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抵达省城码头后,两拨人分开,村长他们去人民医院,林奶奶和程大舅回同庆巷。
林奶奶拉着程二舅妈的手:“忙完了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大哥去厂里喊丰年,看他能不能过来。”
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也跟来了,来都来了,那肯定是要看看小儿子,遂一口应下:“哎,好的,您先回家,我待会儿来看您。”
林奶奶坐上黄包车走了,很是期待侄媳妇的到来。
程二舅妈和村长一行人叫了辆马车,浩浩荡荡前往医院。
医院里,走廊上抽烟的严锋见到这个阵仗,愣了一瞬。
村长走上前,开门见山:“你爹娘愿意出院吗?”
“不愿意。”严锋苦笑着给同村递烟。
望着嘴唇发干起皮明显变得憔悴的人,拿着香烟的村长沉沉叹气:“年前医生就说你爹娘可以出院了,他们不乐意。大过年的,乡里就说等年后再说。这眼看着要出正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这段时间,你爹娘在医院花掉了一千八百多万,乡里账上是真撑不住了。”
严锋沉默地点了点头。
村长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一百万,乡里的一点心意。”
“谢谢乡里领导照顾。”严锋没有拒绝,他现在很缺钱。
村长硬起心肠:“该说的电话里都说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进去了。”
严锋狠狠抽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透出难以忽视的疲惫:“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们的麻烦只是一时的,他的麻烦却看不到尽头,严家这两口子当初还不如死了干脆,说不定能再给儿女换个工作。
村长同情地拍了拍严锋的肩膀,回头对村里人道:“进去吧。”
病房里的严家四口见到来势汹汹的村里人,勃然色变。
躺在陪护床上的严富贵猛地坐起来,惊疑不定:“村长,你,你们这是要干嘛?”
村长面无表情:“接你爹娘出院。”
“我不出院,我还没好,我头疼我胸口疼,我哪哪都疼,我还要治病!”只剩下胸口往上能动的严父死死抓住病床栏杆,鼓着三角眼大喊大叫,“我死也不出院!”
一旁的严母跟着嚎:“我们不出院,我们要治病!”
村长没浪费口水跟他们讲道理,道理早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奈何严家压根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你越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把客气当福气,蹬鼻子上脸。对付这种人,只能来硬的,他们欺软怕硬。
村长挥了挥手:“带他们出院。”
村里人二话不说走上前。
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死死抓着床栏,连哭带喊。
严富贵和严五妮张开手臂挡在病床上:“你们不能这样,我爹娘还没好,还没好,出院他们会死的,你们这是杀人!”
瞧着照顾病人把自己照顾的胖了一圈的兄妹俩,村长气不打一处来:“医生说可以出院,死不了,只是瘫病好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难道在医院住一辈子。你们倒是想得美,让乡里替你们出钱,让医生护士帮你们伺候,还伺候你们。给我闪开!”
村里人不再客气,一人一个把严富贵和严五妮扯到一边,不让他们捣乱。剩下的人掰手的掰手,抬脚的抬脚,把严父严母抬猪一样抬着往外走。
“五哥,五哥,你就这么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富贵冲着严锋嘶吼。
严锋抬眸,冷冷盯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严富贵遍体生寒,自从梁曼琳小产之后,五哥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仿佛带着冰渣子。
严富贵不敢再向严锋求助,严父严母和严五妮敢,一声比一声凄厉,杀猪一样嚎叫。
严锋无动于衷,只跟着走。
沿途都是跑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
见人多,严家人越发来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指望着有人出来主持正义。
事与愿违,围观人群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十分欢乐。
这两口子虽然瘫了,但一点都不影响他们闹腾,骂医生不肯给他们开好药救他们,嫌弃护士照顾不尽兴。大家早就巴不得他们赶紧出院,落个耳根清净。
眼看着被抬出住院楼,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严父彻底慌了神,开始口不择言骂人,只敢骂严锋:“你个软蛋,你爹娘被人这么欺负,你就干看着。你还是不是男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东西。活该你被退回来,你哪里像个当兵的,一点血性都没有,你就是个怂货……”
严锋垂在两侧的手掌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
村长无声叹气,问程二舅妈她们要了手帕,堵住严父严母的嘴,抬手指了指大呼小叫的严富贵和严五妮:“再嚷嚷,把你们的嘴也堵上。都给我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有父母的前车之鉴在,严富贵和严五妮终究不敢再放肆,只能委委屈屈闭上嘴,满脸愤恨地跟着马车走。
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平房。
站在房间内的村长皱起眉头,窗檐下搭个棚子就是厨房,茅厕在巷尾,大半夜上个厕所得走几十米路。这城里虽然有水有电,可这日子看着还真不一定有乡下好,至少乡下房子大。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们六个人就住两间屋子?”
