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命人将答卷的名字拆开。
李摘月、李承乾他们第一时间看名字中有没有刑青。
看到末尾一答卷上字迹端正地写着“刑青”的名字,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摘月觉得第一届科举改革有个“三元及第”的名声,十分鼓舞人心,更能为科举新政的影响添砖加瓦。
李承乾觉得轻松,是因为这下长孙无忌、魏征他们不用为“状元”争执了,剩余的“榜眼”、“探花”之类的,再吵也吵不到哪里去。
李世民眉头动了动,抬眸瞅了瞅静立的房玄龄、魏征等人,然后慢吞吞地讲几份答卷轮流拿到面前看了,赞赏道:“都是锦绣之才,言之有物,针砭时弊。”
最终提笔将前三甲写下。
分别是,余姚刑青、清河崔季晨、太原王知行。
其中刑青、崔季晨都是会试一二名,而王知行进步颇大,会试时,他是二十名。
李世民对其印象深厚,不是因为他出身太原王氏,而是因为此人长得俊美,年岁又小,不知道能不能招入皇家,许他一个公主。
众人眉梢微动,对于刑青的魁首之位没说什么,不过没想到陛下居然让崔季青与王知行名列榜眼与探花,此二人也不是寻常世家子弟,乃是五姓七望中的嫡系。
其实若非有其他选择,李世民也不会这般选择,刑青、崔季青、王知行他们三人的策论不分伯仲,其他人与他们有差别,如果选了其他人,到时候这些策论公布以后,那些世家肯定不愿意,况且本身此届寒门子弟也就二三十人,底蕴终究比不上世家子弟,他既然说了以才取仕,就算不能做到十成十,七八成的样子也要有。
李世民定下一甲排名以后,二甲以及三甲就不管了,让长孙无忌、魏征他们来商讨。
李摘月瞅一眼李世民写的名字,想了想白日殿试的场景,将名字与人的脸对上了,她对刑青、崔季晨有印象,是因为他俩是两支考生队伍的第一人,而熟悉王知行,是因为他在殿试学子中,容貌最佳,若是按照她的思维惯性,此人长得好看,当探花合适。
李世民揣着钦点一甲三名的满足感,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准备歇歇脑子,底下的火药味就“腾”地一下又起来了。
众人眼神对视间闪着火花。
陛下定下的一甲名次动不了,那剩下的二甲排名就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尤其二甲第一名这个名字,虽说不在一甲之列,说出去,也算是一甲底下第一人,全国第四。
陇西、关中、山东士族、江南系、河东系……看着虽然同朝为官,但是大家各有各的偏袒。
李承乾无奈叹了一口气。
李摘月面色淡定,就着茶点,当做看戏,打算回去针对此事写一篇日记,到时候带入陵寝,千百年后,让后人看看大唐第一届殿试二甲背后的争夺战。
李世民看着眼前熟悉又热闹的场面,无奈笑了笑,放下茶盏,知道自己还不能轻松。
他余光瞥到李承乾心累的表情,不由得摇了摇头,太子还是稚嫩,身为帝王,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做裁决,要学的多着呢。
最后,眼见子时就要临近,太极殿的争吵终于有了决定,各方达成了一个较为均衡的名单,二甲十人中,陇西、关中、山东士族、江南系、河东系……都有,而杜构因为其父杜如晦的缘故,也占了一个名额——二甲八名,比会试名次进步了不少,可喜可贺。
池子陵、许盛田则是分到了三甲之列。
……
次日,房玄龄将此次殿试名次排序呈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仔细看了一番,满意点头,询问一旁的张阿难:“内侍省的进士服都送到士子手中了吗?”
张阿难:“已经派人去送了,预计午时之前,能一个不漏地送到。”
陛下对于这次的考试真是重视,连给士子出席传胪大典的进士服都是自己出钱准备的。
除了殿试考生每人都有进士服,陛下还给未来的状元准备了绯红官袍,全套服饰,包含幞头、衣饰,要知道绯色可是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进士服也只是青色。
……
在宫外等候殿试结果的准进士们也热热闹闹地领到了自己的进士服,得知明日他们要穿着统一的进士服再次入宫,众人对明日的越发期待,甚至有些埋怨时间过得慢了。
与此同时,李世民下旨,正式册封李摘月为博野郡王,以进献良策的名义,对于此事,魏征、房玄龄一众人没有意义,遇到李摘月纷纷向其恭贺道喜。
明日才是传胪大典,参与阅卷的重臣口风严谨,并没有传出消息,民间则是对此次殿试的排名十分好奇,讨论的热火朝天,赌坊还设了赌注,让人猜状元是寒门庶族还是世家子弟,不过下注时间早在殿试结束后就截止了。
杜荷曾经想向亲爹打听一下哥哥的名次,谁知杜如晦铁面无私,不仅一点都不透漏,还罚他抄书。
杜荷抄完书后,就抱着亲哥哭嚎,诉说自己的委屈。
“哇——!阿兄,你看看阿耶,怎么这样无理取闹,明明他知道结果,就不告诉我们。”嚎着嚎着,居然真的挤出两滴泪起来,杜荷打着哭嗝,“阿兄,你要为我做主啊!”
杜构头疼地拍着弟弟的背,“你别哭了,殿试考的如何,我问心无愧即可!”
