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近,眼看着就要到考试的时间,尉迟恭披甲执锐,面色严肃,居高临下地扫视阶下众人,冷声道:“陛下有言,此次科举务必严明公正,不得徇私,不得懈怠,若有人扰事,本将军可先斩后奏! ”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羽林卫将手中长枪往地上用力一撞,发出沉闷的声音,引得现场考生心头一跳。
此时排队的几名寒门庶族子弟却将眼珠子快瞪出来,他们中有一些摆摊时,被人花了高价格买了他们的粗鄙字画,原先以为自己幸运,遇到了心善的贵人,等到熟悉的友人闲聊时,发现幸运的不止他……他们,甚至不是四五个,足有三四十人。
在等待会试的时间中,去除温习书本,大家对于此事的好奇越发深了。
攥着考篮,被冻得手指发红的池子陵与临近的友人来回使眼色,顿时明了高阶上的尉迟恭也是那天其他人遇到的心善贵人。
他思及自己遇到的一男一女都比较小,想着难道是尉迟家的家眷。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经过检查步入贡院,尉迟恭一抬手,沉重的贡院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仿若张着巨口的大嘴,将所有揣测的恶意窥探都吞下。
在会考没有结束之前,就是有人死在里面,除非陛下亲临开门,否则谁也不能开,就是魏征、房玄龄这些考官以及阅卷官员,在会试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也不能接触外人。
……
巳时正,阳光穿透薄云,洒在贡院森严的屋瓦上,李世民负手立于高楼,远眺那片鳞次栉比的考棚。
数千考棚如棋盘般排开,青瓦反射着凛冽冷光,偶有士子起身舒展,闪过一两寸衣角。
李世民唇角笑容止不住。
“陛下看什么这般欢喜?”长孙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几片晃动的人影。
李世民指尖轻叩栏杆,笑意愈深, “朕在看,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李靖迷眼细看,“西北角的那些考生怎么还磨磨蹭蹭,若是不再快些,等到时间久了,旁边的茅房满了,他们就有罪受了!”
贡院茅房就设在那一片,会试的三天,三千余名举子的五谷轮回之物,那滋味简直不能想象。
长孙无忌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心想,武将就是武将,想的如此粗俗。
高士廉一听,经不住掩唇偷笑,“李将军这样说,确实重要。”
李世民见他笑的怪异,有些奇怪,“爱卿这是何意?”
李靖等人也是疑惑。
高士廉见状,看向杜如晦,言辞恳切道:“杜克明,等你家郎君回去,让人多备些艾汤去去晦气!”
杜如晦:……
众人一静,齐刷刷看向杜如晦。
思及刚刚李靖的话,难不成杜构的考棚就在茅房附近。
“……这。”李世民心中发笑,但是身为君王,杜如晦身体又不好,当面笑话有些无理。
这消息传出去后,杜构估计要出名了!不过也能向天下证明,此次科举的公正。
……
三日后的傍晚,太阳将要落山,暮鼓响起,在贡院熬了三日的考生们终于出来了。
考生们如游魂般飘出,有的面色惨白如纸,有的眼下青黑凹陷,就连平日最讲究的世家子弟,此时也是袖袍皱巴,头冠歪斜,活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般,没办法,对于其中一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郎君来说,让他们独自照顾自己三日,没饿死已经是极好的了。
门口守候的各家亲友、奴仆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杜荷带着奴仆伸长脖子张望,眼见人群渐稀,却不见兄长杜构的身影。
“难道晕在里头了?”他正欲进去寻人,忽听一声惊呼。
“呕!什么味儿!”
一股混合着腐臭、寒腥与墨馊的诡异气息从门内涌出,熏得众人掩鼻退散。
只见杜构踉跄而出,脸色虚黄,仿若快要入土,眸光呆滞,寻到杜荷,虚弱一笑,“二郎!”
杜荷瞳孔地震,“阿兄,你……你掉粪坑了!”
没等杜构开口,身后又蹿出来阵阵让人干呕的腥臭味,又有六七名与杜构一样狼狈的难兄难弟们出场。
门口还未离开的考生神色一变,纷纷躲避。
杜构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总不能让他们烂在考场上吧,他们已经尽量挑选人少的时候出来了。
说来他这三日的考试,简直是一把辛酸泪。
第一日,发现自己被分到茅房旁边,他天都要塌了,原想着速战速决,当夜有考生因为饮用不少凉水,当夜腹泻不止,他半夜一直没睡,到了第二日,茅厕的秽物越发多了,暂且不提这事,有考生如厕时,火折子掉到茅厕,将其炸了,不仅考生半身溺在粪坑中,他们周围的考棚也不幸沾染了不少秽物……
呕——!
光是想起,杜构就控制不住地干呕!
不管此次他考不考的中,以后他再也不会参加科举了。
这次会试已经让他毕生难忘了。
杜荷嫌弃地后退一步,“阿兄,既然你无事,弟弟我先走了!”
靴子才抬起,衣领就被杜构死死揪住。
杜构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揽住他,阴沉着脸:“你要是走了!我就将你踹进茅房里!”
