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灵灵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愣了一下后才点头。
封厉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声音沙哑,目光一直盯着她,“下次,我们是哪里见面的?”
姚灵灵一时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提起这个还有几分不满,“就在玉泉宫的云妖树下啊!”
封厉:“什么时候?”
那人却没有回答他,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前人便消失了,像是一个从来不曾真切存在过的幻觉。他抬起手,有些艰难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石头项链,良久之后,他唤了人进来。
一名宦侍恭敬地跪在地上,封厉缓缓道:“伤好后,我会搬去玉泉宫。”
那名宦侍很是惊讶,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
封厉眉头不耐地拧起,重复了一遍,“玉泉宫。”
那宦侍苦着脸,“王上,宫里没有这个地方啊!”
封厉一下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玉泉宫:傻了吧!老子还没出生!
第34章
等待的第一年, 玉泉宫建成。
第二年, 从南地移栽的第一棵云妖开花。
第三年, 从除夕的黄昏坐到新一年的黄昏,在云妖树下。
第四年,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1]。
第六年, 她如果再不来,就不等了。
第八年, 如果她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会杀了她!
第十年, 总得毁掉些东西,烧掉玉泉宫吧!
——《国君手札》。
*******
封厉:“什么时候?”
姚灵灵正要回答, 却发觉手上的彩石链子烫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时,就发现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她立刻意识到, 时间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利用彩石链子穿越到过去的时间段又穿回来, 姚灵灵心里不禁有些期待, 不知道这一次过去, 十年后会不会有所改变。
别的不提,至少成年版国君应该会对她再和气一些吧?他要是生气, 她也是可以好好解释的。
然而这个猜测, 在她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给吓没了,呆呆地看着面前满目疮痍的宫殿,姚灵灵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穿错了地方穿错了时间。
虽说她在十年前呆了几个月, 但是穿越前的记忆她还是很清晰的,当时她是换上了宫女服,躲在寝殿里穿的。由于她是宫里第一个贵妃,所以分配给她的宫殿算是除了皇后的栖梧宫外最大最好的,有多豪华自不必说。
可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层层华丽的帷幔被撕得四分五裂,无数价值不菲的摆件被摔碎砸烂,原本平整干净的地面被重物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坑,边缘还延伸出去蛛网一般的裂纹……说句实话,就是被匪军冲进来打劫了都没这么惨。
这熟悉的惨状莫名叫她想起了国君发病时的场景。
一边喃喃着不会吧,姚灵灵一边躲开了地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走到了外边。
刚刚走出屋子,就瞧见天边悬了一连片金黄的晚霞,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当时她是晚膳过后穿越的,此时却已经到了黄昏,而这会儿是夏季,这么说她这一来一回,在这个时空里隔了约莫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能发生的事简直太多了!
除了封厉,哪个敢来砸她的寝宫?
姚灵灵想到封厉可能已经发作了一回了,不禁头皮发麻,她连忙快步离开庭院,刚刚走出大门,迎面就对上了几个正带着工具似乎想要进来打扫的宦侍。
见到她,那几名原本垂头丧气的宦侍猛地精神一震,齐齐跪在她面前哭喊道:“娘娘您可回来了!娘娘你去哪儿了?”
姚灵灵见这几个宦侍砰的一下给她跪下,眼皮子就是一跳,她连忙弯腰要把几人扶起来,就听他们道:“娘娘您赶紧去含凉殿瞧瞧吧!您要是再不去,奴才们就保不住小命了!”
姚灵灵立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宦侍没想到她竟然不知情,惊讶过后立刻七嘴八舌地将事情原委说了。
原来在姚灵灵回到寝宫后没过多久,国君就步履匆匆来了她的寝殿,可当时姚灵灵已经穿越过去了,结果可想而知。
国君发现她不在寝宫内,也不知怎么了,当场就发了病,将她的寝宫砸了个稀巴烂,连一把凳子也没有幸免。
好在国君也不是第一次发病了,侍卫们应对得当,只有几个人受了伤,并没有出现死人的惨状。
姚灵灵虽然早有猜测,但是亲耳听到被证实,脑子还是空了一下。她没来得及多想,立刻去了含凉殿。
而此时含凉殿中,数名医官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人人都是愁眉不展。
“国君这病,是越发严重了。”
“也不知这回要多久才能醒来?”
