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是我找的你,进来吧。”
老头侧过身,让希伯莱尔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家具很少,而且都非常老旧,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
“我叫伊格纳斯,我要你做一个带锁的、结实的箱子,不用太大。”
希伯莱尔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木料,点了点头:“没问题,伊格纳斯先生,做箱子我很拿手,您对样式有什么特别要求吗,大概需要多大的尺寸?”
伊格纳斯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就这么大,能放进去嗯,放进去一些书和文件就行,样式不重要,简单就好,关键是锁,一定要牢固。”
希伯莱尔心里有点嘀咕,不过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拿出卷尺,开始测量尺寸,然后和伊格纳斯确认了工钱和交付的时间。
从那天起,希伯莱尔每天下午都会来到这栋郊外的老宅工作,伊格纳斯先生大部分的时候间都沉默地待在旁边,要么就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希伯莱尔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天,在他专心做东西的时候,伊格纳斯都会悄悄地从侧门溜出去,过不了多久,又会同样悄悄地溜回来,怀里总是揣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一回来,就会赶紧地把包裹藏进他那间紧闭的卧室里,动作鬼鬼祟祟的,好像生怕被希伯莱尔看见。
这太可疑了这个怪老头,神神秘秘的,他该不会是个小偷吧,或者,更糟,是在做什么违法的勾当?
希伯莱尔开始感觉到不安,每次伊格纳斯溜出去,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手上的动作也会慢下来,他甚至开始留意附近有没有张贴什么失窃的告示。
两天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万一这老头真是个罪犯,自己岂不是在帮罪犯做藏匿赃物的箱子?他决定要找机会问个清楚。
于是,他决定跟出去看看,这天,希伯莱尔屏住呼吸,轻轻打开正门,绕到宅子侧面,借着半人高的杂草作为遮挡,慢慢地靠近。
他看到了伊格纳斯,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一丛茂密的荨麻底下,拔起几株带着泥土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然后熟练地抖掉根部的泥土,将它们放进身边那个他常见的深色布包里,接着,他又移动到另一处,从一棵老苹果树的树洞里,掏出一些看起来像是干枯的菌类的东西,然后仔细地包好。
原来他每天偷偷摸摸带回来的,就是这些野草和蘑菇?
希伯莱尔愣住了,就在这个时候,伊格纳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希伯莱尔的目光,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下意识地把那个布包藏到身后。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伊格纳斯的声音有点紧张。
希伯莱尔从草丛后站直了身体,他决定直接问出来:“老先生,我我看到了,您每天偷偷从外面拿回来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野草和蘑菇?”
伊格纳斯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就是这些没人要的野草,这些不是普通的野草,这是草药是能治些小病的草药,这些蘑菇,晒干了,也能卖给药铺,或者或者给那些信偏方的穷人。”
他说:“我女儿她叫艾洛伊,她是个聪明的孩子,非常非常聪明,她从小就跟她去世的母亲学认字,喜欢看书,去年,她考上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个特别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学校并不了解。
伊格纳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是个很难考的学校,以前像我们这样的穷人,想都不敢想,现在,总算有了几个给穷人家孩子的名额她考上了,她是第一名考上的。”
“这是大好事啊,伊格纳斯先生。”希伯莱尔忍不住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是学费,还有她在巴黎的吃住,书本费那是一大笔钱,我没什么本事,这栋老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快塌了,也不值钱。”
“那个带锁的箱子……”希伯莱尔轻声问。
“是用来给她存钱的,我把每天换来的钱,都放在一个旧铁盒里,藏在床底下,不安全,我总是睡不好觉。就想做个结实带锁的箱子,把这些钱好好地锁起来,等她下次回来的的时候候,就能就能一起交给她了。”
一阵沉默,希伯莱尔猛地从坐着的木桶那里站了起来,说道:“伊格纳斯先生,您放心,那个箱子,我一定给您做得结结实实的,锁我也会帮您挑最好的,工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送给艾洛伊小姐的贺礼。”
伊格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希伯莱尔:“这怎么行孩子,你也不容易啊!”
