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迄今为止有多少次?”
这些问题姚灵灵以前问过, 但是每一个被她询问的人都是一脸的讳莫如深, 仿佛这个问题是什么要命的禁忌。久而久之, 姚灵灵也就不再问了。
可兴许是因为她如今的身份不同了,这一次她问出口后,张美人等人没做什么犹豫就告诉了她。
“国君十三岁归国登基, 将近十六岁时收回了政权了,我依稀记得, 国君第一次发病, 是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第二日。”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得了疯病, 这事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光彩的,偏偏他是国君, 又大权在握,没有哪个臣民胆敢当众非议,国君的病也就成了众人缄默的秘密。
张美人等人会记得这个日子,也是因为国君生辰那天举行过庆典, 她们当时还都是孩子, 每个能热闹的节日她们都额外在意, 国君生辰的庆典便是其中一个。
“国君夺权时虽然手段狠厉, 但兴许是为了收复人心,他后来行事温和了许多, 也是因此, 那几个脑子不清醒的才敢在朝堂上跟国君作对。谁也没有想到,国君会突然发作。听说那几个人的血撒了满殿,宫人收拾了好几天都有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在那之后, 国君又发作了七八回,且每回都是在他暴怒的时候,但今年短短时间内接连发作了两次,有些人就在猜国君的病情又严重了。”
张美人几个离开以后,姚灵灵独自沉默了许久,外人都以为国君是得了疯病,她知道国君其实是因为中了一种不能自控的毒。
在经历过好几次人仰马翻的慌乱后,后来的几次发作,简总管以及其他国君身边的人明显有了成熟的应对方式,再也没有过人员死亡的情况,而国君前几次发作,正好是他刚刚摆脱傀儡身份正式执政的时候,那个时候虽说不必再受人操控,然而一个年轻的皇帝能够靠武力奠定地位,却没办法立刻掌控朝政和偌大的国家,在这期间必然进行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按照张美人几个的说法,前期那些个胆敢跟封厉作对的臣子,不是被封厉发作时杀掉,就是被发病的封厉吓破了胆子,偏偏国君这是得了病,他又不是故意的,在所有人眼里,那些人是因为在朝堂上反对国君,把国君气得发病才会遭此横祸,哪里能完全怨到国君身上?
而每次国君清醒过来,都会对发病时犯下的错误补偿那些人的家眷,拿了巨大好处的家眷们说不出难听的话。渐渐的,反对国君的力量退出了政治舞台,整个启安国的朝堂,成了国君的一言堂。
如果国君真的得了精神病,姚灵灵只会觉得那些人倒霉刚好撞上了,可是她知道国君是中毒不是患病啊!这样看来,那些人的死亡未免也太巧了。
可国君发病时是没有意识的,他怎么能控制自己去杀掉讨厌的人呢?
还是说,有人在这期间引导着国君杀掉了他们?
姚灵灵想到了简总管。
她想起来第一次目睹国君发病时,是简总管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并把没有能力逃跑的她第一个带出了含凉殿,其他反应能力比较慢的老臣也是简总管带出来的。
如果简总管想要谁死,那么不需要做别的,只要在国君发作时,不让那个人走出去……
姚灵灵越想越头大,觉得自己整个都要被阴谋诡计包围了。
多想无益,反正想不明白,不过这一次姚灵灵没有直接跑去问封厉,而是先去查了资料,她不再询问别人,而是让人取来当年被国君发病杀掉之人的姓名籍贯、生平经历,以及他们被杀当年,国君颁布的政令。
这么一查,就过了一天,也是这般,她才发现,原来当年国君颁布了许多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政令,但一个国家的资源拢共就这么多,百姓得了实惠,权贵世家的利益就受损了,那几个在朝堂上挑衅国君的臣子,正是其中的一份子。
如果不是因为彩石手链,让她和国君之间有了非同一般的渊源,恐怕她根本不会去查验那些往事,只会在见识过血腥场面后越发肯定国君就是个喜怒无常爱胡乱杀人的暴君,而对于那些流言蜚语,封厉竟是毫不在意么?
姚灵灵心里闷闷的。她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去含凉殿找封厉。
当她一脚跨入大殿时,就见一头白色大猫舒适着眯着眼趴在地上,封厉坐在旁边挠它下巴。
他仍旧穿着红底黑纹的宽大袍子,长发散着,一副懒于打理的闲散模样,阳光从外头跳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白莹莹的好像在发亮。
这油画一般的场景让姚灵灵看得呆了一下,她想,封厉要是用这副样貌去骗人,一定会有很多人上当,而这样一张叫人看了就喜欢的脸,当真是谁都舍不得跟他吵架,那些个在朝堂上公然挑衅国君的人,得是有多大的定力啊!