“太医院研制出了新方子,国君这回肯不肯用?”
“卫太医不知劝过多少回了,国君哪一次听了?”
“哎,国君也是人啊,哪儿能讳疾忌医呀!”
由于姚灵灵来得急,没有用上贵妃出行的仪仗,所以在场医官并不知道她已经来了,等他们发现身后多了个身形娇小的宫女时,姚灵灵已经将他们说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这些医官并不认识她,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凑到跟前来的小宫女,正要斥责,却听简总管用力清了清嗓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拱手道:“贵妃娘娘,您可终于来了!”
贵妃!
眼前这个宫女竟是那位贵妃!
医官们惊得连行礼都忘了。姚灵灵没有管他们,径自走向简总管,问道:“王上怎么样?”
简总管面色有些凝重,瞧见姚灵灵时也没了往日的笑脸,他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娘娘您这一个时辰里去哪儿了?王上见不着您,不知有多着急。”
姚灵灵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又眼巴巴地看着简总管。
为了防止国君突然又发疯,含凉殿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少说百名禁卫军,只有太医院的医官才能在禁军的陪同下进去照看国君,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就连贵妃也一样。
简总管本来就挺稀罕姚灵灵这样的长相,看着又漂亮又乖巧,此时见她一对清澈的招子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眼里满是对国君的关心,顿时连心口最后一股气儿也散了,罢了罢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贪玩而已,国君这回发病,本就不该怨她。
于是简总管说道:“王上闹过一回后没了力气,倒在娘娘的寝宫里,是侍卫们将王上抬了回来,如今王上睡着是睡着,可谁也不知他会不会又突然发作。为着您的安全着想,娘娘您还是赶紧回……”他想说寝宫,但是突然想起贵妃的寝宫被国君砸了,于是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含凉殿偏殿还空着,你或可将就几日。”
姚灵灵却摇头,说道:“我想进去陪着王上。”
简总管这回是真的惊了,“娘娘您……”
姚灵灵明白他想说什么,继续道:“我不是一时冲动,你也说了王上如今意识不清醒人也虚弱,他一人在里面肯定会难受的,我进去陪着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好受点。”
如今人人都恨不得离国君千里远,就连那个向来对国君十分殷勤的樊婕妤,遇着国君发病的时候也是多远躲多远,此时见到不顾自身安危只想陪伴国君的姚灵灵,简总管震惊过后就是浓浓感动。
此刻他心中对姚灵灵的最后一点意见也没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得啊,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一个真心实意对待国君的了,国君没有白疼这丫头啊!
思及此,简总管看着姚灵灵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真心实意地劝道:“娘娘,不是老奴危言耸听,实在是……王上这病小瞧不得,曾经就有妃嫔不顾劝说,自以为能在王上病时趁虚而入,仗着会点武功,不顾警告偷偷潜入了王上寝宫。结果啊……哎!”他重重叹了口气,“当天足足用了十桶水才将里头的血擦干净。”
听到这番描述,姚灵灵咽了咽口水,光是想象一下,就知道那名胆大妄为的妃嫔死得有多惨。她站在原地缓了缓,才对简总管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可我还是得进去。”
见简总管还要再劝,她摆摆手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方法安抚王上。”其实姚灵灵哪里有什么方法哦,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金手指,所以不必担心小命而已。
简总管闻言却一怔,不过很快他就想起来,上回王上发病后,也是贵妃娘娘陪伴在他身边的,没准娘娘真的有法子呢?瞧娘娘平日里胆小的模样,也不像是没有把握就敢接近国君的。
于是简总管利索将人放了进去。
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服简总管的姚灵灵:……
嗯?难道我在简总管的眼里已经个很有能力的人了?
