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会儿尚没有高校开设摄影系,只有新闻摄影系,开设的学校也不多,集中在大城市,如省城、北平、海城、金陵。
林桑榆在省城和北平这两个城市之间来回纠结。
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的房间,打算来一场姐妹间的卧谈会:“你们要填报志愿了吧?”
林桑榆:“下周。”
“当初小小一个,都要考大学了,”林梧桐突生感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时间过得好快。”
林桑榆抿唇笑,确实快,她都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怨念横生到有滋有味,多亏有一群很好的家人。要是落到严家,真不知道怎么打好那一手烂牌。
“想报哪几所学校,学什么专业?”林梧桐问她。
“想学新闻摄影,”林桑榆细说,“就是用拍照这种形式记录报道新闻。”
林梧桐想了想:“是不是记者,一般记者用笔写新闻,你们用照相机写新闻。”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桑榆觉得她描述地相当准确。
“挺好的,没想到你喜欢干这个。”林梧桐有点意外。
林桑榆眼神闪闪发亮:“可以到处跑,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林梧桐调侃:“人人都想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你倒好,能坐不坐往外跑。”
“那多无聊啊,等我五六十岁了,再过这种日子。”林桑榆抱着她的胳膊,“那你呢,毕业后打算按部就班当老师?老师可不能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备课上课处理学生问题,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林梧桐咬了下唇,见状,林桑榆顿时来了精神:“有什么就说嘛,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音乐老师说我嗓音条件好,算是有天分,劝我转音乐专业。”林梧桐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的还要夸张,说她祖师爷赏饭吃,让她别浪费天分,麻溜换专业。
林桑榆简直心花怒放,她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师范有音乐专业专门培养音乐老师,又因为师资力量不足,很多老师不得不身兼数职,所以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学习音乐美术,主打一个多才多艺。
她一直期待着有伯乐发现林梧桐,就像书里文工团领导发现《林梧桐》。是金子总会发光,林梧桐可是作者从上帝视角盖章的音乐天才。
林桑榆压压上翘嘴角:“那你想转吗?”
“有点想,”林梧桐的声音充满沮丧,“班里同学都是靠真本事考上师范的,都很厉害,我学的有些吃力,成绩在班里偏下。一年级就这样了,二年级三年级怎么办。就算顺利毕业当了老师,也是误人子弟。”
大把小学毕业当小学老师都没觉得自己误人子弟,只能说林梧桐小姐姐道德感真的很强。
林桑榆顺势劝:“那就转专业吧,人各有所长,你的长处在音乐上,干嘛在不擅长的地方较劲。”
“我们老师也这么劝。”说出来后,林梧桐顿觉轻松轻松不少,“当个音乐老师也不错,还轻松。”
音乐老师确实是个好工作,除了那十年。学生是革命主力军,第一把火烧向自己的老师。大量老师被批斗,从文斗上升到武斗。
“师范毕业又不是非得当老师,能干的工作多了。”林桑榆循循善诱,“你唱歌这么好听,当个音乐老师屈才了。你喜欢去剧院看表演,就没想过从事文艺工作?”
林梧桐茫然地啊了一声。
“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那会儿,对文艺工作者有偏见。”林桑榆举例隔壁杜雪晴的大嫂方淑君,“淑君姐是话剧团演员,你看大家多喜欢她,杜家大哥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把人追到。”
林梧桐忍俊不禁。
林桑榆再接再励:“部队还专门招文艺兵鼓舞士气来着。县里、市里、省里都成立了文工团,把上面的政策改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舞戏剧,来街道进工厂去乡下宣传,可受欢迎了。”
“我记得你去年这会儿就劝我选艺术学院,”林梧桐戳戳妹妹的脸,“你就这么想让我从事文艺工作。”
林桑榆灌迷魂汤:“你唱歌那么好听,当老师属于暴殄天物,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巨大损失。”
林梧桐红了红脸:“油嘴滑舌。”
林桑榆摇摇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你也应该发现社会风气不一样了,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你自己也喜欢。工作当然要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然上班如上坟。”
“瞎说什么。”林梧桐嗔怪。
林桑榆嘟囔:“本来就是嘛,谁喜欢上班,还不是没办法才上班。那肯定要挑自己有兴趣的事情,日子才不会难熬。”
林梧桐有些意动,又纠结:“这些文艺单位那么受欢迎,福利待遇又好,哪有那么好进。”
“事在人为。你有中专学历,形象又好,还是军人子弟,再把本事练好,希望还是很大的,”林桑榆嘿嘿一笑,“再说了,咱家有钱啊,该打点的就打点。”
林梧桐绷不住笑,被她一说两说,说的好像没那么难的样子:“离毕业工作还有两年,我先转了专业再说。”
左右还有两年才毕业,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先把本事学会,打铁还需自身硬。
林桑榆赞同点头,私心里更希望她去军文工团。
那十年,各行各业都乱,农村都不太平。唯独军队,一有乱象立刻被上面摁住。军队乱了,是要出大事情的。
跟军沾上边的地方相对而言都好很多,她就打算以后去军队宣传口,也想让林松柏换到军队相关单位。要是个普通工人倒安全,就怕他太上进,站得越高越容易倒霉。
林桑榆确认:“下学期转?”
