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笑了:“当然可以。”
一家人离开后,珍妮特开始构思,她完全沉浸了进去,连哈莉什么时候去热了中午的汤都没注意到。
选完布料,天已经有些暗了,珍妮特让哈莉把布料都搬到工作台上,按照每个人的用量大致裁出样子。
哈莉说:“这些布料真好看,春天就该穿这样的颜色。”
珍妮特看了看窗外,对面面包房的玛尔塔正在关店门,冲她挥了挥手:“是啊,今天差不多了,哈莉,你先回去吧。”
哈莉却有点犹豫,她走到墙角的一堆布料边,那是店里的一些零头布,不够做整件衣服,但做点小东西还是够的。
“珍妮特小姐,这些布头,我能用一些吗?我可以付钱的,我想给自己做条裙子,春季的那种。”
珍妮特抬头看她:“当然可以啊,免费拿吧,其实我当时在薇劳士工厂做工的时候,也会用这些边角料做点东西,对了,怎么突然想做新裙子了?”
哈莉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有点害羞的样子:“就是有个小伙子,在邮局工作的,我们上礼拜在集市上认识的,他说下个礼拜天想约我去蓝洛儿公园散步,我就想……”
珍妮特笑了:“明白了,我猜就是肯定有新情况。”
哈莉挑了几块布头,一块淡粉色的棉布,一块白色的蕾丝边,还有一小块印着紫罗兰图案的丝绸,她把它们小心地包好,跟珍妮特道了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珍妮特锁好店门,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吹灭了几盏油灯,她穿上外套,离开了。
珍妮特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香味,珍妮特推开门,看到妈妈卡米拉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在锅里搅拌,弟弟希伯莱尔在切菜,妹妹温蒂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认真看着新的八卦新闻。
卡米拉说:“珍妮特回来了,刚好要开饭了!”
很快,晚餐端上桌了,有煎鱼排,还有奶油芦笋汤,汤是淡绿色的,飘着热气,一碟蔬菜沙拉,里面有嫩罗莉叶、淋了橄榄油和柠檬汁,主食是长棍面包,切成了厚片,放在篮子里,用布盖着保温。
四个人围桌坐下,然后大家开动。
温蒂切下一块鱼排,鱼肉是雪白的,很嫩,她感慨道:“这鱼排真香!”
卡米拉:“市场今天刚到的新鲜蓝芩鱼,我看到就买了。”
饭后,温蒂和希伯莱尔洗碗,珍妮特帮妈妈卡米拉收拾桌子,然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喝了点红茶,聊了会儿天,妈妈卡米拉讲了今天在市场遇到的趣事,说有个卖奶酪的商人和卖水果的商人为了摊位的位置吵了起来,最后被市场管理员劝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除了手头的一些单子,也得抓紧把那一家五口的设计图赶制出来。
这天,珍妮特把五件衣服都挂在墙边的衣架上,一字排开。
哈莉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珍妮特小姐,这太美了!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约定的取货日到了,下午三点,那一家五口走了进来。
珍妮特带他们走到衣架前:“衣服已经做好了,请看看。”
小琴菲第一个冲过去,指着那条有蝴蝶结的裙子:“哇!这是我的,蓝色的蝴蝶结。”
莲希尔走到自己的裙子前,手指轻轻摸了摸鹅黄色的布料,又摸了摸袖口的蕾丝边:“这针脚,这做工,太精致了。”
拓耶夫也走到外套前,拎起来看了看,然后穿上,尺寸正合适,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他转了个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声音有点激动:“太完美了,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莲希尔也试了自己的裙子,然后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真的,颜色搭配得这么好,这么用心,每个孩子衣服上的小设计,都是他们喜欢的。”
珍妮特帮孩子们也换上了衣服,一家人都试完后,拓耶夫付了剩下的钱,又额外给了珍妮特一笔小费:“你的手艺值得这个价。”
母亲莲希尔拉着珍妮特的手,说:“我一定要告诉我的邻居,他们家也正好想做亲子装呢,他们之前还在愁找不到合适的裁缝,这下好了,我要把你推荐给他们。”
珍妮特微笑:“谢谢。”
一家人带着衣服准备离开了,每个人都提着装衣服的布袋,最小的琴菲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抱住珍妮特的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珍妮特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小琴菲,穿得开心。”
他们走后,珍妮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哈莉说:“今天早点下班吧,你这几天也累了,对了,你的裙子做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还差缝边,礼拜天就能穿了。”
“那就好,希望你们约会顺利哦!”
