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感到茫然,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却又怕眼前的人和每一次幻觉时一样,消散在他眼前。
直到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隐隐颤着的,秦静云的声音,猛然唤醒了他的梦境。
“小茉……?”
琴声忽然停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女孩指尖忽的一顿,滞在了黑白琴键上。
别在耳边的茉莉纯白而柔软,随微风轻晃,送来浅淡的茉莉香味。
女孩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们,有些懵懂的,琥珀色的眸子轻轻眨了一下。
月光下,一如记忆中那样干净又柔软。
……
如果你的离开,是在平凡又普通的一日晴空下起了连绵的阴雨。
那么现在,雨停了。
第14章 夜色
侍者领着薄茉来到演奏区的后台, 离宴会开场还有一会儿,薄茉就坐在小椅子上等着。
打算用手机再看会琴谱,才发现怕迟到出来得有些着急, 忘在家里了。
只能无聊地翻看着桌上的酒水点心图册, 据说宴会的点心是国外著名甜点大师亲手制作,空运回来的。
薄茉平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点甜品, 因为每天学习太费脑子,甜品能补充大脑思考所需的糖分和缓解焦虑心情。
周然和她有着相同的爱好。她说, 吃甜品会让人感到幸福。
唔……等工作结束了,回去的路上买一份小蛋糕和周然一起吃吧。
“听说薄家……”
薄茉一顿, 抬起头,看到是两个交谈着的宴会客人, 笑着从旁经过。
……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薄家?
肩膀被轻轻一拍,王明薇的话顿时打断了她的思绪,“嘿, 小茉莉。”
王明薇打量着她,露出惊艳的表情, “哇, 你今天这身打扮妥妥的白月光啊, 你这裙子哪买的,这么好看。这小碎钻闪的。”
“我也不知道……是以前别人送的。”
王明薇顿时眯起眼笑了, 长噢一声, “是那时候哪个喜欢你的小男生送的吧?”
……恰恰相反, 薄靳风十分讨厌她,怕她给他丢人才给她送了礼服。
“好了,到时间要开场了, 你该上班了。”
王明薇轻轻推着她的肩,“别紧张放轻松,就按练习的时候来,我会一直在旁边陪着你的!”
薄茉在钢琴前坐下,往左边看了一眼,王明薇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又拆了包薯片,见她看过来,隔空给她做手势打气。
收回目光,薄茉深呼吸了下,头顶的光打下来,照亮黑白琴键。
静了几秒,她抬手,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悠扬的小夜曲响起,代表宴会正式开场,接下来就是主家出来说些欢迎词之类的。
这种时候,场上就会安静下来聆听。
王明薇并不认识宴会的主人,只和沈文姝的妹妹沈宁绫,也就是她公司的老板沈姐相识,今天来宴会就是摸鱼的。
王明薇拿着手机在工会群里插科打诨,消息发得火热,边拈薯片吃着,忽然觉得周围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客人不说话就算了,怎么连主家也没声音?
话筒坏了?
王明薇奇怪地抬起眼看过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咔嚓一下猛地咬碎了薯片。
女孩坐在钢琴前,低头垂眸,专注又安静地弹着小夜曲。
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情绪浓烈而又复杂。
如果是陌生普通客人,可以勉强说是在欣赏钢琴演奏。
但偏偏,眼前的人好几位都是她认识的人。
淮市风臣集团的薄总,上学时同班的薄家二少爷,学习优异深受欢迎的沈书白。
虽然很久没见,但外貌上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是他们没错。
以及沈姐身旁的那两位贵妇,看穿着气质推断应该就是今天宴会的主人沈文姝,但沈文姝旁边的那位又是谁?
……?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薄茉?
这样怀念,却又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神。
……
纤白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流连,轻缓的琴声在夜色下盘旋。
像是摇篮曲,在耳畔唔哝呢喃,心绪跟着随晚风晃动的茉莉花田平静下来。
薄茉本来是有些不安的,以前上课时最多只有老师,她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弹过琴。
怕太紧张发挥不好,所以她开场选择了自己写的,最熟悉的这首曲子。
小时候,她身体很不好,纤细脆弱,一出生就带着病。山区里的人家穷,没有钱治病,所以成了被舍弃掉的那个。
被路过的爷爷捡回去后,也是三天两头高烧感冒,几乎花光了爷爷多年的积蓄。
生病睡不着的夜晚,爷爷就会给她唱山里的,哄小孩的歌。
但他声音实在粗旷,还跑调,和后来她听别人唱的原版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原曲唱的是温柔的茉莉花。
他唱出来的大概就是来索命的大王花,跟个拿着生锈锯子的杀人魔一样,每天来她的梦里追杀她。
后来隔壁大姨来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爷爷终于安静了。
她的睡眠质量也终于好了起来。
一晃十五年。
爷爷走的那天,又唱起了那首歌。
他靠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清醒着,声音很低。干枯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抓着她的手,轻轻拍着。
“睡吧,睡吧。”
一如既往的难听。
但除了他,再没有人会给她唱摇篮曲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秦阿姨的面容,薄茉一怔,轻轻颤了下眼睫。
秦阿姨是对她很好,给她地方住,让她上学,但只是因为爷爷之前救过她的家人,她在还上这份恩情。
她本来想着,等自己有能力出去生活了,就在离开薄家前向她好好道谢的。
现在这个情况……也做不到了吧。她要是出现在她面前,估计会先把她吓一跳。或者会以为她是整容成这个样子的骗子?
也不知道七年后的秦阿姨现在在做什么……
“小茉……?”
侧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语气有点颤,像是不可置信。
薄茉指尖一顿。
琴声也跟着停下了。
会这么叫她的只有……秦阿姨?
薄茉有些迟疑的,慢慢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保养得当,较七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让她一下恍惚以为看到了七年前的秦静云。
但不止是秦静云。
她身旁站着好多人,虽然七年过去,从少年长成了青年,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她的两个哥哥,同班的沈同学,秦静云介绍过的沈阿姨……
薄茉懵懵地眨了下眼睛,一开始是茫然,在几秒后意识到眼前的情况后,开始变得慌张无措起来。
她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们遇见。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站在那里看她多久了?
他们看到已经是“死人”的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会是恐惧害怕?还是什么别的?薄茉思考不出来结果,脑子很乱,几乎拧成了一团。
极度慌乱的情况下,脑子下意识给她的指令就是——逃避。
薄茉唰一下站了起来,朝着众人所在的反方向就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了。
很轻,并没有用什么劲。
属于青年男人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圈住了她的整个手腕,灼热的温度透过腕骨薄薄的皮肤传输过来。
身后响起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声音,和记忆里薄靳风的声音重合。
“薄茉。”
他说。
“妈妈这些年一直很想你。可以先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