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三天,林泽兰不用去上班,让她收拾收拾行囊,再和家人好好道别。
翌日正好是周末,除了在上班的林松柏和林枫杨,祖孙四人去百货商场。买了羊绒内衣,羊毛衫,羊绒大衣,以及厚厚的棉大衣。
林泽兰:“别光给我买,你们自己也买几件,一天比一天冷,该买冬装了。”
“今天先给你买,我们的什么时候都能买。”林奶奶挑了一副羊羔绒手套让她试戴。
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林泽兰直道带不了这么多也没用,劝到后来,她索性不劝了,由着祖孙三个买,就当买个心安。
上午在商场买东西,下午去庙里求神。
还没开始破四旧,民间依然保留着烧香拜佛的习惯。由于前线战事激烈,庙宇香火更加鼎盛。
林奶奶虔诚地求了一个平安符,让林泽兰戴上。
傍晚去羊肉馆吃饭,请了胡玉莲和程文静。
伤筋动骨一百天,胡继业不良于行,胡玉莲这个姐姐再生气,总不能丢下骨折的弟弟、年幼的侄子侄女一走了之,只能捏着鼻子留下照顾。
至于程文韬,再一次落榜,已经回老家继续复读。
祖孙四个到了没多久,胡玉莲母女俩来了。
得知林泽兰要参军,胡玉莲先惊后忧,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无外乎注意安全这些。
林泽兰含笑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对程文静道:“有个去助产士学校培训一年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
程文静愣住了。
胡玉莲也愣了。
林泽兰解释:“政府今年新建的学校,专门培养助产士,就是可以独立接生和护理产妇婴儿的护士,毕业后会安排工作。不过未必能留在省城,可能去县城或乡里卫生院。”
哪怕是城里,都有很多产妇生孩子不上医院而是请产婆在家生,大多数产婆都没受过科学教育,根据民间土方自己的经验接生,导致产妇和新生儿死亡率极高。
建国后,中央要求各地办助产士学校,培养助产士,培训民间产婆,以此降低妇婴死亡率。
回过神来的胡玉莲简直喜出望外:“就是去乡里,那也是个好工作。”
林泽兰提醒:“文静还没嫁人,做接生的工作,外面可能会有点不中听的话。”
传统思想里,接生都得是已婚的还得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没有未婚年轻姑娘的事。便是在医院,一些分到产科的年轻护士,都会有一个不适应的阶段。
胡玉莲实话实说:“这要是让她当产婆,我肯定不愿意。可这是去正经学校学习,将来安排的也是正经单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林泽兰望着程文静,等她的意见。
程文静有点难为情:“我只上完了小学,能学会吗?”
“招生要求就是小学及以上学历,何况你耳濡目染懂一些药理常识,比别人更有优势。”林泽兰面带鼓励还有点怜惜,大表哥夫妻多少有点重男轻女,不计代价地供长子复读考大学,却让长女小学毕业后便在家帮忙带弟弟妹妹。但是比起不让女儿上学的人家,又还好。
程文静忐忑:“这么好的机会,姑姑,是不是得你去求人?”
林泽兰宽她心:“不用,这是我报名参军后,医院给的一个奖励,可以推荐一个子弟入学。这所助产士学校的部分老师是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兼任,所以给了医院一批入学名额。”之前她资历浅轮不到,报名之后,上面给了这个名额以兹鼓励,属于意外之喜。
“别不好意思,你两个妹妹都在上学,用不着,你不要就白白浪费了。”林奶奶开口宽慰。
程文静脸上绽放笑容:“我去学,谢谢姑姑。”
“那明天跟我去学校报名,明年正月十六才开学。”林泽兰勉励,“去了学校后好好学,把本领学会了,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
程文静用力点头,眼睛闪闪发亮。
胡玉莲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带女儿来省城,本是想给她寻一门亲事,本以为要无功而返,没想到得了个工作。有了工作,亲事就不用愁了。
“阿兰,你看看,我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你倒给静静找了这么好一个去处。”
“你一开始也没想到,他是他,表嫂是表嫂,我分得清。”林泽兰没因为胡继业迁怒胡玉莲,虽是亲姐弟,但胡玉莲没一味偏袒自己的亲弟弟,程文静更是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给他们报信。
胡玉莲眼泪差点掉下来,丈夫在信里把她训了一通,可她哪里想得到那个混账东西会死缠烂打,好说歹说都不听劝。
回去的路上,胡玉莲再三叮嘱程文静:“你姑姑给的这个机会,能改变你一辈子,你得记住这个恩情。以后周末的时候去你姑姑家转转,看看有什么活,顺把手就干了,嘴甜手脚勤快点……”
一路念叨到胡家。
打着石膏的胡继业阴郁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见母女俩回来,并没多问。昨天林枫杨是来家里喊的人,所以知道她们是去林家吃饭。他现在想起林家就一肚子火,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追到手,赖以为生的工作还丢了。
晚上,胡玉莲给胡继业端洗脸水的时候,说起来:“等你拆了石膏,我就和文静回去了,你姐夫写信催好几次了,家里乱的不像样子。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回老家,在老家许是能找到工作。”
“老家哪有什么好工作。”胡继业不愿意回老家被人嘲笑,当年回去是为了避战乱,现在回去算什么,丧家之犬吗?