“我爹娘和富贵五妮住这里。”严锋解释,“我和曼琳住在十几米外,没有连在一块的房子,只能分开住。”
其实一开始,他想租三间连在一起的房子,也有这样的房子。可梁曼琳不愿意和他家里人住在一起,她刚没了孩子,他只能同意,但要求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村长心里有数,大概是他媳妇不愿意一起住,人家刚被气的没了孩子,也能理解:“横竖一条巷子里,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知道。别倒水了,我们走了。”
程二舅妈和另一个村民抽回自己的手帕,虽然恶心,可到底舍不得扔,回去多洗几次便是。
憋了一路的严父严母再次开始骂骂咧咧,全冲着严锋去。
严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恍若未闻。
村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怜悯地看看他:“为难你了。”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顶着不堪入耳的骂声送村长一行人出门。
村里人坐着马车离开。
巷子里的左邻右舍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严锋脸色一沉到底,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
见他进来,严母哭得更凄厉,严父骂得更大声:“……你个软蛋,就这么由着他们把我们赶出医院,那以后你给老子端屎端尿。”
严富贵暗暗点头,反正他不伺候,他见过护士伺候,恶心的他差点吐出来。
猝然脸上一阵剧痛,严富贵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一个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捂着肿痛的脸,不敢置信望着面沉似水的严锋:“你干嘛打我!”
严父严母顿时暴跳如雷,要不是站不起来,这会儿早扑上来替心爱的小儿子报仇:“你凭什么打富贵,你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严富贵腿上挨了一脚,趔趄倒地,这下他真的怕了,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向门口,却被严锋抓小鸡仔一样抓住后脖扯回来。
“你放手,你放手,你弄疼你弟弟了。”严父严母捶打着床板,只恨不能爬起来救心肝宝贝。
“别打我,五哥,你别打我。”真疼了的严富贵抱着脑袋求饶。
严锋冷冷看着对他喊打喊杀的父母:“但凡爹娘闹,我就当是富贵怂恿,你们怎么闹,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一脚踹在严富贵小腿上,疼得他嗷嗷惨叫,哭着喊:“你们闭上嘴,还不快闭上嘴,五哥会打死我的。”
严父严母霎时没了声音,仿佛被硬生生塞了一个鸭蛋在嘴里,张着嘴僵在那,只能满眼怒火地瞪着严锋,好像那不是儿子,而是仇人。
严锋声音仿佛浸在冰水里:“想我养着你们,就给我安分点。别想着用工作来威胁我,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就离开省城。哪怕是去街上拉黄包车,我总能养活自己。可你们没我养着,你们吃得上饭吗?”
一家四口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又惊恐地望着透出陌生的严锋。
严锋面罩寒霜盯着严五妮:“以后你在家照顾爹娘,别跟说我不会,你十七不是七岁,别说乡下就是在城里,十七岁的姑娘都能家里家外一把抓。”
缩在角落里的严五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自己也挨打。他这样子实在是吓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哥。
严锋转头逼视严富贵:“你既然不想回乡下种田,那就留在城里给五妮打下手,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工作。”
严富贵哪敢说一个不子,点头如捣蒜。
饶是严父严母都被吓住了,一句反驳都不敢。
严锋松开严富贵。
惊魂未定的严富贵立刻跑向严父严母,躲到两人中间,在严锋看过来之后,他狠狠哆嗦了下,把严父严母心疼的不行,敢怒不敢言地瞪一眼严锋。
严锋没有理会,阴沉着脸离开房间。
等他走了,严富贵才敢哭出声:“好痛,五哥太狠了,他往死里打我,一点都没手软。”
严母摸着他肿起来的脸哭,恨不得以身相替。
严父不敢再大声骂,怕严锋杀个回马枪,只敢小声骂:“这个畜生,居然敢打你,反了天了。”
严富贵缩了缩脖子,觉得他五哥真要造反了:“爹,五哥好像真生我们气了,他会不会不管我们?”