“就这么说定了。”希伯莱尔打断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身回到老房子里,继续去做箱子了。
第58章
两天后, “金线流光”时装店内,卡米拉穿着店里统一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店员裙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正微微弯着腰,向一位客人推荐一条手工刺绣的丝绸披肩。
这位夫人名叫卢丽斯,大概四十岁年纪,穿着昂贵的墨绿色塔夫绸长裙,裙摆上缀着繁复的黑色蕾丝,帽子上插着一根颜色艳丽的鸵鸟毛。
她的眉头从进店起就微微皱着,带着一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表情,她已经让卡米拉取下了至少七八条披肩,不是嫌颜色不够正,就是说刺绣不够精细,或者料子的手感不对。
“夫人, 您看这条如何?”
卡米拉的声音依旧温和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将一条银灰色底,绣着繁复藤蔓花纹的披肩轻轻抖开。
“这是店里昨天刚到的,意大利的丝绸,里昂老师傅的手工刺绣, 图案很雅致,特别衬您的肤色和这身裙子。”
那位夫人卢丽斯挑剔的目光在披肩上扫视了几个来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边缘的流苏,又对着墙上的镜子比划了一下,摇头:“嗯这条嘛,倒是比前面几条稍微强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素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杜朗太太家的沙龙,需要一点更提气色的。”
卡米拉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将披肩重新叠好,动作轻柔:“夫人,您的气质高雅,其实素净的颜色更能凸显您本身的光彩,如果您觉得需要点缀,我们这里还有几款搭配的胸针,或者,您可以看看那边那条款式相似,但是用了少量淡金色丝线勾边的,可能会更亮眼一点。”
她引着客人走向另一个展示柜,全程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被刁难的不开心。
又试了几条,反复比较,那位卢丽斯夫人终于选中了最初那条银灰色的披肩。
“好吧,就这条吧,包起来,仔细点。”
卡米拉细心地将披肩用柔软的薄纸包好,放进印有店标的粉色纸盒中,系上丝带,动作流畅而恭敬,她送这位夫人出门,走到店门外的人行道上。
卢丽斯夫人接过包装精美的盒子,却没有赶紧离开,她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卡米拉,问:“你叫卡米拉,是吗?”
“是的,夫人。”卡米拉微微颔首。
“我观察你有一会儿了。”卢丽斯夫人说道,“你的耐心很好,眼光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懂得倾听客人的需求,而不是一味地推销,这在售货员里可不多见。”
卡米拉有点意外,但是还是礼貌地回应:“您过奖了,夫人,为客人找到最满意的商品,是我应该做的。”
“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一种天赋,我叫卢丽斯,在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管理一个手提包专柜,主打意大利和英国来的高端货,价格是你这里商品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卡米拉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
卢丽斯夫人继续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找一名新的售卖员,要求很高,不仅要懂货,更要懂得如何与那些挑剔,富有但是又往往没什么耐心的贵妇和小姐们打交道,我跑了巴黎几十家店铺,看了无数人,都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直到今天看到你。”
卡米拉愣住了,感到微微惊讶。
“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做得不错,'金线流光'在这附近也算有点名气,但是,在我那里,你能接触到巴黎最顶级的客户,薪酬也远比这里优厚,更重要的是,前途,在大型商场专柜工作的经验,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当然,巴黎的售货员跳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请不要觉得对不起现在的雇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线流光'的老板当初不也是在你做选择的时候,先人一步把你挖过来的,不是吗?”
