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严锋完全没想到郑大娘会突然发难,以至于被扑了个正着,脸上霎时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反应过来后,他又不好跟老太太动粗,只能控住郑大娘的双手:“大娘,有话可以好好说。”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郑大娘双手抓不到人,还有脚,蹬着腿胡乱踢,连踢带骂,“烂心烂肺的狗东西,地主老财都没你这么狠,让人倒贴钱干活。你自己的爹娘弟妹,只出十万块钱就不管了,倒想叫我女儿出钱出力伺候,你好大的脸!”
严锋狼狈躲避。
梁曼琳知道他不能动手,想上去帮忙,又怕被误伤,她可怀着孕,只能冲着听到动静赶来的严大嫂喊:“嫂子,你快拉开你娘。”
严大嫂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小女儿,木然站在那一动不动。她是老实不是傻,要是他们只肯出十万块钱,那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有工作有田有娘家帮忙照顾孩子,日子能过下去,至少比留在严家好过。
严大嫂没动,闻讯赶来的邻居动了,两个婶子上前拉开郑大娘:“大嫂子,你这是干啥,你看看把石头挠的,叫他怎么见人。”
“他还好意思见人。”郑大娘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你们来了正好,都来评评理。”
郑大娘恶狠狠指着脸上好几道血口子的严锋:“他居然说以后只出十万块钱,旁的什么不出,他们两口子在海城过他们的好日子。他们家这个情况,这点钱哪里够,分明是要我家腊梅这个守寡的儿媳妇把二十来万工资都填进去,还得伺候老的小的。你们说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十万块钱?”
众邻居不敢置信地看着严锋,还有人看着梁曼琳,严家不是炫耀她是海城资本家小姐,家里特别有钱,都有小轿车有司机,看穿的也挺洋气,像个有钱人。
大家伙私下还讨论,于情于理,寡妇都可以回娘家。严大嫂一走,严家这幅烂摊子可就落到严锋两口子身上。两口子想过安生日子,就得出钱留住严大嫂。这钱还不能少,不然严大嫂犯不着。
猜多少钱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到只有十万块钱,也就刚好在乡下雇一个人照顾瘫痪的两口子。
严大嫂能同意才怪,得她倒贴钱供公婆吃饭吃药,还要养着小叔子小姑子。
有村民心直口快:“石头,十万块钱说不准都不够你爹娘吃药。”
有人说的更直白:“你爹娘见天在家说你媳妇家里是海城有钱人,你们两口子就只出十万块钱?”
好些村民狐疑打量梁曼琳:“是你爹娘吹牛,还是你爹娘被骗了?”
沐浴在各种各样目光下,梁曼琳如芒刺在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石头,你家这情况,一个月十万块钱真不够,”严家大伯出面说公道话,“你大嫂出了力,总不能还让她出钱,这说不过去。”
梁曼琳据理力争:“谁说我们只出十万块钱,我们还给大嫂安排了一个工作。大嫂要觉得工作挣钱养家吃亏,那让富贵去工作挣钱养家。”
“我呸!”郑大娘跳起来,一口唾沫直接吐在梁曼琳脸上,“工作是你男人跑来的不假,可要不是严大柱死了,他跑的下来这工作吗?”
梁曼琳懵了下才反应过来,疯狂擦脸,恶心的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们,不要脸的病。”要不是被人拉住了,郑大娘都想扇她,“我家腊梅没了男人,五个孩子没了爹,领导才愿意开恩给一个工作,给他们娘六个一条活路,倒全成了你们的功劳。严大柱是被他亲爹娘害死的,你们严家欠他们母子一条人命,安顿好他们母子天经地义。你个不要脸的还想把工作给严富贵,你去试试领导会不会同意,不安顿老婆孩子,安顿兄弟。”
“怎么可能把工作给富贵,别说养嫂子养侄子侄女,他连爹娘都不一定养,十有八九工资全自己花了。”
“还别说,是富贵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就算富贵是个有良心的,也没有把工作给他的道理,死的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他哥有媳妇有孩子,哪轮到着他。”
气鼓鼓的梁曼琳高声辩解:“乡里给这个工作,除了考虑大哥没了,也是考虑爹娘受伤瘫痪,需要人养。”
“放屁!”郑大娘怒喝,“严满仓金翠枝自个儿害的自个儿,也就是砸死的是亲儿子严大柱,要是别人,还得追究他们的责任。乡里出钱送他们去省城大医院看病,已经够对得起他们。给他们养老不是乡里的事情,是儿女的事情。”
老太太换了一口气,“严满仓金翠枝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横竖轮不到守寡的儿媳妇养。别以为我们乡下人不懂法,妇联干部来村里讲过《婚姻法》,成寡妇以后就和夫家没了关系,想走就走,想改嫁就改嫁。我家腊梅不用养严满仓金翠枝,这两口子是你们的事情,别想把烂摊子丢给我家腊梅。”
一听严大嫂要走,梁曼琳如坠冰窖。那不就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了,难道让自己和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老的小的?休想!
