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德收起卷尺:“够用了,比我们各自的工作室都大,而且最重要的是,有门面了,客人可以直接走进来,不用再预约上门或者去集市上摆摊。”
上午的时间就在清扫,中午时分,两人坐在门口的空木箱上吃午饭,希伯莱尔带了面包、米多斯奶酪和苹果,加斯帕德带了一壶热汤,用保温瓶装着,还有两根香肠,他们分着吃,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最近去看木料了吗?”加斯帕德问,咬了一口面包。
“去了,跑了三个木材场,马丁运河边的那家,绿皮木质量不错,但价格偏高,贝尔维尔那边的那家,价格合适,但木料需要自己再处理一遍,最后我去了凡森森林旁边的那家小木材场,是熟人介绍的,木料好,价格也公道,我跟老板谈了,如果我们长期拿货,可以给折扣。”
加斯帕德点点头,喝了口汤:“我也去看了工具,临溪街上新开了一家工具店,东西很全,德国的刨子,价格不便宜,但工具这东西,一次买好的,能用一辈子。”
希伯莱尔说:“我们还缺个大的工作台,两个人的工作室需要一个大台子,能同时干活的那种。”
加斯帕德点点头:“合伙是双赢,我一个人做,接不了大单子,两个人合作才能做得快做得好,而且你年轻,有新想法,我经验多,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咱们俩配合,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巴黎有钱人多,但真正懂家具、愿意为好手艺付钱的人,也不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找到我们。”
吃完饭,他们继续干活,下午,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来了。
温蒂先到的,她穿着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手里提着个大篮子。
她把篮子放在干净的木箱上:“妈妈让我送来的,刚烤的苹果派,还有一壶咖啡,她说你们肯定顾不上好好吃饭。”
希伯莱尔掀开布,苹果派的香味立刻飘出来,派还是温的,表面的酥皮金黄。
“太好了,正好饿了。”加斯帕德搓搓手。
温蒂说:“有点像珍妮特的裁缝铺,也是前面接待,后面工作,不过你们的东西可比衣服大多了。”
正说着,美格斯也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挺沉,他把袋子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带了点东西,一些架子,还有一些工具,是我以前演出时用的道具架,现在用不上了。”
希伯莱尔打开袋子看,说:“这个好,可以放在工作间,放木料或者半成品,谢了,美格斯。”
美格斯摆摆手:“客气什么,我能帮什么忙?尽管说。”
忙了一阵子,希伯莱尔说:“明天,我和加斯帕德先生各自工作室的东西,明天用马车拉过来,美格斯先生,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
美格斯笑了:“尽管说,我最近演出不多,正好有空,而且温蒂说她也要来帮忙。”
温蒂点点头:“嗯,我可以帮忙布置店面,颜色啊,装饰啊,这些我还是有点审美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家分工合作。
然后温蒂则开始思考店铺的装饰。
傍晚时分,加斯帕德的妻子露西尔也来了,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外套。
他们找了几个木箱当凳子,围坐在一起,露西尔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但很实在肉酱炖得浓稠,面包是刚买的,沙拉里有金叶菜、罗密茄和黄瓜,淋了橄榄油和醋。
露西尔一边给大家分食物,一边问:“店铺弄得怎么样了?”
加斯帕德说:“差不多了,明天开始粉刷墙面,后天搬工具进来,顺利的话,下周末就能开始接活了。”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橡木森林,简单,好记。”
“不错,招牌呢?什么时候做?”
加斯帕德说:“等店面收拾好就做,找街角的招牌匠人做,要的就是手工艺的感觉。”
夜色已经深了,但街道上还有行人,露西尔和温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印刷店,印刷店还开着,橱窗里亮着灯。
露西尔说:“我想着,既然要开店,得宣传一下,印些传单,沿街发一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路过你们的店,得让人知道你们在那儿是做什么的。”
印刷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听了她们的要求,他拿出几张样品纸:“你们想印什么?”