杜荷惊恐,此次会试也太吓人了,居然将他温厚的兄长弄得都没有人性了!
等到了杜家车驾地方,等候的马儿闻到臭味,不停地打喷嚏,拒绝让杜构上马车。
杜家车夫苦着脸,“郎君,要不我给您换一头驴或者骡子?”
没办法,郎君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马儿都撂挑子。
杜构:……
之后李摘月听杜荷说,杜构足足洗了五遍身上的味道才彻底清除,勉强还原出人样来。
李摘月:……
杜构这经历,确实挺惨的,估计内心的阴影都有长安城那么大了。
……
考试结束后,接下来半月时间,由官员进行糊名,誊录文吏将在玄甲军看护的贡院内,誊录卷纸,然后由阅卷官阅卷。
相比于以往,此次考试等待放榜的时间较长。
此次新科会试全凭实力,学而优则仕,家世没用,名望没用,五姓七望、达官显贵弟子分到了茅坑边的考棚,仍然也要忍着。
转眼间,三月初,科举会试出了结果。
此次共录取一百零六人,其中榜首会元乃是余姚的一名叫刑青之人,年龄二十六。
看样子不是世家门阀出身。
对于这个结果,参与会试的世家子弟虽然有些怨言,不过也认,此次会试有多严格,他们作为世家,比寻常子弟更加清楚,其中也曾经想插手过,最后都无功而返,还伤了自身,虽说让寒门拿了会元,但是上榜的世家子弟比寒门庶族要多。
围观的百姓则是十分稀奇,上届的魁首也是寒门,新科举的会元也是寒门,这世家的脸面往哪放啊!
至于杜构,他此番考的不错,第三十六名,受的那些罪也算值了。
而池子陵,则是第一百名。对于这个排名,他是满意的,原先他还担心自己考不上。
第53章
伤筋动骨不能动, 李摘月只能苦闷地养伤,无聊时给萧静玄、苏铮然他们写信,当然自己如此倒霉的事情没告诉他们。
不过尉迟恭给苏铮然写信时, 将她摔骨折的事情当做趣事给苏铮然说了。
华原的苏铮然前脚收到李摘月询问他病情的信,后脚尉迟恭的信就到了,形象说了李摘月刚给陛下献完良策,人才出太极宫,就一下子滑溜出去,胳膊腿都摔坏了, 裹得跟粽子似的,好生安分了一些日子,也不与越王吵架了。
苏铮然:……
其中尉迟恭的信末尾,还告诉了另外一件事, 【因你父与你继母听说你在华原养病, 怕你‘不行了’, 着急把你小弟弟送到长安, 老子直接骂回去了。
老匹夫!当老子是收破烂的!】
苏铮然眼皮微跳, 心想姐夫真是说话没有顾忌, 若他心思敏感柔弱,怕是以为连自己也骂了。
他想了想,提笔回信,先给李摘月写信, 嘱咐她一定要静养, 莫要落下病根,等到华原杏熟时,给她送两筐。
然后又给尉迟恭写信,表示姐夫的心意, 他心领了,不需要为他与苏父置气。
……
初春雪后,寒意瑟人。
始平苏宅内,苏父躺在榻上,额头蒙着帕巾,一副病弱之态,听完尉迟恭的回信,呼吸一滞,差点喘不过气来。
心腹管家连忙上前,“老爷,您冷静些,尉迟将军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你为他置气不值得。”
苏父连咳数声,招呼心腹管家上前,“尉迟恭这莽夫不通情理,但长孙家……未必!”
他颤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将此信送至长孙府,就说老夫原出重礼替幼子谋个前程!”
心腹管家犹豫:“可大郎君若是知道此事……”
苏父冷笑:“他?一个病秧子,还能翻天?我本不欲理他,也不求他将来能为我披麻戴孝,他还能说什么?”
心腹管家不语:……
大郎君的身子,始平的人都清楚活不久,现如今就是有孙药王诊治,也怕是不行。
……
此时后院佛堂,青烟缭绕,阳光穿过窗棱,无数光柱仿若牢笼直直插在供台上的神像上。
苏继母跪在蒲团上,面容秀丽,眉心紧皱,唇角不断呢喃,她手中佛珠捏的咯咯作响。
片刻后,她睁眼,看着面前的菩萨神像,轻轻一笑,嘴中吐出森然怒骂,“病痨鬼为何还没死?华原的风怎么没把他给吹散!菩萨,菩萨,你若是再不发力,妾身只能自己动手了……”
身边一同跪着的婢女垂眸敛目,不敢吭声。
……
数日后,赵国公府书房,长孙无忌指尖捏着苏父送给他的密信,忽而轻笑,“河东五座盐井,苏肃还算舍得,只不过……”
陛下日前刚刚与他说起盐铁专营之策,不过与之前有些不同,推出了一种叫“盐引”的东西,如今盐铁变动,这盐井的价值就打折扣了,而且苏肃略过尉迟恭与他递信,要么与尉迟恭谈崩了,要么之前就与尉迟恭断了联系。
与这五个盐井的收益相比,尉迟恭若是与他为敌,对他伤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