杜荷担忧道:“你若是考了最后一名,我就被李泰笑话了!”
“……”杜构额角青筋直跳,默默举起了巴掌。
合着弟弟不是关心他,是担忧他考的太差,让自己丢脸。
也不动动他那颗鹌鹑脑子想想,有父亲在,他就算写的文笔不通,也不会成为最后一名!
……
次日,天朗日清,碧空如洗,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热情的长安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一道红绸将人群与街道隔开,后面是面色肃穆、甲胄鲜明的羽林卫。
“快看,出来了 !”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百零六名身着崭新青色进士服的士子,在会试会元刑青与次名崔季青的带领下,缓步而来。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虽容貌参差不齐,但那份经过诗书浸润的从容气度,那份风度翩翩的克制,让他们个个显得风度不凡。
百姓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眼中满是敬畏、羡慕,对他们而言,这些读书人是往日他们接触不到的存在,科举考试是读书人自己的热闹,他们也就听个乐呵,如今陛下让他们观礼,看到这么多气质佳的读书人,百姓们眼中放光。
“呜——呜呜——!”
一阵沉重而雄厚的号角声自皇城内响起,声浪滚滚,传遍四方。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刑青、杜构等人也不由自主地挺直胸膛,他们知道大典要开始了。
沉重的宫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身着绛色礼炮的礼部侍郎领着众多属官,仪容整肃地迈过宫门,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士子,运足中气,高声宣道:“陛下宣——辛卯年殿试士子入宫觐见!”
“诺!”
以刑青、崔季青为首,一百零六人齐声应答,声震云霄。
士子们怀着激动的心,迈开步伐,神情专注地踏上进入皇城的宫道。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青色袍服汇就一条悠然的溪流,穿过重重宫阙,再次来到了太极殿前。
太极殿内,百官分列,仪仗森严,李世民端坐于推龙椅上,冕毓垂冕,威仪赫赫,唇角微微勾起,淡然地看着殿下这群士子。
李承乾、李泰、李摘月等人站在玉阶之下,同样面色严肃。
众进士依礼参拜,山呼万岁。
李世民沉声道:“平身!”
士子们依礼起身,垂首恭立,心跳如擂鼓,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李世民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缓声开口,皆是勉励之语,期望他们不负皇恩,不负所学,将来成为国之栋梁。
语毕,他微微侧首,向礼部尚书孔颖达递去一个眼神。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地上前,从司礼太监手中恭敬接过那卷杏黄色的卷轴。
他展开卷轴,运足中气,浑厚的嗓音瞬间响彻太极殿:“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他刻意一顿,将士子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刑青!”
名字落地的瞬间,仿若无形的气浪荡开。
队首的刑青下意识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孔颖达,努力压下快要冲破胸腔的激动。
殿外侯命的内侍立刻运气高声复诵,声音尖亮却极具穿透力,“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刑青——!”
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从太极殿丹陛之下,到宫门之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内侍们,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将这荣耀名字接力传唱下去。
“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刑青——!”
“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刑青——!”
声浪穿过重重宫门,最终清晰传到了宫外翘首以盼的百姓耳中。
“听到了吗?刑青!余姚人,是第一名啊!”
“老天爷啊!这声儿真亮!从宫里头一直传出来!”
“这就是传胪啊!真是开了眼,如果我的名字也这样传遍长安,死也值得了!”
“啧啧!陛下当初登基,恐怕都没有这么气派吧!”
……
百姓们张大了嘴,先是极致的寂静,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议论。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皇权的威严与科举荣耀加持的极致。
若他们是刑青本人,这事要铭记一辈子,并且代代相传。
……
太极殿内,孔颖达还在继续,“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二名,崔季青——!”
内侍依旧提气高声复诵:“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二名,崔季青——!”
“辛卯年殿试,第一甲第二名,崔季青——!”
……
当自己的名字被这代表着皇权,天下瞩目的方式高声宣唱时,崔季青心头跳动,身为清河崔氏嫡系子弟,自幼见惯繁华,即使面对太子李承乾,若是对方惹了他,他也敢痛斥。
而此刻,站在大唐的太极殿内,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一次次回荡在长安的上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冲击他的胸腔,不仅仅是个人荣耀,还是一种被人认可的激动。
让他生出一种,要为这天下,这大唐,鞠躬尽瘁!
龙椅之上,李世民看着这位出身顶级世家的青年才俊的表情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将这天下才俊,无论世家寒庶,尽数收入彀中,为他所用。
唱名继续,荣耀依次降临,比起一甲三人还算强大的心里情绪,轮到二甲,尤其一些寒门子弟,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控制不住地跪地恩谢哭泣。
他们寒窗苦读,虽然曾经做过一步登天的黄粱梦,可从未想过在起始阶段,就有如此荣耀的场景!
第55章
丹凤门巍峨的城楼上, 太上皇李渊负手而立,将下方的喧嚣纳入眼底,下方内侍尖细而清晰的唱第声一声高过一声, 与宫门口百姓的议论与欢呼声融为一体。
看着如此热闹的一幕,李渊沧桑的面庞浮现复杂难辨的笑意,“臭小子挺会折腾的!听说科举取士的诸多革新,尤其今日这排场,是斑龙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