“再说俊杰姐弟三个上学转来转去麻烦,他们都习惯省城的生活环境了。等我好了去找找朋友,就不信我还找不到工作了。”
胡玉莲溜他一眼:“要为了孩子,更得回去,两个小的还好,思南在学校不好过。”
学校还算体贴,怕六班学生迁怒胡思南,把胡思南从六班换到了四班。可一个学校,难免有影响,这孩子明显沉默了许多。
胡继业就说:“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托关系给她换个学校。”
“那你上点心,尽早办。”胡玉莲看着他,“以后安安生生带着孩子过日子,别想着去找林家麻烦,打你的人真不是松柏。你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胡继业恼羞成怒涨红脸:“你又提这个干嘛,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以后绕着林家走。你非得我跟你回老家是不是,回去找不到工作,你养我们一家四口?”
胡玉莲养不起,所以没法子硬劝他跟自己回老家,只点了点头道:“绕着走就对了,阿兰要去朝鲜当军医,以后就是军人,林家就是军属。”
胡继业难以置信:“林泽兰当军医?”
“嗯。”胡玉莲一直怕这个弟弟阳奉阴违,腿好之后又去死缠烂打,这下他想缠都没机会缠,也没那个胆子缠,“你再胡来个试试,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胡继业脸色变了又变。
见状,胡玉莲气不打一处来,把毛巾砸进脸盆里。
被热水溅了一身的胡继业抹掉脸上的水:“姐,你干嘛!”
胡玉莲怒不可遏指着胡继业的鼻子:“你还真没死心!”
“没有的事。”胡继业矢口否认。
“有没有你心里明白。看在姐弟一场的情分上,这三个月我出钱出力照顾你们一家四口。”胡玉莲疾言厉色,“可你要是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以后出了事,别再指望我帮你。别以为我吓唬你,就是我狠不下心,你姐夫狠得下这个心。我不可能为了你,家都不要了。”
胡继业往后躲了躲几乎要戳进自己眼睛里的手指头,心烦意乱又怅然所失:“知道了,知道了。”
三天后,林泽兰出发。
兄妹四个都请了假,为她送行。
林泽兰身上戴着一朵大红花,有点喜感,林桑榆却笑不出来,要去的是真正的战场,会死人的。
林泽兰郑重看着林松柏:“你是大哥,奶奶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的担子交给你了。”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弟弟妹妹,有空给家里写信。”林松柏不让自己露出担忧之色,希望她更放心。
林泽兰眉眼温和下来:“对你我向来放心。”四个孩子里,其实最亏欠他,十五岁便孤身一人前往省城打工,挣钱养家。
林松柏笑了笑。
林泽兰目光移到满脸不舍的林梧桐身上:“你比你大哥细心,他没顾到的地方,就靠你了。”
林梧桐点头,不敢出声,怕哭出来。
林泽兰失笑:“别太宠着两个小的,你别什么活都大包大揽,不然会把他们宠坏。”
林梧桐红着眼睛继续点头。
轮到林枫杨,林泽兰对他的要求是:“别淘气,听你奶奶和哥哥姐姐的话,跟着宋师傅好好学技术。”
“宋师傅昨天刚夸我来着,”林枫杨嘟嘟囔囔,“我都工作了,早就不淘气了。”
林泽兰表示肯定:“是啊,工作了,已经是大人,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林枫杨略带得意地挺了挺脊背:“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小妹。”
林泽兰忍俊不禁,看向林桑榆,总是担心夭折的小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肤白胜雪,眉眼乌黑,唇红齿白,生得一幅浓墨重彩的好相貌。
林泽兰伸手刮了下的鼻尖:“你就负责听话吧,谁让你最小。”
林桑榆乖巧点头:“我们在家都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林泽兰眼眸带笑:“好。回来送你去上大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没问题,”林桑榆信心十足,“大学是肯定能上的,区别是明年考上,还是后年考上,我争取明年考上。”
林泽兰揶揄:“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林桑榆扬眉:“我这叫陈述事实。”
林泽兰绷不住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玩就玩。后年也才十八,上大学刚好。”
“嗯,我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林桑榆话锋一转,“您也是啊,不要太拼了,注意健康,注意安全。”
林泽兰应好,最后望向林奶奶,眼底有愧疚,拉起她粗糙年迈的手:“这家娘你先替我操心操心,等我回来,就再不让你操心了。”
“娘在家里等你回来,到时候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香肉丝,”林奶奶整了整她胸口的大红花,端详端详,“我姑娘穿这一身真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英姿飒爽。”林桑榆笑着提示,军装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自带美颜滤镜,提升颜值和气质。
