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二十多名学生浑身颤抖着, 相拥住彼此,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在府学上空回荡,悲怆而凄凉。
谢峥丢了弓箭, 冲地上的马鞭努努下巴:“洗干净。”
门房如梦初醒, 后知后觉意识到知府大人在同他说话, 咽了口唾沫, 讷讷应声,硬着头皮走上前。
奈何双腿软成面条, 刚走出两步,便脱力一般软瘫在地。
谢峥乜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门房欲哭无泪, 四肢俯伏在地,哭喊着:“大人饶命, 草民什么也没做过啊!”
就他这副怂包样儿,量他也没胆子做出欺凌本朝秀才的混账事。
只是知情不报, 作壁上观罢了。
“别让本官再说第二遍。”
小黑爱干净,马鞭上沾了血, 若是弄它身上, 怕是要气得尥蹄子。
门房后背一寒, 连滚带爬上前, 捧起马鞭直奔水房。
不过一会儿, 门房去而复返:“大人, 洗干净了。”
谢峥一甩马鞭, 水花四溅。
“啊!”
门房吓得大叫,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谢峥懒得搭理他,将马鞭挂在腰间,抬脚走向受伤的学生, 向他伸出右手。
张子奇正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尽数发泄出来。
泪眼朦胧中,出现一只素白手掌。
“能起来吗?”
清泠嗓音自头顶传来,宛若天籁。
张子奇哭声一顿,呆愣愣仰起头。
一袭绯色官袍,姿容出众的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和煦,周身仿佛在发光。
张子奇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握住知府大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他比谢峥略矮一些,刚好方便谢峥为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谢峥让007帮忙兑换一瓶伤药,从袖中暗袋取出,交与张子奇,“你在流血,快去处理伤口。”
张子奇眨了眨眼,痛觉神经回归,手背、脸颊传来剧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迟疑须臾,终是接过伤药,声线沙哑:“多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抬手拍去他肩上草屑:“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是安抚,更是承诺。
张子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任泪水打湿衣襟,闷闷应一声,扭头直奔水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对话间,哭声渐止。
众学生惊觉知府大人还在,霎时面红耳赤,胡乱拭去面上泪水,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学生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指向晕死过去的四人,“本官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为年长的学生站出来,款款道来。
近些年,琼州府官匪勾结,匪患猖獗,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乱象之下,仍有极少数一批人,在夹缝中艰难求学,立志科举及第,改换门庭,带着家人离开琼州府,去别处过安定的生活。
幸而当地官员虽贪赃枉法,却不曾关停县学、府学,更不曾停止科考。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从白身到童生,又从童生到秀才。
只需再进一步,他们便有了为官的资格。
为了精进自身,十拿九稳考取举人功名,这些秀才选择进入府学读书。
四年前,府学唯一的教授致仕归家。
致仕前,老教授举荐一位教谕,接任其教授之职。
而这,正是府学学生噩梦的开始。
没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镇压,因敦厚周慎,教学有方而上位的新教授原形毕露。
起初,他只是肆意打骂学生。
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如意,便将学生当作出气筒,动辄拳打脚踢。
教谕们上行下效,跟着教授一起欺凌学生。
学生们苦不堪言,有人向官府反映,却被差役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告知教授。
教授闻讯,自是暴跳如雷,险些将那名学生活活打死。
还是教谕眼看
情况不妙,不愿惹上人命官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教授,没让他搞出人命。
因着官府不作为,教授没了顾忌,变本加厉地欺凌学生。
有学生忍无可忍,勇敢还击,被教授以不敬师长为由逐出府学。
不出几日,那名学生被人打断腿。
相依为命的父亲为了给他治腿,下海打渔,一个浪头再也没上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绝望之下割腕自尽。
谁都清楚,那个家的悲剧与教授有关。
为了仕途,为了家人,他们只能忍辱含垢,任由教授、教谕欺凌。
“今日一早,教授阴沉着脸走进课室,让我们去屋后。”
“教授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让我们顶着椰子,给他们当靶子。”
“其实这两年,他们不止一次这么做,好几人因此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府学,再也不能考科举。”
“我们虽常住府学,但也对大人您的事迹有所耳闻,有心想要向您求助,让您为我们主持公道,教授却以学业繁重为由,不准我们离开府学。”
话到此处,那学生以袖掩面,双肩颤抖,哽咽无语。
其余学生被同窗周身弥漫的绝望气息感染,皆红了双眼。
谢峥得知内情,良久无言,叹道:“本官应该早些过来。”
“不。”一学生抹去眼角泪水,却是笑道,“我们只有二十几人,整个琼州府却有数万人。比起我们,那数万百姓才更需要您。”
谢峥看向这二十多名学生,长达四年的折磨令他们形容枯槁,在他们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疤。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坚定如磐。
苦难没能阻挡他们求学的脚步。
为了梦想,他们无畏无惧。
谢峥想,大周朝正需要他们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文臣。
......
