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理奈知道,对方的精力集中在另外的事情上,于是她没有再过多地打扰,而是转过身,听话地离开了这里。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金发的女孩踩在空中的连廊上,身上如同附着一层荧光,小小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带来阵阵轻浅的回声。
而在她的身后,无数的妖怪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仿佛在追逐着猎物一般铺天盖地,即将在下一刻把面前的猎物吞噬。
踩在木质阶梯上的沙理奈若有所觉,她回过头,却发觉身后空无一物。
既然是父亲所在的地方,理所当然是绝对安全的。沙理奈并没有多想,而是三两步便踏入到外面白茫茫的亮光之中。
漆黑的山腹之内,缩在空中走廊之下的那些魑魅魍魉这才纷纷爬了出来,舒展了各自的身体。
平淡的日常继续着,直到某个夜晚,沙理奈刚刚躺下准备休息,却见白色的镜女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走罢。”白色的女童说道。
“去哪里?”沙理奈问。她飞速收拾起来,并拿起来自己放在桌上的整套弓箭。
“跟上。”神无说道。
她带着沙理奈穿过道道回廊,把她带入空荡荡的山腹内部,而此刻,神乐正等在那里。
打扮艳丽的女人依旧穿着全套的和服,每一根发丝都分毫不乱,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虞的神情。
沙理奈的视线下移,便察觉到了神乐感到不愉快的缘由。因为就在她的怀中,竟抱着一个突兀出现在这里的襁褓,里面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假寐。
银色的短发,标志的五官以及似有若无的邪气,都昭示着他与奈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是,新的弟弟?”沙理奈有些惊讶地问道。所以,父亲之所以来到白灵山,就是为了将这孩子生下来吗?
“哼,我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被称作我们的弟弟。”神乐说道,显然,她并不想接下这照料婴儿的任务,“他是奈落新的分身,赤子。”
对话间,被神乐抱在怀里的孩子终于愿意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分别落在神无与沙理奈的身上,在金发女孩的身上停留了更久才离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婴孩的纯洁天真,反而有种如同成年人一般的平静成熟。
“你好,我是沙理奈。”沙理奈对他招了招手。
她以为他是真正的小孩子,于是忍不住走上前,稀奇地望着他,对神乐说道:“他看起来好小,也好软,我可以碰一碰他吗?”
神乐扬起眉,她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抱着的这个婴儿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而是货真价实被奈落分裂出来用于对付敌人的分身。
赤子同样睁开淡紫色的眼睛,警告地看了眼沙理奈。
只是,这略带着威严的神色放在婴儿的身上没有太多的攻击性,只显得有种幼稚的可爱。
在神乐有意无意的默许之下,沙理奈没忍住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好可爱!”当手指轻轻地将婴儿的皮肤往下按出小小的印的时候,沙理奈惊呼出声,眼里满满的新奇。
终于,赤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说道:“我不是小孩子。”
“原来刚出生就可以说话。”沙理奈有点讶然,依旧理直气壮地回复对方,“但刚出生的话,就是小宝宝呀。会说话的话,就来喊我姐姐?”
赤子闭上眼睛,不肯理会沙理奈了。
神乐忍俊不禁,原本被迫接下这个孩子的烦躁也仿佛全都消失了。
她不喜欢赤子,并不仅仅因为奈落将他交给她,而且是因为,抱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有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自心头升起,仿佛所有的想法都被对方掌握在手中,灵魂内一切的秘密都在对方的眼里无所遁形。
“我可以抱抱他吗?”沙理奈又向神乐问道。
神乐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毕竟,只有真正抱起这个婴儿的时候,才能察觉到那种被窥探的不适。
“让她抱吧。”赤子睁开眼睛,对神乐说道,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算善意的邪气。
当婴儿被交到神乐手中之时,奈落曾让她遵从婴儿的命令行事。
所以,即使内心并不愿意,神乐还是半跪了下来,将怀中的襁褓往前递到了沙理奈张开的怀中。她并没有松手,而是用膝盖帮助着沙理奈支撑着重量。
直到确认了对方接稳之后,神乐才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她往后躲的速度很快,甚至下意识拂了拂手,仿佛一点都不想沾染赤子身上的气息。
沙理奈没有注意,满心满眼都被面前的婴儿吸引了。
“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便让我看一眼你的想法。”赤子睁着淡紫色的眼睛,发动了自身的能力。
他可以知晓所有与他接触着的人的想法,也能找到他们的灵魂的阴暗之处。方才的沙理奈做出那样的事情,他并不想忍气吞声,反而想要给予许多倍的回击。
虽然这孩子似乎对奈落有许多作用,但是只要不过分的话,奈落应当也不会与他太过计较。
赤子闭着眼,想要试探对方的灵魂。可是,他在对方的心灵之中游走了许久,目之所及之处却没有任何的阴影。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纯洁的灵魂存在呢?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温柔的、炽烈的、灿烂的情感,一幅幅画面之中,都是美好的记忆。
——世间最大的邪恶,妖怪奈落的女儿竟有着纯洁无比的灵魂。
还有比这更堪比一个笑话的事情吗?