梁曼琳心慌意乱地看向严锋求救。
严锋同样的心乱如麻,看向默不作声的严大嫂:“大嫂,你真的要走?”
哄着被吓哭小女儿的严大嫂抬眼望过去,声音不高却坚决:“孩子我都带走,我们娘六个的田归我们,大柱的田留给公公婆婆养老。”
梁曼琳急的都快哭了,想反对又想不出理由,只能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到严锋身边,示意他快想想办法。
严锋又有什么办法,大嫂想走,他根本没理由反对。
“不是我家腊梅心狠,”郑大娘声泪俱下哭诉,“腊梅在严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不清楚,你们这些邻居肯定知道。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还得三天两头挨打。你们看看,才三十的人,瞧着有四十来岁。要是严家对她好,这么走了,是腊梅没良心,可严家根本没把她当人看,怎么能要求她留下来继续受苦。把大柱的田留下,对得起他们老严家了。”
闻言,心里有些想法的村民看着皮包骨头面黄枯瘦的严大嫂,只能叹息。严家没修下德行,不能怪人家不愿意留下共患难,愿意把孩子都带走已经算不错。
“石头,”严大伯人都糊涂了,“你到底咋想的?”
其实不用太多钱,一个月给五十万新币,应该能把人留下。有严大嫂在家,他们两口子就不用操心家里,安安稳稳待在海城过他们的小日子。
严大伯看一眼衣着光鲜的梁曼琳,看着不像没钱的,又不愿意出钱买清净,到底是个啥情况?
严锋满嘴苦涩,他也想留下大嫂,可他真拿不出钱。至于梁曼琳,显然也没钱。
没钱只能由着大嫂走,至少大嫂愿意把侄子侄女都带走,家里只剩下爹娘需要照顾。富贵和五妮已经整十七岁,早该懂事,不想懂事也必须懂事起来。
“大伯,就这样吧。”
“严锋?”梁曼琳不敢置信瞪大眼,什么叫就这样,让严大嫂走了,家里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像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
严锋看着她,眉宇间压抑着烦躁:“怎么了?”
梁曼琳满眼急切:“那家里怎么办?”
严锋:“我们尽量多寄钱回来,富贵和五妮明年就满十八,不是小孩子了。”
梁曼琳如释重负,不是让她留下照顾就行,至于严富贵严五妮靠不靠得住,那跟她没关系。不拦着严锋出钱,已经仁至义尽。要知道,他们现在也没钱,严锋就这点津贴,好在部队会给她安排一个工作,省一点凑活能过。上辈子,她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辈子再苦也不可能更苦。
严大伯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指望严富贵和严五妮照顾两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他们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身为受宠的小儿子小女儿,家务都干不明白,更别提地里的活。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严锋退伍回家照顾老人,他那个媳妇看着娇滴滴的,更不可能留在乡下伺候公婆。
“趁着人都在,今天就把家分了。只用把母子六个的田划给我们,再把自己用的东西带走。家里的钱啊,粮食、鸡鸭我们都不要。”郑大娘见好就收,总归得了一个工作,做得太绝会被人戳脊梁骨。毕竟在一个乡里,还得顾忌名声。
严大伯不满:“满仓两口子还在医院,总得等他们出院再说。”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院。”郑大娘有她的理由,“腊梅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孩子,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帮她,不管自己家里,只能把他们母子带回家。既然走了,那就分分清楚,省得回头说不清楚。就几亩田,好分的很,当初是按照人头分下来,一口人一亩八分地,母子六个十亩八分田。”
严大伯想起来:“之前卖了两亩田凑去海城的路费。”
郑大娘:“按道理谁去海城算谁的,谁花了算谁的,但那会儿还没分家,其中一亩算腊梅母子六个,这总可以了。”
严大伯无话可说。
郑大娘看着人群里的村长:“村长,现在是新社会,总不至于像旧社会那样吃绝户,扣下孤儿寡母的田不给。”
村长便问严锋:“分不分?”
严锋精疲力竭:“分吧。”
严家就这么分了家,看了一场好戏的村民意犹未尽离开。
严大伯等亲戚没走,严家几个叔伯把严锋拉到一边:“你觉得富贵和五妮能照顾好你爹娘?说句不中听的,可别让你爹娘越来越严重。”
严锋神态平静:“谁也不是天生会照顾人,之前不会,是爹娘惯着,现在没条件再惯着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学会,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
“也只能这样了。”严大伯无奈叹气,“其实你大嫂留在家里最好,可也不能怪你大嫂要走,十万块钱确实太少了,搁谁都不乐意。”
没有外人,严小叔直接问:“石头,你爹娘在家总说你媳妇家里有钱,你媳妇看着也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你们怎么就只肯出十万块钱。”
严锋面上肌肉微微绷紧,这让他怎么说,告诉他们梁曼琳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所以已经一无所有,他只能说:“她和家里闹翻了,已经断绝关系,真没钱。”
“啊。”严家人大吃一惊,“闹翻了,为什么?”