谢峥按捺心头震撼,郑重承诺:“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众学生拱手:“多谢大人。”
交谈间,张子奇处理好伤口,折返回来。
谢峥瞧了眼他左脸上至少两寸长的擦伤,当机立断道:“诸位且归家休整几日,待本官处理好那几个混账,寻到合适的教授教谕,再派人通知诸位回来上课。”
众人喜上眉梢,再度拱手称谢。
自从知府大人上任,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归家,甚是思念亲人。
谢峥目送学生们欢天喜地地离去,踹了瘫在地上装死的门房一脚:“将他们捆起来。”
门房不敢迟疑,忙取来麻绳,将四人五花大绑。
谢峥策马回到府衙,点了四个差役,让他们去府学抓人:“替本官转告狱卒,即日起那四人每日抽一顿鞭子,不必手下留情,鞭子蘸取盐水,越重越好,留一口气即可。”
差役好奇,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竟让知府大人如此震怒。
到了府学知晓真相,差役顿时气炸了,猛踹教授好几脚,一路拖行着回了府衙。
将四人丢进大牢,不忘将他们的恶行告知狱卒。
狱卒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但不妨碍他们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差役刚离开,他们便一盆冷水泼醒四人,绑上刑架,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阵猛抽。
杀猪般的嚎叫在牢里回荡,直听得犯人们一哆嗦,汗毛倒竖。
“这是犯了什么罪?大爷我在牢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犯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当属他们叫得最惨。”
恰好狱卒经过,顺嘴说了。
犯人们一拍大腿,直呼痛快。
“老子偷了成百上千户人家,累计金银数千两,唯独没偷过读书人家,他们可真畜生啊!”
“就该将那几个孙子扒皮抽筋!”
“五马分尸!”
“千刀万剐!”
狱卒嘴角抽搐,有什么好吵的,五十步笑百步。
......
谢峥回到值房,饮下两杯凉茶,召来吏房小吏,问他原先那位府学老教授的住址。
府学教授也是有品级的,即便致仕了,吏房也留有他的相关信息。
小吏前去查找,很快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暂停手头公务,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万幸,老教授并未搬家,身体还算健朗。
“不知大人前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老教授躬身,谢峥忙抬手虚扶:“张教授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求。”
老教授听知府大人如此称呼他,表情一肃:“大人请说。”
谢峥道明府学现况,向他一拱手:“您在琼州府多年,想必也该知晓,城中鲜有教书夫子。便是有,也多是童生、秀才之流,难当重任。”
“谢某实在无法,这才冒昧登门,请张教授出山,重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愣怔良久,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草民看走眼了,竟将那些孩子交付到一群恶鬼手中!”
谢峥却是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有些人天生善于伪装,张教授又无火眼金睛,自然看不破那几个人皮下藏着吃人的畜生。
张教授以袖拭泪,郑重作了个揖:“草民愿意重返府学,只是仅草民一人,终究不足以撑起偌大一个府学。”
这也是谢峥所烦恼的。
琼州府实在紧缺人才,尤其是教育行业,仿佛洒了百草枯似的,近乎寸草不生。
莫说教书的夫子,连读书人也不见几个,真真是让人愁秃脑袋。
张教授沉吟须臾:“大人有所不知,因着官府不作为,近些年许多身负功名的读书人寒了心,纷纷迁往外地定居。”
“草民有几位至交,他们如今搬去了肇庆府,草民可以写信给他们,邀他们重返故土,入府学任职。”
谢峥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张教授了。”
送走知府大人,张教授当即拟写书信,请镖师加急送往肇庆府。
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一碧如洗的天,低声呢喃:“如今琼州府涅槃重生,远行的游子也该回家了。”
-
解决了一桩心事,谢峥心情松快些许。
途径不夜书城,还进去瞧了眼。
因着匠人数量有限,先紧着学堂和工厂那边,书城才修缮了三分之一。
铺子有两层,六间全部打通,一层便有二百多平,足以同时容纳上万本书和数百人。
谢峥问:“年前能开张吗?”