林梧桐嗯了一声:“这学期申请,下学期转过去,想想就觉得轻松,”她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林桑榆鼓励:“你是搞音乐的料子,扬长避短才是明智之举,可以事半功倍。”
“好了,我被你安慰好了。”林梧桐把歪掉的话题扯回来,“不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林桑榆说出自己的烦恼:“省城大学有这个专业,北平大学也有这个专业。我舍不得离开家,又想出去看看,还没确定优先报哪一所学校。”
“可以啊,都能考北平大学了。”林梧桐惊喜,“你之前是一点口风都不露。”
林桑榆抿唇一乐:“踮脚可以够够看。”
现在大学录取不只看成绩,更看政治背景。像她这样的,贫农出身,军人子弟,还立过功,会优先录取,相当于有隐形加分,加的还不少。
“那就努力够够看,反正能报好几个志愿,北平大学考不上,还有省城大学托底。”林梧桐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班主任说过,她只要正常发挥,能上省城大学。
林桑榆吐槽:“可太远了点,来回一趟得半个月。”现在的火车时速只有三十公里,还没直达铁路,得中途换乘。
林梧桐也觉得远了点,但那可是北平大学:“你要是嫌远不想去就算了,可你要是放心不下家里,倒不必,家里有我和大哥。你是出去读书,奶奶虽然舍不得,但是放心,她知道你假期会回来。”
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问:“你毕业后会在北平工作吗?”
“留在那干嘛,人生地不熟。”
林桑榆想去北平长长见识,来都来了,一直窝在一个地方,总觉得遗憾。但没想过定居首都,政治中心意味着斗争中心,才不趟这浑水。还是他们省城好,偏安一隅,也算得上繁华,生活水平有保障。
林梧桐松了一口气:“那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回来,出去上四年学,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挺好的。”
“我都舍不得你们,你怎么就舍得我。”林桑榆哼哼唧唧。
“少得了便宜又卖乖,”林梧桐戳她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心里想去。”
林桑榆笑嘻嘻往后躲:“哪有,我一半想去,一半不想去。只恨不是孙猴子,不能变一个我出来,一个留家里,一个去北平。”
林梧桐哼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姐妹俩斗了一会儿嘴,各自放下一件心事,安安稳稳入睡。
林桑榆想好了志愿怎么报,杜雪晴问起来的时候,据实已告。
杜雪晴疑惑:“你奶奶舍得你去北平上学?”
