的道髻,宛若雪团子,蹦蹦跳跳进了太医署。
即使今年她已经五岁了,不过目前还处于只长年龄,不正个头的阶段,门槛又太高,所以跨门槛时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
眼看就要翻过去,结果道袍下摆一绊,“噗通”一声,李摘月整个人栽在了地上。
让苏铮然看的想笑。
太医们低头望去,就见毛茸茸的小脑袋抬起,并没有哭,努力撑地爬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袖子,仰头奶声奶气问道:“孙神医在吗?贫道有要事相商。”
精致小娃一身奶味,偏偏要装大人模样,尤其刚刚还差点栽跟头。
离她较劲的一名老者慈祥道:“武威侯要寻孙思邈吗?”
李摘月点点头。
老者指了指西侧被屏风遮挡的地方,“那里呢!”
“多谢施主!”李摘月乖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