“就是英姿飒爽。”林奶奶面带骄傲。
看着强颜欢笑的林奶奶,林泽兰眼眶微酸。
这时,哨声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新兵上火车。站台上密布离愁别绪,还有时高时低的抽泣。
林泽兰忍下心酸道别:“娘,我走了。”
“去吧,别挂心家里,有我呢,你安心做你的事情去。”林奶奶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出门在外,你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林泽兰狠狠心抽出手,转身走向火车,眼底起了一层密密水汽。
林奶奶终于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这么多年母女俩从没分开过一天,一颗心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这是生离,更怕死别。
站台上哭声一片。
严家亦是哭声一片。老人哭,孩子哭。
哭的最响亮的是严大嫂的母亲郑大娘,她来严家帮女儿照顾孩子,五个孩子,女儿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郑大娘本是想着严锋的媳妇家里有钱,那他出钱养一家老小,女儿出力照顾一家老小。女儿这日子就能过,还能比以前过得更好。从此以后不用再挨男人和公婆的打,左右不缺钱,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帮忙。
所以得知严大柱死了,郑大娘一点都不难过,觉得他死的真好,给女儿送了一场泼天富贵之后,识相的死了。
带五个孩子的寡嫂,但凡严锋要脸,都不可能亏待。
可等严锋梁曼琳回来,郑大娘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没大包小包,只带了几样东西,哪里像有钱的资本家小姐。
严满仓两口子不会是吹牛吧,还是严锋两口子抠门?
郑大娘心里咯噔了下,这要是不给足了钱,她是万万不会让女儿留在严家。瘫痪的公婆,好吃懒做的小叔子小姑子,能把女儿活活累死。
严家有儿子有闺女,说破天去,也没有让守寡儿媳妇养公婆的道理。
等严大嫂的工作落实下来,在乡里初中打杂,一个月拿二十三万五千六的工资。
郑大娘找上严锋梁曼琳诉苦:“你们大嫂这点工资养五个孩子都够呛,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梁曼琳心里一突,知道她是要钱来了。
“家里有二十亩田,种出来的粮食蔬菜足够一家嚼用。”严锋才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郑大娘瞪着眼:“田得有人种才有东西收上来,你大哥没了,你爹娘瘫了,你弟弟妹妹哪个愿意下地干活。难不成让你大嫂,一边照顾老人孩子,一边上班,一边种地。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何况她一个女人。”
“您先听我说完。”严锋满眼无奈。
郑大娘看着他,要是不说人话,她抓花他的脸。
严锋接着道:“我弟弟妹妹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谈,现在不同以前,他们必须懂事起来,下地干活。”
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已经到了喉咙口,郑大娘硬生生憋回去,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那他们要是死活不肯干活怎么办,就算肯干,他们半个劳力都当不了,苦的累的还不是你大嫂。可就算累死她,她一个人也管不了二十亩地。”
严锋斟酌着道:“那不如把一部分地租给别人种。”
郑大娘盯着他:“租出去后,落到自己手里的收成可没多少了,够一家吃喝穿吗,你爹娘还要吃药?”
严锋抿了抿唇:“我每个月寄十万新币回来。”
“多少?”郑大娘猛地抬高声音。
“我知道不多,”严锋苦笑,“可大娘,部队是供给制,发的是实物,我的津贴只有十七万三。”
郑大娘竭尽全力压着怒火:“你的意思是,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只出十万新币,这个家就交给我女儿了?”
严锋有些难堪:“如果有结余,我会多寄一些钱回来,等我津贴涨上来,钱也会往上涨。”
梁曼琳帮腔:“知道辛苦大嫂了,严锋特意求了部队首长,才要来这么一个工作。按爹娘的意思,是要把工作给富贵。可严锋说大嫂辛苦,应该给大嫂。”
“工作是我女儿的,可挣的钱是你们严家的,我女儿得把工资都填进你们家这个窟窿,还得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还得下地种田!”郑大娘气势汹汹扑向严锋,连抓带挠,“黑了心肝的东西,你们在外面逍遥快活,让我女儿给你们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