赤子一无所获,他注视着面前的沙理奈,如同看着什么稀奇的生物。
“你的心里难道没有任何邪恶的想法吗?”他的话语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嗯……倒是有想背着父亲做的‘坏事’?”沙理奈歪歪头,“你的能力可以读心吗?我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被羽毛划过去。”
她并不曾对赤子有任何的设防,就这样坦然地敞开了自己的灵魂,将每一样东西都细细地给对方看。
赤子的神色复杂。他转过头看向神乐,向着对方伸出了一只手。
于是神乐吐了口气,不情不愿地重新将襁褓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而在这时,轻微的震动自外界传了过来。
“看来,是犬夜叉那些人来了。”神乐瞥了眼来时的方向说道,“昨晚就有他们的小老鼠来到了这里,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来。”
“你带他离开吧。”神无说。
“我知道。”神乐抱着婴儿,看向旁侧的沙理奈,“这里马上就要沦为战场了,你要与我一同离开吗?”
沙理奈想,自己当然要留下跟着父亲一起,于是她张口想要拒绝,但旁侧的神无比她更快做出了回答:“奈落他……只说了神乐带赤子离开。”
也就是说,沙理奈被他留了下来。
“啧。”神乐露出有些不爽的表情,她带着赤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父亲在哪里?”沙理奈没有多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恢复了?”
比起之前她能够感觉到奈落虚弱的时候,现在对方身上的气息无处不在,以至于沙理奈并不像最初的时候那样能够完全感应到对方的力量。
神无在前侧带路,沙理奈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了镜女的手指,触感如同玉石一样温凉。
前方白色的身影脚步并没有任何的停顿,神无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怀中抱着从不离身的镜子。有温热而熟悉的触觉自两人手掌相贴的部分传来,仿佛将冰凉的镜面也能捂热。
在她们行走之间,原本充斥着整个白灵山并向周围村庄辐射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圣洁的结界气息消失了,白心上人所固守的净化一切生灵的结界都在此刻瓦解,仿佛他本人彻底放弃了供给那种力量。
沙理奈忍不住回过头,她想,那位老爷爷在结界里的那种“仇恨”好像都不见了,悲伤也不见了,他一定是没有了牵挂,走向了往生。
……
桔梗正坐在白灵山的半山腰,荡平一切邪恶的结界对于她这样行走于世间的亡灵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犬夜叉似乎撼动了缔造结界的人,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在震荡。
她在这里找到了从上方飞落下来的白心上人,将这位高僧超度。
“请问,你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在一片莹莹白光之中,白心上人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忽而问出了这样的话语。
桔梗一怔,随后意识到了对方所指的人是跟在奈落身旁的沙理奈。
“她不是我的女儿。”她下意识地说道。
“那是个好孩子,她与你一样,看出了我的结界并没有怨恨。”白心上人说。他根本不曾怨恨一切向着自己寻求帮助的世人,只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的身影化作光点消失在空气之中,桔梗望着他离开,心中浮现出一种哀伤。
她不可能承认父亲身份是奈落的女儿,况且,她本就是一个亡魂,与活着的任何人都不该有着紧密的联系。让一个孩子刚刚发现自己拥有的母亲便是一具活动的尸体,听起来就很荒谬。
桔梗在原地站了一会,她想,所有的强行醒来的亡魂,最终都只是再次陷入了沉眠。
另一侧。
神无带着沙理奈顺着那些回廊穿行,在踏出一个洞口之后,她们来到了白灵山的外侧。风将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沙理奈回过头,她仿佛听到了来自于犬夜叉的喊叫声,但因为声音太过微小了,又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在她往后看的时候,洞口便如同活了过来一样自动合上,完全看不出来时这里曾是一个幽深的山洞。
“父亲还在山里吗?”沙理奈问,“他在与犬夜叉他们战斗吗?”
她有点担心,既担心奈落会伤害到妈妈他们所有人,又担心奈落会因为自身的傲慢而被打败。
“等吧。”神无说道。
她望着天边的阴云,仿佛完全并不担心,一切都无法造成她情感的波动。
【他们都不会有事的。】最终,还是系统在沙理奈的耳边剧透道。
这让沙理奈试图往回迈过去的脚尖重新转了回来。
脚下的大地一直传来或轻或重的震动,昭示着内部并不平静的战斗,直到一刻钟之后,穿着全套铠甲和战服的高大男子从破开的山脉之中飞行而出,之后裂缝又重新被合上。
他海藻一样的发丝在身后飘扬,赤色的瞳孔之中带着即将杀死仇人的自得。
沙理奈顿时蹦了起来。
不过,男人的视线却落在了另一处地方。
沙理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心跳也开始加速起来。
“是……是母亲……?!”沙理奈拉了拉旁侧神无的衣袖,感觉到一阵紧张。每当见到那圣洁的巫女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先检视自己是否已经收拾妥当,以最好的姿态去面对她。
她提醒自己,待会去找到母亲的时候,要叫对方的名字,因为对方还并没有愿意承认自己。
但是,沙理奈还并没有往下走,便见到桔梗手中持着弓箭,对准了落下去的奈落。
在微风之中,沙理奈后知后觉到紧张的气氛。
“他们在吵架吗?”她下意识看向旁侧的神无。
神无想了想,说道:“是战斗。他们是敌人。”
“怎么会……?”沙理奈知道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很差,可是,她没想到他们已经完全是敌人的关系。
【沙理奈。】系统开了口,【奈落会杀了桔梗。】
他所说出的话很简洁,却也分外残酷,令沙理奈听到他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系统之所以并不提前告诉她,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即使早一些告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