“不舍得,但是同意了。”林桑榆要是想去参军,林奶奶是万万不会答应,可上学又没危险,且是奔着更好的大学去,没有拦着的道理。
杜雪晴撑着脸:“弄得我也想去北平,可我妈让我报省城的大学。”
这年头咨询不发达,别说对专业就是对学校都一知半解,老师都了解不多。又是高考改革第一批学生,无经验可以参考,大家填报志愿都比较随性,名校情结有但不是特别重。
像是杜雪晴的成绩,只考省城内的大学是有点可惜的。
林桑榆不好越俎代庖多说什么,只道:“这是人生大事,你可别冲动,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商量。”
杜雪晴拍桌子:“回去就跟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杜雪晴也报了北平大学,第一个专业满足自己的爱好化学系,她的偶像是居里夫人,化学也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第二个专业从母命财会系。
第三个专业从父命文学系。
现在的高中不分文理科,所以填报专业时没有限制。
大学志愿一定,两人心无旁骛投入学习当中。随着温度一日一日升高,时间缓缓进入七月。
朝鲜战场开启停战谈判。
边打边谈,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国内人人翘首以盼停战之际,噩耗传来。
美军派出上百架飞机进攻高地要塞,不计代价狂轰乱炸,该要塞志愿军无一生还。
林奶奶翻来覆去两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做噩梦。
第三天吃过晚饭,她回房间拿出一张存折:“这存折刚好到期,本金一亿,利息2880万,我想着连本带息都捐了。咱家不缺这笔钱,国家财政困难,缺钱买飞机大炮。”
林桑榆汗颜,自己觉悟不如老太太。
六月,抗美援朝总会发出捐献武器支援志愿军的号召,明确捐献8亿元算作高射炮一门,15亿元算战斗机一架,25亿元算坦克一辆,武器可以由捐献单位命名。
工厂学校街道社会各界纷纷积极响应。
一位著名戏剧大师捐了一架战斗机。
求是高中的校长在动员大会上,带头捐了五百万新币,差不多他三个月的工资。一位家里经商的学生豪捐二千万新币。
全校师生上千,学生家境优越者众多,总捐款离战斗机还有点距离,倒是够买一门高射炮,命名为求是炮,还上了报纸。
林桑榆有六百来万私房钱,林奶奶和林泽兰出于补偿心理,给零用钱很大方,生日考试过年都有大红包。
在学校随大流捐了五十万,去银行捐了五百万。
没想到老太太出手更阔绰。
林桑榆连忙点头表示支持:“这笔钱捐出去对我们家生活没影响。”
只要不故意挥霍,剩下存款的利息都够他们把日子过得很好。
林梧桐也附和:“说白了,这笔钱都是国家给的利息,换个方式还给国家。”
林松柏便道:“送小妹去北平上学的时候,我们从海城绕一绕,把存在我名下那笔钱汇回来,家里就又有钱花了。”
林奶奶舒心地笑起来,就知道孩子们会同意。虽然是苦着长大,但都不是把钱看得特别重的人:“那我找个时间去银行捐了。”
林松柏:“后天我休息,我陪您去银行。”
林奶奶道好,晚上总算是睡踏实了,不再梦见血肉模糊的女儿孙子。
隔天祖孙俩去银行,以林泽兰和林枫杨的名义把钱捐出去。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高考来临。
文理不分家的结果就是要考八门:政治常识、国文、外国文(西南英文,东北俄文)、中外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体生加考音乐、美术、体育等术科。
从又热又闷的考场里出来,林桑榆觉得自己人都轻了一斤,天知道她一边答题一边得小心汗水晕染字迹有多糟心。
把高考改到六月初的人,配享太庙。
随着人流走到校门口,发现林梧桐又在树荫下等着,无奈又感动,跟她说了别来,她还是天天来,这年头根本不流行陪考。
林梧桐赶紧迎上去,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递冰汽水:“看把你热的,头发都湿了。”
林桑榆灌了一口汽水续命:“只是头发湿了算运气好,我们考场有个人中暑晕了过去。”
林梧桐不由担忧:“人没事吧?”
“发现及时应该没大事,”林桑榆摇了摇头,“好在最后一场,离考试结束只剩十几分钟,之前应该多多少少做了些题。”
林梧桐替陌生人松一口气:“这几天实在太热了,得有四十度。”
林桑榆用力点头,主动告诉她:“我感觉考的还行,具体等明天回校对答案才知道。”
闻言,林梧桐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说还行那肯定是不错:“回家吧,奶奶说今天晚上去望江楼吃饭,好好犒赏犒赏你。”
林桑榆顿时馋了:“我要吃四喜丸子,吃把子肉、吃扒鸡。”
吃饱喝足回家,林桑榆倒头就睡,高考是个体力活。
第二天,她和杜雪晴去学校对答案,喜笑颜开回来。
两人估出来的分数都很不错,至于具体分数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五十年代不公布高考成绩,只在报纸上公布录取结果。
两家人都跟着喜上眉梢,但在外面不敢露出来,这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就什么都有可能。
林桑榆过上了穿越以来最舒服的日子,没有学习有吃有喝。大热天的,她也懒得出门找罪受,待在家里吃吃喝喝逗逗猫看看小说。
到了九月,林梧桐开学,顺利转到音乐专业。一点就通,如鱼得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明快。
林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看来这专业转对了。却不知道小孙女这志愿有没有报对,巷子里已经有孩子收到省城水利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林奶奶开始愁:“你和雪晴的怎么还没来?”