卡米拉的心跳有点加快,卢丽斯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连她之前的经历都打听到了。
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那是巴黎最出名的购物场所之一,里面的商品和客源,确实不是“金线流光”这样的街边精品店能比拟的,更高的薪水,更广阔的前景,这几个词都很有诱惑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动,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抬起头,眼神诚恳:“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卢丽斯夫人,这很突然,我需要一点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可以吗?”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当然,我给你三天时候间考虑,想清楚了,可以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一辆一直等候在路边的豪华马车。
卡米拉站在店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下班铃声响起,卡米拉换下店里的制服,穿上自己那件半旧的栗色外套,慢慢走出了店铺。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附近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市场里人很多,她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理清思绪。
她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挑选了几个看起来新鲜扎实的土豆,又买了一把嫩绿的密西笋,一块品相不错的猪肉,还有几个洋葱和一小把新鲜的弗兰格香。
她打算做一道改良版的炖肉,用弗兰格香来调味,再配上烤土豆和密西笋。
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回到兔博士街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用缝纫机缝制一个玩偶的衣裳。
“妈妈,你回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买了这么多东西。”温蒂开口说。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桌上,有点心事重重:“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对了,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晚饭后我有点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卡米拉的语气里察觉到了点什么。
晚餐的时候,有着弗兰格香的炖肉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带着独特的香气,烤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的土豆和清甜爽口的密西笋也很快被吃完了。
饭后,大家围坐在那张木头餐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卡米拉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子中间:“今天在店里,我遇到了一位夫人。”
她缓缓开口,将卢丽斯夫人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孩子们,包括对方提供的职位、地点等,还有她内心此刻的犹豫。
温蒂一听,语气里带着兴奋:“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妈妈那可是个大地方,卖的都是有钱人用的东西,薪水还高,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当然是去,虽然'金线流光'时装店也不错,但是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
希伯莱尔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说道:“妈妈在'金线流光'做了好久了,岚佐思先生现在也没那么难搞了,店里很多老主顾也认妈妈,一切都变得更好了,我只是在想,那种大商场里的专柜,竞争肯定很激烈,客人也更难应付,妈妈会不会压力太大?”
珍妮特想了想,说:“妈妈,这要看你内心的想法,你听到这个邀请,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对什么是更有热情的。”
卡米拉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需要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默默地站起来帮忙。
收拾停当后,卡米拉披上一条厚厚的披肩,对孩子们说:“我出去散散步,不用等我,你们先睡。”
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店铺里比以前还要热闹。
靠墙的新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穿着水手服的小熊,耳朵耷拉着的毛驴,还有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兔子,这全是珍妮特用那台“粉羽毛”缝纫机赶制出来的。
几个牵着孩子的夫人正在架子前仔细挑选,一个小男孩紧紧抱着一个刚买的绒布狮子不肯松手。
靠近柜台的地方,甚至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等着付钱,珍妮特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用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售出的玩偶。
“夫人,您看这只穿蓝裙子的小猫怎么样,眼睛是手工绣的,很特别呢。”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温蒂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条嫩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姐姐,魔术店那边今天没什么事,美格斯先生让我早点回来,我看你这里最近好像很忙,需要我帮忙吗?”
珍妮特点点头:“温蒂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招呼一下这边排队的客人,我一个人打包忙不过来。”
温蒂赶紧走到柜台后,接过客人手里的丝带,动作麻利地开始帮忙打蝴蝶结,一边对着等待的客人露出甜甜的笑容:“请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有了温蒂的帮忙,柜台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她嘴甜,手脚也利索,还能跟带着孩子的父母聊上几句,夸夸孩子的乖巧或者衣服漂亮,店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了。
忙过一阵,客人渐渐少了点,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珍妮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掸着货架上看不见的灰尘,目光却不时飘向嘴里还轻轻哼着歌的温蒂。
珍妮特放下鸡毛掸子,走到温蒂身边,问:“温蒂,我看你最近心情好像特别好啊,是魔术店那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还是遇到什么别的好事了?”
温蒂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她低下头,说:“啊,有吗?我我一直都这样。”
珍妮特说:“是吗,可你很久没有哼歌了,而且,你这几天穿的裙子,好像也比平时候更鲜亮了一点。”
温蒂的脸更红了,她放下丝带,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带着点羞涩,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姐姐你看出来了啊?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美格斯先生他好像对我有点不太一样……”
珍妮特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笑了。
温蒂说:“从很多细节感觉到的,以前我只是觉得他把我当成合伙人才照顾的。姐姐,我发现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样,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能很认真地听你讲,答应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我们的老顾客阿尔达夫人也跟我说,美格斯虽然话不多,但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做事非常有责任心,从不含糊。”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能感觉到温蒂话语里的那份开心。
温蒂说完这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姐姐,这次我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打算再仔细观察他一段时间,多了解了解他这个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毕竟,你知道的,我以前看人总是不太准。”
她说的是之前那段不太愉快的感情经历。
珍妮特看着妹妹脸上的复杂表情,说道:“你能这么想,姐姐就放心多了,长大了,知道要多看看,多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