春天终于来了,这是个礼拜二,是妈妈卡米拉轮休的日子。
卡米拉在每月的休息日,经常会去别的商场转转,看看人家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商品是怎么陈列的,还有他们的售卖员是怎么做的,尤其是那些销冠的售卖方法,她得好好学习,才能做得更好。
这天早晨,卡米拉特意换了浅棕色的羊毛裙,她先去了春天百货,这里离她工作的巴黎之心不远,但客群更年轻一点,她在一楼的香水柜台站了二十分钟,看那个年轻的销售姑娘怎么做。
那个小姑娘卖的是玫瑰香氛,眼睛总是看着客人的眼睛,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又去了丝巾柜台,那里的摆放方式很有意思,不同颜色的丝巾叠成花朵的形状,放在玻璃柜里,销售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比较慢,但每句话都能说在点子上,她不会一次拿出太多选择给客人。
从春天百货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卡米拉就沿着奥斯曼大道慢慢走,阳光很好,行人多了起来。
她在一家咖啡馆外停了停,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但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她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巴黎最昂贵的那几家商场之一,旺多姆广场附近的金羽商场,她听同事说起过那里,说里面的东西贵得吓人,她从没进去过,总觉得那种地方不是她该去的。
金羽商场本身就很气派,巨大的拱形门廊,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卡米拉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走进去。
大堂顶上是一整片玻璃顶,大理石的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倒影,中央是一座喷泉,水从大理石雕像的手里流出来,落进下方的水池。
柜台不是普通商场那种连成一排的样子,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每个房间都有精致的展示柜,天鹅绒的布。
卡米拉放轻了脚步,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珠宝柜台前,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外套的女人正俯身看着柜台里的什么东西,她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带着金色提绳的纸袋。
女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髻上插着一根珍珠发簪,从侧面看,她的身形丰满,但显得很有精神。
这个背影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卡米拉往前走了几步,从侧面看过去,看到了女人的半张圆润的脸颊。
“伊冯娜?”卡米拉叫了她一声。
女人转过头来,她看着卡米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卡米拉?真的是你?”
伊冯娜放下手中的纸袋,她张开胳膊走过来,给了卡米拉一个拥抱。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卡米拉也打量着伊冯娜,记忆中的伊冯娜和眼前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记得伊冯娜以前和自己家一样,住在贫民汇聚的朵莱汇街区,她们两家曾经是街坊。
那时候,伊冯娜和她的丈夫雅克住在租来的公寓里,雅克是个搬运工,伊冯娜则给人家洗衣服补贴家用,马库斯那时候还是工地的搬砖工,两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眼前的伊冯娜,墨绿色的丝绒外套一看就不便宜,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她戴着一副珍珠耳环,手上是蕾丝手套,能看出是上好的棉质,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态那种很自在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我在百货公司上班,休息日就喜欢到处转转,看看别人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你呢?你是在买东西?”卡米拉问。
伊冯娜说:“是啊,来买点东西,给太太买的,不过也顺便给自己捎带两件,哎呀,站在这里说话多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这商场里有个茶室,挺安静的。”
卡米拉点点头,伊冯娜带着她往商场深处走去。
茶室在商场二楼的一个角落,伊冯娜好像对这里很熟,她朝侍者点了点头,侍者就领着她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伊冯娜对侍者说完,然后转向了卡米拉,说:“两杯红茶,再来一份马卡龙拼盘,这里的马卡龙做得不错,你尝尝。”
卡米拉环顾四周,茶室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衣着华丽的女士。
伊冯娜说:“说真的,卡米拉,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高兴,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今天,你还记得我和雅克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记得,雅克是搬运工,你是给人家洗衣服的工作。”