“没来是好事啊,我在西南,学校在华北,跨大区政审调档案哪有这么快的。”林桑榆拿自制的逗猫棒逗着平安,“省里的学校政审调档快,所以录取通知书下来的也快。我要是没考上北平大学,而是考上省城大学,这会儿就该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林奶奶有被安慰到,满怀期待追问:“那这是考上了?”
林桑榆扬眉,笑容比外面阳光还灿烂:“我觉得考上了,要是没考上也不要紧。我才十七岁,再复读一年就是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林奶奶不许她说不吉利的话,“肯定能考上。”
林桑榆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
九月中旬没那么热了,林桑榆才出门,和杜雪晴去电影院或者剧院再或者书店,现在也就只有这么几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天刚看完《五台会兄》回来,黄包车才到巷子口,等在那的杨月银一个箭步冲上来:“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都等着你们呢。”
“等我们干嘛?”杜雪晴莫名其妙。
咬着冰棍下车的林桑榆心里一动:“录取通知书来了?”
“来了,你们两个的都来了,都是北平大学,雪晴化学系,桑榆新闻摄影系。”杨月银眉飞色舞,一手拉着一个往家走,“校长和你们班主任亲自送来的,人就在我们家里,你奶奶也在。”
林桑榆顿觉通体舒畅,这么多天不来,其实她有点担心来着。
一行三人快步赶回家,遇上邻居,都是热情调侃:“我们巷子风水真好,一下子出了两颗文曲星。”
杨月银笑得满脸桃花开:“回头请你们吃糖。”
邻居逗趣:“不要你送,让文曲星来送,让我们家孩子沾沾喜气。”
杨月银一口应下:“成,让她们亲自送到家里。”
一路打着招呼回去,扬眉吐气的杨月银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了,她教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大学的大学生,这丫头太给她争脸。
来到杜家,校长和班主任坐在客厅里,杜父和林奶奶陪着聊天。
林奶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见孙女走进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润笑意:“还不快过来谢谢老师,大热天的专门给你们送来。你们倒好,跑出去玩了。”
校长和颜悦色:“考完了,可不得好好放松放松,这一年辛苦了。”
林桑榆和杜雪晴上前,郑重道谢。
校长笑容满面勉励一番,末了道:“去了大学,好好学习,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两人自然连声应是。
“那我们就走了。”校长提出告辞。
杜父热情留客:“吃了饭再走,要不是贵校老师栽培有方,两个孩子怎么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校长笑逐颜开:“都是学生自己用功的成果,两人都是璞玉,勤奋刻苦有悟性。”
商业互吹一番,留不住人,杜父只好一路把客人送到巷子口,招来黄包车,抢着付了钱,把人客客气气送走。
目送校长和班主任离开,杜父神气活现往回走。家里四个孩子,老大高中没上完参军去了,老二高中毕业,老四没考上高中。幸好老三争气,考上了大学,明天就找朋友喝酒去。
林桑榆和林奶奶已经欢天喜地回到自己家。
老太太催着小孙女写信:“跟你娘和杨杨说一声,让他们高兴高兴。”
林桑榆去书房,找出信纸旋开钢笔,写一句念一句给老太太听,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大差不差的内容又写了一封信,只抬头改了。分别装进两个信封,贴上邮票。
“我这就去寄。”
同庆巷走出去有一个邮筒,顺利的话三四个月能寄到,不顺利可能就半路遗失了。
林桑榆拿着信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敲门声。三步并做两步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在五个人。
两名陌生军人,街道办黄主任和两名街道办干事。一名干事提着一袋大米,一桶油。另一名干事拎着一扇排骨,一只鸡。
“大学生,恭喜恭喜,”黄主任笑如春风,“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这两位是武装部的同志,我们来送立功喜报。”
【作者有话说】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