“还不过来?”国君懒洋洋地抬眼看了过来。
姚灵灵立刻提起裙摆走了过去。兔子嗅到姚灵灵的味道,立刻睁开眼睛讨好地站起来蹭了蹭她的衣摆,姚灵灵摸了摸它完美的毛发,嘴上说道:“王上,我问你个事。”
封厉似乎有些困倦,他打了个哈欠,“说。”
姚灵灵直接把昨日怀疑的事儿说了,“王上,你最开始发作那几次杀的人,是你故意的吗?”
话音刚落,封厉眼底的些微困倦没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姚灵灵。
换成几个月前的姚灵灵,肯定已经被这一眼吓得跪了下去,尊严在小命面前压根不值一提,而现在的姚灵灵……
她无所畏惧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国君的脸颊,不满道:“瞪什么瞪,我知道你没生气。快跟我说那是怎么回事?”
国君两颊被掐住,那满含杀气的目光瞬间没有了威慑力,他垂下眼睫,道:“你真想知道?”
不知怎么,明明封厉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姚灵灵觉得他似乎有些难过,她心软了,小声道:“很为难吗?那就不要说了。”
封厉:“是。”
姚灵灵一愣,就听封厉接着道:“我从小性情暴戾,父王因此颇为不喜,即便我年岁渐长,依旧将我囚在冷宫当中,后来更是为了一味药引,将我送到下友国为质。”
“再后来他死了,我回国继位,我以为终于不用受任何人掣肘,我以为我自由了,谁知还是有那么多烦人的蚊蝇在我面前猖狂,所以借着发病,我杀了他们。反正迟早要死,死于发疯的国君,总好过在累累罪名下被斩于郊野。”
他一只眼睛微微垂着,另一只眼睛却抬起来直直盯着姚灵灵,面上还带着点微微笑意,冲她道:“你说是也不是?”
这诡异的画面落到任何人眼里,都要叫人不寒而栗,姚灵灵呆了一下,却伸手握住了他。
封厉怔住了,沉默地看着她。
姚灵灵道:“你发作时不是没有意识吗?”
封厉:“我提前交代了简总管。”注意到姚灵灵的神色,他冷冷道:“跟我这样一个阴险狡诈、满手血腥之人在一处,你怕了?”
姚灵灵:……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才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怕了,可是你这样说话我更怕,你知道我是个普通人。”
闻言,封厉的双眸一暗,垂下了眼眸,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用力搓了搓,直到他冰凉的双手被搓得渐渐热起来,她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虽然害怕,但我想,我要努力去理解你。”姚灵灵的想法其实很单纯,封厉对别人很残酷没错,但他不仅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他对她还非常好,姚灵灵以前不懂,后来穿越了两次,慢慢就明白了。
“你当年一定很艰难,那些人肯定做了让你很生气的事儿,所以你才气得直接杀了他们,我好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陪在你身边,如果我当时能陪着你,你也许就不会那么冲动,也许就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也就不会被人骂暴君了。”
姚灵灵记得小时候,同桌抢走了她最喜欢的文具,她当时抢不回来,又气又愤,当时心里就恨不得让同桌消失,最好天上忽然掉下来一块陨石把同桌砸了,然后她就可以拿回文具了,而这样的恶念在后来的学习生活当中不止出现过一次,但很快就会被善念压制下去。
生长在文明社会的她都会不可抑制地出现这种想法,更何况是这个时代高高在上的国君,手握权力,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身边又多的是阿谀奉承之辈,处在这样的权力旋涡里,历史上许多明君在后期都变得昏庸,更何况封厉这样一个幼年不幸、少年坎坷的人,当他拥抱权力后,年少时被压抑的一切尽数爆发,就算他变得愤世嫉俗,姚灵灵也可以理解,更何况,他也并没有那么坏,他杀掉了阻碍他决断的人,在政事上却足够勤勉,对百姓也很好。
姚灵灵穿越过两次,她自然知道在封厉掌握权力之前,国内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也是国君发疯多次,地位依旧固若金汤的原因之一,他的存在,让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姚灵灵将这些一一细数给他听,她说得实在太多了,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要觉得语无伦次了,却见封厉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成年版国君惯常的笑,这个笑容非常单纯,单纯得让姚灵灵想起十三岁的封厉热情奔过来的模样。
于是她也忍不住笑了,她想,封厉其实是个好人,只是疏于表达,她相信只要她陪着封厉一起努力,封厉早晚能洗掉暴君的名声,成为一个备受爱戴的明君。想着光明的未来,她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事实证明,她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封厉向来擅长在她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你以为我真是勤政爱民?他们只不过是巩固地位的利器而已。”
姚灵灵:-_-||
封厉:“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杀一人者死,杀千万人者王。你是想继续做被统治的卑微善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姚灵灵觉得封厉有点中二,她小声道:“我不想做个坏人,不想杀人也不想理直气壮地压制别人,但做个卑微善人也有点惨。可如果是被你统治的话,那我就一辈子安安心心做个卑微善人。”
她这番话说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抬头却见封厉正直直盯着她,那目光怎么形容来着,姚灵灵觉得有点可怕。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封厉一把抱住了。
他的力气可真大,难道是大象转世?姚灵灵不解风情地想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封厉双目紧闭靠在她的肩窝处,近乎呢喃般低语。
“好好的,不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我写了四个多小时。为什么。
都怪男女主,这两人已经不是我爱的崽了。
以及今天有没有走剧情,生气,这样下去我的剧情什么时候能写完啊摔╭(╯^╰)╮
第67章
“殿下, 咱们被骗了!”
