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世民感兴趣的是后面还有第四级考试——殿试。
殿试就是在太极宫举行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取中着统称进士,殿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三名,称为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取十人,其余进士均列为第三甲,定下三甲名次后,在宫中举办典礼,宣布名次,亲自给三鼎甲授官,广告天下,作为当之无愧的天子门生!
李世民看到这里,瞳孔骤颤,“天子门生”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身为帝王,他清楚,这样一番操作下来,最后能从殿试脱颖而出的士子们与他的羁绊有多深。
金榜题名、天子钦点,此后不用向世家低头。
而那些从万千人中杀出来的英才,将来不再是什么博陵崔氏、荥阳郑氏的门客,而是……天子门生!
然后……就是在长安让状元郎带着进士们在朱雀街跨马游街,百姓可以扔花扔香囊作为祝福,拒绝扔果蔬,尤其体型较大的瓜果一类,容易伤人……
“……”李世民执笔批注,确实要防止一些尖酸小人浑水摸鱼,一定要派重兵保护好这些士子们。
若是下一届打算如此办,李摘月建议最后会试录取名额在百人左右,最好超过百,若是二三十人,还是不要浪费这个钱。
还有,就是现如今考试科目分为常科与制科两类,常设的科目虽然种类多,但是其中明法、明算、明字等科不被重视,大多偏重明经、进士两科,作为官员,比起风花雪月的锦绣文章与诗词,自然能干实事最重要,毕竟是要管理百姓的,所以,明法、明算、明经要作为重要科目……
以及还有附带的防作弊手段,糊名誊录制度,将试卷上考生的姓名、年甲、籍贯等密封去掉,代之以字号,防止考官徇私舞弊,誊录就是让旁人将考卷抄写一遍,防止熟悉之人辨认笔记,此种用法可在难度较高的乡试、会试中应用,院试不必如此费劲折腾。
还有科举回避制度,李世民一看名字就知道内容,从汉朝起,就有官员的回避制度,想必科举应该大差不差,他一看,果真如他所料。
看完以后,李世民心中豪情万丈,恨不得仰天大喊三声,不过因为顾忌孩子在跟前,他要维持威严,硬是控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嘴角裂开,笑的万分和蔼,“摘月,你这个科举新策很好,想要什么,尽管说!”
李摘月不语,只是一昧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李世民一时不解,眼神询问磨墨的张阿难。
张阿难低头看了看踮脚扒着桌案的李摘月,无声地说了句,“道观!”
李世民;!
他一拍脑门,当即干咳一声,“朕没忘,不如朕将你的紫微殿给你改建成更大的紫微宫可好?”
“!”李摘月瞪眼,大眼满是控诉。
怎么能这般糊弄小孩。
明明他之前承诺了,要在长安给她建立一个大的乾元观。
现在居然缩水一半,不止宫外的没了,连乾元观也不让盖!最后用紫微殿改建敷衍她。
这人!
这人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子来哄!
李摘月绷着小脸,面无表情道:“陛下,贫道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名川大山修炼,宫中不适合贫道,今日就向陛下请辞!”
李世民:……
李摘月气的毫不客气地踹了一下桌子,然后转身就要跑。
“别气!”李世民眼疾手快,在小孩飞跑出去的那刻,将人捞住,“气性还是这么大,紫微殿原先的布置有些敷衍,改修紫微宫,也不耽误你外面的乾元观!朕给你出钱修,如何?”
被横腰搂住的李摘月眼含狐疑,“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李世民叹气。
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怎么办,而且孩子拿出来的科举新策着实戳到了他的痒处。
李摘月顿时满意了,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第35章
竖日,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三人被招入显德殿。
李世民将科举新策递给三人,让他们看一看,长长见识。
房玄龄接过奏报, 看着有些稚嫩的笔记,有些诧异,待到辨认清内容,顿时满脸惊骇,半张着嘴,“陛下……这, 陛下!”
这是何人献的策!
杜如晦见状,双手接过奏报,与魏征一起看了起来,两人越看, 脸色也如房玄龄一般震惊。
尤其魏征,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若是科举新策真如上述施行。
等到十年后, 御史台将不会有什么“博陵崔氏谏议”或者“太原王氏御史”之类, 只有某年天子门生或者某年多少名进士……
二十年后, 这些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的寒门官员在他灵前哭祭, 口中唤的会是“恩师”,不是所谓的“明主”……
五十年后,如今的科举新政,未来将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寒门士子, 终究会冲垮世家延续数百年的门阀高墙!
李世民瞅到魏征如此失态之色, 眉宇间都是自得之色,原先他只想叫房玄龄、杜如晦,想到自己最近被魏征怼了不少次,就想看他吃瘪一次, 他就不信这样的科举改革,魏征还要挑刺,他若是敢干,他就告诉摘月,到时候让魏征见识摘月的厉害。
李世民唇角止不住笑意,“诸卿,如何?”
房玄龄:“陛下,敢问这是何人献策?”
杜如晦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心中有了猜测。
魏征眉心微锁,他也有了一个怀疑,虽然看年岁,仍然不可置信,但是思及那个孩子做的事,也不奇怪了,只不过他着实好奇,如此缜密的科举新策,她是如何总结出来的。
李世民微微挺直腰杆,轻咳一声,“此策乃是武威侯献上的,诸卿觉得如何?”