“他敢!他自己都说了会养着我们,只要他还想要军工厂的工作,就得养着我们。”严父安抚他,“算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等他给你找到工作,你就不用再看他脸色,到时候再跟他算这笔账。王八蛋,竟然敢打你,看把你这脸打的,都肿了,老子都没打过你的脸。”
严富贵略略心安,横竖有人养他,要是有个好工作更好。
那我怎么办?
严五妮心慌意乱地绞着手指头,她也想工作,她不想留在家里伺候爹娘吃喝拉撒,回想起医院里那些护士干的活,脸色渐渐发白。
伺候公婆,明明应该是五嫂的事情。
梁曼琳听到开门的动静,抬眼看见严锋带着一身寒气进屋。
严锋看她一眼,倒了一杯热水压火气:“爹娘他们搬进去了。”
梁曼琳已经听见两人中气十足的大喊大叫,一点都不像瘫痪的人。说起来,这两口子的生命力旺盛到不可思议,瘫痪在床居然活了十几年,她死了,他们都没死。
思及此,梁曼琳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直到前两天,她才知道严父严母要跟着他们留在省城。本以为他们会回乡下,每个月给点钱,眼不见心不烦,结果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说流言蜚语,严锋都不会同意。
简直烦死个人,他们怎么不去死。
*
程二舅妈来到林家,见小儿子程丰年已经在了,顿时喜形于色,母子俩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便到了开饭时间。
林奶奶没避讳林梧桐在跟前,直接问程二舅妈:“严家那两口子出院了吗?”
就该让大孙女知道知道严家的德行,省得严家回过神来,想吃回头草。其他人被梁曼琳糊弄住了,以为梁曼琳只是和家里暂时闹翻,依然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他们可是门清,梁曼琳穷的都来敲诈他们了。等严家知道她没钱,能不想着换儿媳妇才怪。
程二舅妈愣了愣,忍不住看一眼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又好笑,便问:“出院了吗?”
程二舅妈笑起来:“他们倒是不想出来,被我们抬出来的,送到石头那了。这一路骂得可脏了,就逮着石头一个人骂,不知道的还以为石头杀了他全家。”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问:“那以后让谁照顾他们?”
“五妮,”程二舅妈挑了挑眉,“石头媳妇是个厉害的,房子租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是隔了十几米。她和石头单独住,五妮富贵和两个老的住,那肯定是谁跟老人住谁照顾。他们两口子出点钱,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就是。”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猪尾巴,还真是柿子挑软的捏。
《林梧桐》和严五妮相比,《林梧桐》更善良更有道德,也就更容易妥协。
梁曼琳和严五妮相比,严五妮成了更容易妥协的那一个,不再提女儿早晚要嫁出去这一套。
希望严五妮机灵点,赶紧把自己嫁出去,看严锋怎么办。让梁曼琳伺候老人,梁曼琳能把房顶掀喽。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妈和住在旅馆里的村长他们汇合回乡下。
程大舅隔了一天也离开,医馆还得开门做生意,一大家子等着他养。
林奶奶准备了一堆东西让他带回去,程大舅一走,她的精神气明显短了几分。
别说老太太,便是林桑榆都觉得家里过于冷清了,林枫杨一个人抵得上一百只鸭子。
她琢磨着要不要养个宠物解闷,白天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难免胡思乱想,越想越担心。
狗亲人,还能看家护院,可现在已经不允许养狗。因为粮食短缺,养狗被视为和人争粮。
去年秋天,城里发起过一场声势浩大的禁犬运动,一面抓流浪狗,一面通知养狗户处理。
之前同庆巷里好些人家养着狗,跟街道办居委会颇是闹了几回,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如今一条狗都没了。
好在可以养猫,猫抓老鼠保卫粮食。政府每个月还发三千块的补贴,鼓励粮店养猫。
林桑榆便问林奶奶要不要养一只猫打发时间。
“你娘小时候倒是养过一只猫。”林奶奶想起往事,眼底晕染笑意,“还偷偷带去学校过,挨了老师一通训。后来走丢了,你娘可难过了。”
林桑榆兴致勃勃建议:“那我们再养一只,等娘回来看见一定高兴。”