见霜白刚刚从那个逼婚的姑娘手底下逃出来, 就听见手下如丧考妣地说了这么句话。他挠挠耳朵, “什么被骗?莫非……”他瞪大眼睛,“莫非追着我那姑娘是个男人!”
手下:……
他缓了一会儿,才严肃道:“殿下, 咱们是为了寻回传国玉玺才来到靖城,可属下发现, 咱们一路以来都是受人引导, 那窃走玉玺之人, 也许根本不在靖城之内,咱们上当了!”
见霜白轻轻抚着配在腰侧的刀柄, 拧眉道:“封厉说过要帮我寻回玉玺,他派来的那几人可找到什么线索?”
手下脸色更不好了,他摇头道:“并无。殿下,会不会是他们根本不想帮咱们, 以启安国君的能耐, 找出一个潜藏在靖城的外国人, 应当十分容易才是。”
见霜白摇头道:“封厉承诺要帮我, 不至于毁约,况且他还从我手里拿走不少好处, 就是为了那些东西, 他也该尽力才是。再等几天,也许就有消息传来了。”
手下道:“倘若启安国君只是为了拖住您呢?”
见霜白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手下:“殿下, 启安国君少年时是救过您一命,可至今已过去十几年,他又患有脑疾,谁知他如今是什么心性,倘若他是另有目的呢?”
见霜白眉头皱得更深,却不太愿意相信,直到他收到消息,北定国内乱,要他尽快回国,而内乱的源头,却是他父皇的宠臣姚泛。
十年前,姚泛到了他们北定国求官,因其武功高又学识渊博,很得他父皇喜爱,这十年来官越做越大,在朝中有不少拥趸,见霜白原本也挺欣赏姚泛这样一个人才,却不知道他是启安国原本的太师樊莫尧。
在得到封厉的提醒后,他立刻修书回国,提醒他父皇防备此人,并调查姚泛的身份。
谁知道他的书信还未送入国内,北定国已经生了乱子,得知姚泛趁他离开,竟妄图逼宫造反,见霜白气得脸都青了。
“立刻回国!”
未料一行人就快赶到城门口,却忽的被拦下。瞧见挡在面前的熟悉身影,见霜白脸色一黑,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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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灵灵做寻常打扮,跟着同样衣着单调的封厉站在酒楼上,左手一个糯米团,右手一根鸡翅膀,吃的满脸餍足,一边咬一边抽空往楼下看,努力从下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分辨出见霜白的身影。
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开始怀疑封厉在闹她玩,“你不是说见霜白找到了一生挚爱,叫我来看热闹吗?在哪里?”
封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开口道:“他们来了。”
姚灵灵立刻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身白色箭袖袍子的见霜白,跟一个穿着杏色骑装的小姑娘在街上追逐。
由于离得远,姚灵灵看不清二人神色,只能看见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像是在打架。因为两人的动静,街上行人纷纷躲避,生怕被殃及池鱼。
她不禁看向封厉,眼中满是疑惑,这也叫一生挚爱?
对此,封厉十分淡然,他解释道:“见霜白年少时得过奇遇,如今是北定国第一高手,一人之力可抵千军。”
姚灵灵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不科学的武功,闻言明悟了,“你是说见霜白在和那姑娘闹着玩?”
封厉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姚灵灵就当他默认了,心想见霜白还挺有情趣,这么厉害一个高手陪着人女孩子玩过家家一样的打斗,真的是挚爱了。
正在陪“挚爱”玩打架的见霜白: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