温蒂拿出笔记本,上面有她下午记下的想法:“店名,地址,下面写定制家具,手工制作,罗芹木、胡桃木、樱桃木皆可,欢迎上门洽谈,最后是两个人的名字,加斯帕德,希伯莱尔。”
老板记下来:“要印多少张?”
露西尔说:“先印五百张吧,不够再加。”
“好,后天来取。”
从印刷店出来,露西尔:“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发传单,我认识这区的一些店家,可以放在他们店里,还可以去集市上发,周末人多。”
“谢谢你,露西尔夫人,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客气什么?”
结束了一天的装修,大家都该回去了,温蒂和露西尔也道了别,温蒂挽着美格斯的手臂,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希伯莱尔站在门口,然后转身回到店里。
两天后,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期中典礼邀请函,已经送到了珍妮特的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里。
上次上课的时候其实教授就提到过这件事,学院将在两周后举办春季期中作品展,所有在职进修的学生都需要做出一件服装作品,学院会聘请专业的模特进行展示,评选出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奖金。
珍妮特已经在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进修了快一年了,班上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有的是其他裁缝铺的学徒,也有的像她一样,已经开了自己的店铺。
看到邀请函,助手哈莉好奇:“这应该做什么类型的服装呢?”
珍妮特想了想,说:“信上说了,是展示性的作品,模特走秀,这种场合实用型的服装应该不太吸睛,得夸张一点,让人一眼记住。”
哈莉说:“夸张?可珍妮特小姐,你平时不做那种啊。”
“所以得想想。”
珍妮特想起上个月在学院看到的一个高年级作品展,那些衣服有的用金属丝做骨架,有的把羽毛缝满全身,非常大胆的设计,她可能得往那个方向靠拢,虽然在夸张类型的设计方面,她好像不太擅长。
第二天晚上正好有课,珍妮特提前半小时到了学院,直接去了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她在阿尔方斯教授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珍妮特推开门,阿尔方斯教授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书,阿尔方斯教授正站在一块大画板前,手里拿着炭笔在画着什么,他转过头,说:“珍妮特小姐,真意外,这个时间你通常已经坐在教室里预习了。”
“打扰您了,教授,是关于期中作品展的事,我想请教您一些意见。”
阿尔方斯教授放下炭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珍妮特也坐:“啊,那个,说吧,有什么想法?”
珍妮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想请教一下,教授,如何可以让一件衣服变得极尽夸张,富有表现力呢?”
阿尔方斯教授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翻开几页,指给珍妮特看:“看这个,这是十五世纪勃艮第宫廷的服装,袖子长得拖地,用了二十米布料,再看这个,十八世纪的裙撑,宽到进不了门,你可以明白么?”
珍妮特看着那些图片,那些衣服确实不实用,但它们的存在感很强,也可以说是非常吸引人的眼球,能够抓住人们的目光。
阿尔方斯合上图册:“所以,你可以从几个角度思考,比如形状的夸张,或者结构的创新,但最重要的是,要有内核,不是为了夸张而夸张,而是通过夸张来表达某个想法,比如,你想表达束缚,就可以设计一件看起来很紧很勒的衣服。”
珍妮特认真听着,说:“谢谢您,教授,我有了一些想法。”
阿尔方斯:“很好,我期待在作品展上看到你的作品,记住,这不只是一场考试。”
回到店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哈莉已经回家了,珍妮特没急着上楼休息,而是坐在工作台前,摊开一张新的纸,她开始画起了一件连衣裙。
“这是什么?”哈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珍妮特吓了一跳,转过头,哈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回来了?”
“走到半路发现钥匙忘拿了,这是你的参赛作品?”
“教授说要夸张,要有表现力,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你看,裙摆至少五层,从内到外逐渐变薄变大,最外层用近乎透明的薄纱,绣上叶脉的纹路。”
哈莉:“那重量会很大吧,模特走得动吗?”