伊冯娜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真是一天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洗衣服洗得手都裂口子,冬天的时候疼得钻心,雅克也是,扛大包,肩膀都磨破了,我们就想啊,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攒点钱,让孩子们读点书,别跟我们一样。”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转机是在,我想想,大概大半年前吧,我们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去了一个大庄园工作,在仙鹤路附近,特别大的一个庄园,主人是个伯爵,从曾祖父那代就很有钱,雅克做了门卫,我做了女佣。”
卡米拉点点头,认真听着。
“一开始也就是普通的工作,打扫房间,整理花园,接待客人,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跟的那个太太伯爵夫人,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但人很好,我手脚还算麻利,做事也仔细,她慢慢就注意到我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她会点名让我去伺候,那些宴会啊,来的都是人物,公爵夫人,银行家,外交官我就跟在她身边,递酒杯,拿披肩,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谈话。”
伊冯娜的声音压低了点,虽然周围没人注意她们:“听得多了,我就发现,这些有钱人之间,信息特别值钱,比如哪家银行要发行新股票了,哪块地皮要开发了,哪个画家的作品最近被追捧了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就是闲谈,但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钱。”
卡米拉睁大了眼睛。
伊冯娜:“就是偶尔听到什么,跟雅克说一说,雅克在门卫房,有时候跟其他仆役聊天,也听到些风声,我们就试着嗯,试着把这些信息整理整理,看看有没有用,后来认识了一个做中间人的,他说可以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的人,给我们分成,第一次分成拿到的时候,我和雅克数钱数到手抖,那是我们一个月工资的三倍,我们就想,这条路也许能走,当然,我们很小心,从来不编造消息,也不涉及主人的隐私,就是一些公开场合能听到的、关于生意啊,投资啊的消息。”
“然后呢?”卡米拉好奇极了。
伊冯娜说:“然后就越做越顺了,我们攒了点钱,当然现在呢,还在庄园工作,但身份不一样了,太太知道我机灵,有时候外出参加活动也带着我,说我撑得起场面,这一来二去的,认识的人更多了,消息来源也更多了。”
她放下马卡龙,擦了擦嘴角:“我们现在不光卖信息,还做点小生意,我有个侄子,在港口工作,我们就通过庄园里认识的那些客人,把这些东西转手卖出去,利润不错。”
“那庄园的主人知道吗?”卡米拉问。
伊冯娜笑了:“知道一些,太太有次还开玩笑,说我比有些商人还精明,只要我们不耽误本职工作,不影响庄园的声誉,他们也不太管,毕竟,我们对他们忠心,工作也做得好,这就够了。”
卡米拉点点头。
“卡米拉,我跟你说,跟对人是真的很重要的,以前啊,我和雅克也跟过一些小老板,那些家伙,别提了,工钱能扣就扣,还总是一副施舍你的样子,越干越没劲,越干越没奔头,现在就不一样了,伯爵和夫人虽然是有钱人,但对待下人还算公道,你做得好,他们会看到,会给奖励,而且他们那个圈子,机会就是多,你接触的人不一样,眼界就不一样。”
卡米拉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百货公司的工作,老板人也不错,会在她做成大单时给她额外的奖金,不过,她接触的客人虽然有钱,会来买昂贵的包包,但是他们不会在她面前谈论股票或者地皮。
“那你今天买的这些……”卡米拉指了指纸袋。
“哦,这些,大部分是给太太买的,她喜欢这家的香水,我每个月都来帮她买,另外的两袋,是我自己的,一条裙子,一件外套,不常买,偶尔犒劳一下自己。”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卡米拉问。
“再做一阵子吧,等攒够了本钱,我们就从庄园出来,自己做生意,雅克想开个杂货铺,专门卖海外来的稀奇货,不过这些还得从长计议,现在这样也挺好,两头都不耽误,哎呀,都快十二点了,我得回去了,太太下午还有个茶会,我得去准备,卡米拉,真是太好了,能遇到你,我们留个地址吧,以后常联系。”
两人交换了地址,伊冯娜的地址在十六区,那是巴黎有名的富人区。
伊冯娜叫来侍者结账,卡米拉说:“让我来吧。”
伊冯娜按住她的手:“别客气,今天我请,下次去你家喝茶,你请我。”
两人站起身,穿上外套,伊冯娜重新拎起那些纸袋,说:“那我先走了,记得联系我啊,有空来十六区坐坐,我家房子不大,但有个小花园,春天开了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笑道:“一定,替我向雅克问好。”
第98章
安东尼郊区的街道比市中心窄些,马车驶过时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希伯莱尔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底层店铺前,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店铺的门面不宽,大概只有四米的样子,深棕色的木门上镶着玻璃,门框上方的招牌位置空着,只留下几个生锈的铁钩子。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用力一推,门开了, 店铺里空空如也,墙面是浅黄色的。
“怎么样?”
希伯莱尔转过头,加斯帕德先生正从街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希伯莱尔侧身让加斯帕德进来,加斯帕德走进店铺, 放下工具箱, 环顾四周:“后面是工作间?”
希伯莱尔说:“嗯,还有个小小的后院, 可以堆放木料,房东说以前这里是个裁缝铺,再之前是个小印刷厂, 工作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比较结实, 适合放重物。”
加斯帕德点点头, 走到店铺中央, 开始测量店铺的尺寸,希伯莱尔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跟在后面记录, 有个后门通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