“武威侯……李摘月!”房玄龄的声音满是惊奇,甚至带着些许狐疑,再次向李世民眼神询问,看着对方那有些奇怪的炫耀表情,一时费解。
不懂,李摘月是太上皇所认义子,陛下顶多算是半个义兄,如此得意,又是何缘故?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将李摘月吸引进宫的,这样也勉强说得通……
李世民嘴角噙笑,不断点头,“没错!”
不过短暂的高兴以后,他现在还有些头疼,不是头疼新政如何施展,而是另外一件事。
去年,摘月曾经透过观音婢向他透漏一件重要的事情,贞观二年、三年乃至四年,关中等地方仍然会遭殃,他一直不曾掉以轻心,现如今底下人来报,已经有苗头了,再加上摘月这次所献的科举新策,他已经对摘月去年的话信了八九分。
想到此,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唇角笑容微微收敛,“三位爱卿,科举之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看到结果,朕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商议。”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见状,也正色起来,纷纷紧张地看着他。
心中猜测李世民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收拾突厥,还是要将梁师都给收拾了,给突厥一个下马威,让其再安分一些日子。
其实,对于他们所猜测之事,李世民也有心收拾,尤其梁师都,毕竟大唐已经建国十余年,他李世民都登基了,不能留这只秋后的蚂蚱继续蹦跶吧。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关中等地的旱灾、蝗灾。
李世民脸色微沉,“朕召唤三位爱卿,一是为了科举新策,二是为了关中地区持续的干旱。”
如今才二月,从年初到现在,关中地区的干旱一直持续,一些地方官员寄希望三月的春雨,如今可以放弃幻想了,从现在开始提前进入赈灾节奏。
杜如晦、房玄龄、魏征对视,他们也清楚关中地区目前的情况,去年关中地区的大旱造成饿殍遍地,今年若是再发生一次,不但百姓受苦,还会影响朝廷的稳定。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沉闷的声响亦如他此刻的心情,“关中地区自正月至今,滴雨未落。”
他顺手展开地方急报,“渭水见底,泾水断流。诸卿,难道我等还要做三月春雨的白日梦吗?”
杜如晦眉心紧锁,看着奏报上地方干旱的惨状,喉结滚动,去年长安饿殍横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房玄龄率先出列,“臣建议从现在开始禁酒节粮,若是真到了严重时刻,及时开放义仓,移民避灾……”
“不够!”魏征突然打断,“去年我们输在反应太迟,今年当在麦苗枯死之前,从江淮调粮!”
此时殿外忽而起风,吹得檐下悬挂的簟席啪啪作响,殿内君臣下意识看向外面,看着苍茫的天,面带期待,若是下了雨,这危机也就解除了。
等了一刻钟,甚至李世民还带着众人出去了,最后天反而越来越晴,仿若刚刚的大风只是老天的抽风。
李世民一拍脑门,苦笑连连,他这个当皇帝的何尝不是在做白日梦。
他坐在案前,看着铺在案几上的舆图,眉心隆起高山。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候李世民发令。
李世民闭眸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明黄袍角不慎扫落了桌边茶盏,“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他眼皮不颤动一下,高声道:“传旨!命江南漕粮水陆并发,不惜代价,要提前将粮食送到关中地区,沿途官员给予便利,不得耽搁,关中地区建多少义仓,朕就填满它,即日起,宫中节衣缩食,一应节庆从简,何时关中灾情结束,宫中何时恢复。”
他抓起案头的翠绿笔洗,将其往地上一洒,看着清水在地上晕开,冷笑道:“既然天不下雨,朕就用人力来救朕的子民,告诉天下人,人定胜天!”
“对于那些意图囤粮发灾难财的,不管是何身份,即使朕的亲族,也定不轻饶!尔等明白?”李世民声音压得低沉,凤眸闪过一丝戾气。
去年发生的事,今年可不会让那些人轻松逃过。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齐声道:“遵旨!”
……
离开显德殿,杜如晦拉住房玄龄、魏征,低声道:“某之前收到秘报,陛下派人在洛口仓收购粮食,荥阳郑氏不仅与其争粮,并且在关中散布旱灾谣言,低价收购私田。”
房玄龄眉心紧蹙,叹息道:“荥阳郑氏……”
陛下可不如太上皇那般好说话,莫说一个百年世家,就是北边的突厥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这样的五姓七望,不是明摆着提醒陛下收拾他们。
魏征闻言眯起眼,“巧了,正好给陛下递刀。”
之前曲江宴,荥阳郑氏的子弟可是跳的厉害,陛下窝着火呢,如今若是再冒头,这棵百年老树可就要被砍了。
……
夜晚,月明星稀。
长安西街,郑氏别院里此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主座的郑家郎君端着酒杯轻笑,“去年旱灾让陛下逃过一劫,今年的科举让寒门子趁机上位,如今关中旱灾眼看有重演去年的征兆,我等要把握机会!”
底下人对视一眼,有人附和,有人蹙眉。
“若是春雨降临,我等囤积的粮食不是砸在手中。”
“陛下私底下命人囤了那么多粮食都不怕砸在手中,我等怕什么?”
“哈哈哈!该让陛下知道,离了世家,他连赈灾的粮都无法凑齐!”
“也是!虽然可能有些损失,不过若是能为荥阳郑氏争一口气,也是值得的。”
主座的郑家郎君含笑点头,关中即使遭灾,也妨碍不到他们,天下越苦,他们世家才会越富。
……
次日,李摘月前往显德殿,正巧在殿外遇到魏征。
魏征见到她,胡须微翘,拱手一礼,“武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