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与她对视,眼中骤然爆发出灼人的光,唇瓣上下阖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胖婶子立起身子,孩子的脸顺势埋进她怀中。
她哽咽道:“好,好。我不哭,我还要亲眼看着那些恶人伏诛。”
见秋水漪的视线落在怀中,胖婶子面露赧然,“倒是让姑娘见笑了。我家与牧家一向亲厚,小孙子与牧家的小公子自幼便是玩伴,突闻噩耗,难免有些失态。”
“人之常情。”
秋水漪浅浅一笑。
她站起身,扫了一圈已经立得差不多的墓碑,“雨大了,孩子体弱,淋不得雨,婶子还是早些带他回去吧。”
“好。”
胖婶子用袖子擦干眼泪,抱着孩子站起。
……
将牧家人安葬后,秋水漪一行人便准备启程回京。
徐明得知消息,特来相送。
“王爷这么快就要回京了?怎么不多住些时日。”徐明匆匆而来,发丝微乱。
“牧家既无漪儿友人的踪迹,自然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
沈遇朝一手负于身后,话里暗藏敲打,“不过徐大人,本王虽不在扬州,但这桩案子也不可懈怠。”
端庄垂首的秋水漪听见那声“漪儿”,心尖仿佛有蚂蚁爬过,带了一阵挥之不去的痒意。
耳后根也跟着泛红。
她暗暗羞恼地瞪了沈遇朝一眼。
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沈遇朝侧目瞧她。
秋水漪针扎似的飞速将视线移开。
正撞见慌慌张张朝这个方向而来的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
“小四,小四,你去哪儿了?你别吓奶奶,快出来!”
那身影向秋水漪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急声道:“姑娘,你可有瞧见一个男孩?”
在腰间比划两下,胖婶子道:“这么高,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六岁的模样。”
秋水漪摇头,“未曾。婶子家孩子丢了?”
“这一大早上就不知去哪儿了。”
胖婶子急得都快哭了,“这死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秋水漪指着徐明,“那位是扬州刺史,婶子若要帮忙,我可以为婶子引荐。”
胖婶子目光微闪,“刺、刺史?”
秋水漪点头。
“我不过就是个平头百姓,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麻烦刺史大人?”胖婶子敛了急色,一脸的恍然大悟,“昨晚那小子闹着要吃桂花糕,刚吃过晚膳,我便没给他,说不定他是偷偷拿压岁钱去买桂花糕了。”
胖婶子不好意思笑笑,“又麻烦姑娘了。”
“岂会。”秋水漪摇头轻笑,“婶子快去吧。”
目送胖婶子离开,她眉头轻轻蹙起。
“漪儿,该走了。”
沈遇朝在唤她。
满腔疑虑堆积,秋水漪便没纠结那声“漪儿”,顺从回到沈遇朝身畔,屈膝道:“徐大人,再会。”
“王爷和秋姑娘慢走。”
徐明笑得一脸亲和。
凝望着逐渐远去的船,他嘴角笑意越盛,啧啧两声,话里含着遗憾,“哎呀呀,怎么就走了呢。”
“大人。”
随从恭敬在他耳边低声。
徐明眉头皱起,话音落下后又松开,“去吧。”
……
秋水漪双手撑着围栏,眺望在她眼中越来越小的扬州城。
“怎么了?方才便觉你神色不对。”
一道青色身影在她身侧站定。
“我觉得,胖婶有些不对劲。”
“何处不对?”
“说不上来。”秋水漪摇头,“但她好像……有些惧怕徐刺史。”
“寻常百姓怕官很正常。在他们眼中,县令便是不得了的官了,何况是一州刺史。”
沈遇朝学着秋水漪,一手落于栏杆上。
“那王爷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可曾害怕?”秋水漪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怕?”
沈遇朝侧目,轻轻一笑,“本王从无所惧。”
一缕阳光从云层中倾斜而出,映照着他的眼,宛如一对流光溢彩的宝石。
眸底深处仿佛藏着漩涡,意图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秋水漪不禁恍了神。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可再好不过了。”
来时遭了不少罪,但回程时大抵是已经习惯了水上颠簸,秋水漪并无不适。
明月高悬,朦胧银纱洒在江面上,比起白日的辽阔多了几分神秘的危险之意。
秋水漪吹了会儿风,乘着夜色回了屋。
心里存了事,躺在床上,秋水漪并未在第一时间睡着。
她睁着眼思索着堆积的所有问题。
夜晚静谧,唯有水声不断。
在这种情形下,房内一切动静都被放大。
骤然听见什么东西开合的声音,秋水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随之而起的脚步声却令她打碎了这个念头。
那人从她床边走过。
秋水漪紧张得捏起拳头。
是刺客?还是混进船上的盗贼?
那动静移到桌边,紧接着,极为明显的吞咽声响起。
秋水漪猛地掀开幔子,大声道:“来人啊,抓贼!”
外间信柳信桃瞬间被惊醒,慌乱的脚步声迭起。
夜中亮起一丝光亮,信柳举着灯,衣带尚未系好,手忙脚乱进来,“姑娘,贼在哪儿?”
秋水漪未答。
她望着坐在桌边的人,神色一点点凝固。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身上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乱七八糟地顶在头上,两只脚丫光秃秃地露在外头,白嫩的脸蛋上有几道红痕,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的。
他双手举着一块糕点在吃,碎屑沾在嘴角,显得憨态可掬。
“姑娘,您怎么样了?”
信桃冒冒失失进来,手中烛台为房内又添了几分光亮。
那孩子看清秋水漪的模样,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丢掉手里的糕点,两条小腿飞快捣腾,跟个小炮仗似的冲进秋水漪怀里。
“小婶婶,你和小叔叔去哪儿了?好多血,死了好多人,宇伯伯和飞哥哥都没了,川儿害怕。”
信柳信桃对视一眼,双双震惊。
脑子乱成浆糊,秋水漪大脑彻底无法运转。
怀里的小身子不断往她怀里拱,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腰,看样子是吓坏了。
有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秋水漪勉强理出一丝头绪,“你是……牧思川?”
牧思川重重点头,含着哭音道:“是我啊小婶婶。”
真的是他?
秋水漪难掩惊讶,“可你不是和牧家公子在一处吗?”
“爷爷罚我写大字,我不服气,从狗洞钻出去找小义玩。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家里死了好多人。”牧思川嚎啕大哭,“伯伯叔叔哥哥们都死了,是飞哥哥发现了我,将我塞回了狗洞。他让我快跑,不准回去。”
“小婶婶,川儿想要爷爷,想要小叔叔和飞哥哥,我想要他们回来。”
孩童痛苦无助的哭泣声令信柳信桃红了眼。
秋水漪也不好受,心中酸涩得紧。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亲眼目睹全家被灭门,这种心理创伤,或许要经年累月才能消失。
但再可怜,该说的话也得说。
上半身后仰,让牧思川稍稍离开自己的怀抱,秋水漪摇头,郑重道:“牧小公子,我不是你小婶婶。”
牧思川哭得通红的小脸愣住,“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小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