这个念头也就转过一瞬,姚灵灵脚下不停地跟着简总管入了含凉殿。
由于门窗皆被关紧,含凉殿内显得有些昏暗,为了避免国君疯起来将含凉殿也烧了,里头并未点起烛火,而是用好几颗夜明珠充当照明。
姚灵灵一转入内殿,就看见封厉双目合着躺在床上,脸色和唇色都苍白无比,睫羽下的一片阴翳微微颤动,似乎下一刻就会睁开。
同样是这样人,同样是躺在含凉殿上,上一刻是十五岁,这一刻是二十五岁。他面上尚有些稚嫩的地方统统淡化消失,轮廓愈发锋利鲜明,即便躺着,也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姚灵灵一时有些迈不开腿,直到身后传来简总管疑惑的问询,她才回过神来,走到了国君跟前。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封厉的被子下有厚重的黑色锁链,她微微一愣,掀开被子瞧了一眼,果然发现封厉的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了。
胸中莫名涌起难言的愤怒来,姚灵灵猛地转头看向简总管,“你们怎么能把国君锁住!”
简总管低声道:“冤枉啊娘娘,这是王上自个儿的决定,钥匙就在他手里。”
姚灵灵一愣,是啊,封厉有精神病,为了防止他暴起破坏一切,将他暂时锁起来并无不妥,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缓缓在床前蹲下来,注视着封厉沉睡的眉眼,哽咽道:“对不起,是我没用,去了那一趟也没能帮到你什么。”
封厉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1]:这里说明封厉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问题。为了避免又有人凭主观臆测看文,我还是解释一下。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六点更新,字数最少三千。感谢在2020-02-12 19:20:25~2020-02-15 23:0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5章
见封厉睁开了眼睛, 姚灵灵面露惊喜, 她正要说话, 却见躺在床上的封厉脑袋轻轻歪了一下,那双仍充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眼瞳里满是陌生。
对上这样的眼神, 姚灵灵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道:“王上?国君?我是灵灵呀, 你不记得了吗?”
“灵……灵?”听到这两个字, 封厉似乎有所反应, 他极细微地皱了皱眉头,面上涌起一阵痛苦的神色。
哗啦, 锁链被他挣动,他似乎愣了愣,瞧见自己四肢被锁后,他勃然大怒, 红着眼睛坐起身。那涌动的内力直接将身上的被子撕得粉碎, 却震不碎困住自己的铁索。
姚灵灵被他吓了一跳,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简总管拉着往后退了数步, 与此同时,外头听到动静的禁卫军立即冲进来挡在他们二人身前, 他们身上皆穿着厚重甲胄, 手上虽然没有兵器,却都带着并非凡品的金属手套和盾牌,明显是为了防备国君。
含凉殿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极为紧张。
姚灵灵只是扫了一眼那些禁卫军, 就又看向封厉,他还在那里不断挣扎,似乎对自己被铁链锁住分外不满,但又因无法挣脱而愈发愤怒,那厚重的铁索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有的砸落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动静。
这铁索分别从内殿的四根大柱子上蔓延下来,姚灵灵原先没有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原来那四根柱子都是由精钢浇筑,若是没有封厉下令,谁敢在他的寝殿里装这些东西?
眼前的这一幕,让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美剧,其中一集有个男人被病毒感染,他为了防止自己发狂后攻击家人,就将自己用铁链锁住,并在意识崩溃前焊死了房间门。
而封厉提前为自己准备无法挣脱的铁索,这种做法跟那个男人何其相似。
她以前总觉得封厉虽然厉害,但是没有同理心,觉得他为人太过冷酷,却是直到今天才明白他也在为别人考虑,只是他几乎没有言语温柔的时候,以致于不了解他的人就这么产生了误解。
姚灵灵此刻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提醒着她,她开始心疼二十五岁的国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