这个问题珍妮特还没想过,她皱起眉:“确实如果全用实料,可能会很重,但要是用太多薄纱,又撑不起形状。”
哈莉犹豫着开口:“也许可以用一些支撑结构?不是传统的裙撑,而是像骨架一样的东西,用细铁丝或者藤条,做出想要的形状……”
珍妮特灵光一闪:“哈莉,你给了我新的思路!谢谢你。”
哈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随口一说,但要是交给我的话,只是思路但是细节不行,肯定还是设计不出来的,珍妮特小姐,我先去拿钥匙了。”
“嗯,路上小心。”
哈莉走后,珍妮特继续工作到深夜,接下来的两周,珍妮特都在为这条裙子忙碌。
藤条是从花店买的,原本是用来支撑攀缘植物的,珍妮特把它们浸泡之后,等软化后弯曲成想要的弧度,用细铁丝固定,一个伞状的骨架慢慢成形。
布料采购花了些时间,她要的那种渐变绿的丝绸,跑了好几家布店才找到合适的,从墨绿到草绿到嫩绿,三种颜色过渡自然,薄纱选了最轻最透的那种。
薄纱的叶脉刺绣是珍妮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天。
作品终于完成了,挂在店铺的展示架,光线从不同角度照过来的时候,丝绸会反射出不同的光泽,整体看起来,确实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
哈莉绕着衣架走了一圈:“太美了,完全不像衣服,像艺术品。”
珍妮特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怎么样,下周模特会来试衣,得看看实际效果。”
作品在店铺里挂了不到一天,就引起了注意,下午,一位常客银行家的妻子莱诺夫人来取定制的外套,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衣服。
“珍妮特,这是什么?你新设计的?”
珍妮特解释道:“是学院比赛的作品,展示用的。”
莱诺夫人走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丝绸的质地:“它太美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大使馆的春季舞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裙子,这件这件简直是为那种场合量身定做的,珍妮特,卖给我吧,价格你开。”
珍妮特有些为难:“可是夫人,这是参赛作品,下周就要展示了,而且这真的不适合日常穿着,骨架是藤条做的,坐下都不方便。”
“舞会不需要坐下,只需要站着,跳舞,被所有人看见,有了这件裙子,我会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求你了,珍妮特,帮我做一件类似的吧。”
珍妮特还没回答,又有一位客人进来年轻的女画家艾洛伊兹,她是来定做工作围裙的,也被那件衣服吸引了。
艾洛伊兹说话向来直接:“珍妮特,我想穿着它去参加我的个展开幕式,一定会成为话题,你能帮我做一件吗?”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客人,都是被那件挂在店里的作品吸引进来的,有想去歌剧院的,有要参加婚礼的,有单纯就是喜欢想收藏的,珍妮特不得不一次次解释这是参赛作品,不卖,但可以定制类似的,她拿了个新本子,专门记录这些定制需求谁,什么时候要,什么场合,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调整,到傍晚的时候,本子上已经记了七条。
哈莉看着那本子,小声说:“珍妮特小姐,看来不管得不得奖,这件作品都已经成功了。”
比赛当天,巴黎是个难得的晴天,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主楼前院,被布置成了临时秀场,一条三十米长的木制走台从楼门口延伸出来,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走台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学生、教授,还有其他学院的师生。
珍妮特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她被分配的模特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名叫克莱朵儿,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和浅灰色的眼睛,她看到珍妮特拿出的衣服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怎么穿?”
珍妮特说:“我来帮你,先穿衬裙,然后是……”
穿戴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一片薄纱整理好的时候,克莱朵儿站在镜子前时,画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几个模特和设计师都看了过来。
一个金发模特惊讶道:“这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
经过了两个小时,所有学生的作品全部展示结束了,到了投票的环节,每个观众都拿到了一张小卡片,可以写下最喜欢的三个作品的编号,投票箱放在入口处,投票时间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对珍妮特来说无比漫长,终于,投票结束了。
主持的教授再次走上走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负责设计的学生们也被请到台侧,站成一排。
司仪说:“感谢各位的参与,经过统计,获奖结果已经在我手中,首先宣布第三名。”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第三名,第七号作品,羽翼,设计师埃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