严锋沉默。
严大伯灵光一闪:“是不是她家里不同意你们结婚的事情。”
严锋依然沉默。
严大伯便觉得肯定是这个原因,不由嘟囔:“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严小叔眼珠子转了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拍着严锋的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为了你都做到这一步了。”
严锋点了下头。
严小叔又问:“分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我怕他们受不了。”
严锋:“等他们好点再说。”
说了一会儿话,严家人纷纷离开,梁曼琳发现他们的态度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模样,客气中带点讨好。
等人都走了,梁曼琳觑着面无表情的严锋,期期艾艾:“他们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拿钱出来?”
严锋半垂着眼:“我跟他们说,你和家里闹翻了。”
梁曼琳悄悄松出半口气,她当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她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出身不是她能选择,凭什么都来指责她。
另外半口气却仍然吊着,夫妻一体,严锋不会说,林家应该也不会说,可赵春华未必。
她已经肯定是赵春华向钟家揭发了自己。
不择手段攀附严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和地主家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住进孤寡周老太太家,哄得周老太太收她当孙女,连姓都改了,现在叫周春华。
这个周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前不久被认定为烈属。原来她的独生子是地下党,因为牺牲太早资料遗失,最近才查明身份,追认为烈士。
怎么可能那么巧,显然赵春华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梁曼琳咬紧后槽牙,赵春华倒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她还是钟家大小姐,今天怎么会这么狼狈。
想找她算账,又怕她把自己的身世抖出来,一团火憋在心里,烧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
林桑榆也有些难受,借着配钙片的理由,她和林梧桐找上林泽兰的同事,旁敲侧击得知了薛主任和赵主席的事情。
林梧桐柳眉倒竖:“所以,娘是为了躲他们才去朝鲜。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不懂人话,都拒绝了还死缠烂打。”
因为林泽兰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医生,得罪就得罪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可要是成功了,容貌出众,薄有家产,人财两得,赚大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那些男人精明着呢。
而赵主席这种媒人,是把单身女性当自己的人情送给那些男人。她不在乎她们幸不幸福,她只在乎能不能讨好那些男人,从中获利。
后勤处的主任,掌握着物资发放,权利可不小。
后勤处的主任,没少揩油水吧。
林桑榆冷笑,再过几个月就要开始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建国后第一次反腐严打,抓了几十万人。
先收集黑料,等三|反开始,已经时过境迁,不会怀疑他们家。胡继业这件事上,办得就有点糙,让胡继业把仇记在了他们家头上,小人难防。
林桑榆:“躲他们只是顺便,娘想给自己攒资历是真的。要是换成贺书记任副院长,他们敢这样过分吗?”
林梧桐怔了怔,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胡继业薛主任这种所谓的追求者还是赵主席这种媒人,他们都不敢。
林桑榆望着温婉秀丽的林梧桐:“娘担心这种不怀好意的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更担心我们将来也会遇上。”
眼睁睁看着医院里一个个年轻漂亮的医生护士拉郎配,林泽兰怎么可能不担心家中貌美如花的女儿。爱美之心人兼有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却没品的人,他们家小门小户难以招架。
林梧桐红了眼眶,声音发颤:“那,那娘是不是会主动申请去危险的地方去?”
林桑榆沉默,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立功,万一牺牲,他们就是烈士子女,会被特别关照。
林梧桐一把抓住林桑榆的手,急急切切:“给娘写信,让她别想太多,都是没影的事情。就算真倒霉遇上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没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林桑榆回握她的手安抚:“好的,回去就写。你也别想太多,娘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心里有分寸,她知道我们都在家里等着她,肯定会安全回来。”
林梧桐用力点头。
林桑榆拿出手帕递过去,她发现林梧桐越来越感性了,没书里那么冷静。不过那种冷静不要也罢,那是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只能自己扛磨练出来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可她本性是个情绪充沛的人,爱笑,也容易哭。《白毛女》看了那么多遍,还是常常泪目。
林梧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林桑榆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不期然看见医院大厅服务台前打公用电话的严锋。顿时想起前两天,程二舅来家里送自己养的山羊腿,说起严家分家。
换成绝不可能为他留在乡下照顾家人的梁曼琳,严锋倒是知道要把工作留给严大嫂以期留住严大嫂,严富贵和严五妮必须长大学会照顾人。
还真是人善被人欺。俪謌
可喜可贺,梁曼琳成了穷光蛋,只十万块钱就想让严富贵严五妮伺候瘫痪爹娘,想得美。一家四口都等着他们两口子照顾还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严锋机械挂上电话,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负责收费的大妈心里打鼓,听话音是给部队领导打,脸色怎么比那些死了爹妈的还难看:“同志,你没事吧,要不要挂个号找医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