林奶奶被说动了心思:“你娘当初养的是狸花猫,我记得前头姚家的狸花猫生了一窝,我去问问送光没。”
林桑榆和林奶奶一起去问。
姚家很爽快地把最后一只小猫送给他们:“刚好断奶了,可以带回去养,狸花猫皮实的很,好养。剩菜剩饭给它吃点就行,等大了,它自己会找吃的。”
林桑榆同情地摸了摸巴掌大的小猫,生不逢时啊,现在没有猫粮,都是贱养。
祖孙俩开开心心带着猫回家,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切了两段鱼肉留给小猫。
林桑榆地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小猫奶凶奶凶地撕咬比它脑袋还长的鱼肉,不愧是猫中丧彪。
林奶奶炸好酥鱼出来,见小孙女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打哪儿找来的细竹条,竹条前面用绳子绑着几根鸡毛。这鸡毛看着眼熟,好像是鸡毛掸子上的。
细竹条晃来晃去,小猫追着鸡毛跑来跑去,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林奶奶走过去:“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猫不是养来给我解闷,是给你自己养的。”
“一起养,我们一起养嘛。”林桑榆嘿嘿笑,然后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奶奶打掉她的手:“洗了手再吃,跟猫玩过一定要洗手。”
林桑榆赶紧跑去水池边洗手,回来抓了一块酥鱼开始吃,余光瞄到小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她坏笑着举起酥鱼来回晃,圆溜溜的小脑袋跟着来回晃。
“促狭鬼。”林奶奶看不过眼,拿起一块酥鱼要扔过去。
林桑榆赶紧拦住:“奶奶,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猫最好别吃调料重的东西,吃多了容易生病,养不长。”既然养了,肯定是想好好养。
林奶奶还是头一回听说,自来都是人吃什么猫吃什么,不过老太太特别听劝,尤其是文曲星小孙女的劝:“那回头注意点,加调料之前给它盛出来一点。”
林桑榆眉眼弯弯,对着小奶猫谆谆教导:“你看看,奶奶对你多好,以后可要多抓老鼠多干活。”
林奶奶忍俊不禁,觉得这猫养对了,一直都是小大人,难得这么孩子气。
吃了两块酥鱼解馋,林桑榆端着一大碗酥鱼去姚家当谢礼。
下午,林梧桐和同学看完市文工团的表演回来,惊奇看着院子里撒欢的小东西:“哪来的猫?”
林桑榆:“我和奶奶抱回来的,家里热闹点。”
林梧桐一点就通,有这么个东西在家里,老太太多个乐趣,便说:“挺好的,还能抓老鼠。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墙角看见一只那么大的老鼠跑过去,吓了我一大跳。”
林桑榆也遇见过,现在老鼠很猖獗,怪不得往后时不时要搞爱国卫生教育,号召全民除四害。
林梧桐从包里拿出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递给她:“给它起名字了吗?”
林桑榆挠挠头:“没有,让奶奶起吧,主要是奶奶在养。”
林奶奶很认真地想了想:“就叫平安吧,图个吉利。”
平安小朋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到了五月已经有手臂那么长,皮光毛滑,手感十分上佳。
林桑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找猫,然后吸猫,缓解一天的学习压力。
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幸好,她马上就要逃出生天。
五月有一件大事——填报志愿。
今年西南地区效仿华北、华东、东南地区,区域内所有高校联合招生,用统一试卷。
考生终于不用在各个高校之间来回奔波,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自主招生考试,只需要参加一次考试即可,可喜可贺。
报什么专业,林桑榆早就想好。
她喜欢摄影,但是当年报的是口腔医学,家里长辈干这个,一切为了就业。毕竟爱好不能当饭吃,普通人家的孩子得现实一点。
现在则不同,毕业包分配,不用担心就业问题,那当然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爱好。
没想好的是报哪所学校,一面舍不得离开家,一面又想去外面看看。
这大概是每个高考生填志愿时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