匠人迟疑一瞬:“一个半月足矣。”
谢峥便不再过问,敲打两句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户房小吏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目前有这三个黄道吉日,您看具体选哪个?”
谢峥选了最近的那个,十一月二十六:“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发布告示。”
小吏应下,又道:“大人,种痘所那边下午传来消息,目前登记过黄册的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谢峥颇为意外,速度还挺快:“你们呢?”
小吏摇头:“下官还不曾。”
实在是府衙事务繁多,他们抽不出空去种痘。
谢峥思忖片刻,拍板道:“明日起,六房每五人一组,三班每二十人一组,去种痘所种痘。”
至于她本人,还是等补缺的四名官员上任再说吧。
她一走,便无人坐镇府衙,容易出乱子。
小吏心下一喜,叠声应好:“下官这便通知下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看了眼小半人高的公文,果断带回三堂处理。
思及同知与通判,距离第一份奏折送出已有四个月,哪怕是乌龟,也该爬到琼州府了,至今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莫不是死在半道上了?
“阿嚏!”
“阿嚏!”
官道上,两辆马车辘辘行驶,两旁有数十名镖师随行。
喷嚏声一个接一个,直打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全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这是怎么了?为何你我同时打喷嚏?”
“莫不是昨夜受了凉?”
“岭南比北边儿暖和多了,你我又是在屋里过夜,不可能受凉。”
“那便是有
人在念叨你我。”
会是谁呢?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低头沉吟,忽而表情一僵,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
“不会是文定侯吧?”
“一定是她!”
八月下旬,他们收到吏部的任命。
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任命已出,不得收回,更不能不去,否则便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钻空子。
过去两个多月里,他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赶路,尽量拖延时间。
左右任期是从八月算起,多赶一日路,便意味着他们将在琼州府少待一日。
“这位文定侯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哄得陛下为她连番破例,待你我抵达琼州府,怕是要吃挂落。”
“那又如何?老夫一把年纪,坐不得船,又受不住日夜兼程赶路,只能如此喽!”
两人对视,齐齐笑了出声。
“据说文定侯曾夸下海口,定能解决琼州府乱象,这一晃数月,也不知进展如何。”
“且不说匪患与流民,光是那接连不断的天灾,便足够让她头疼了。”
“无论结果如何,只管将她推出去便是。”
“英雄所见略同!”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捧着公文回到三堂。
最近打喷嚏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莫非又是建安帝那几个在念叨她?
“咕——”
谢峥举目望去,大黑蹲在榕树上的鸟窝里,从上方俯视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峥:“......你何时回来的?”
自从来到琼州府,大黑整日整夜地往山林里钻,每隔三五日才会回来一趟,探望她这个孤寡老人。
“咕咕。”
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肩头,蹭蹭她的脸。
蓬松厚实的羽毛残余湿意,想来是不久前刚洗过澡。
谢峥弯起眉眼,揉一揉大黑的脑袋,同它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
途径东厢房,发现门开着,宁邈背对着门,与他相对而坐的,竟是秦危。
谢峥走近,发现他二人竟在对弈。
秦危最先发现谢峥,正欲起身行礼,她挥了挥手,径自去了书房。
处理完公文,已临近亥时。
如意一直留意着书房的动静,谢峥出门,她便迎上来:“公子,下午青阳县那边来信了,还一并送来好些东西。”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厚实的信封:“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她七月去信,一晃三个多月,委实太慢了些。
“九月里,山东接连下了数日暴雨,运河决堤,崔氏的船过不去,耽误了一阵子。”
难怪呢。
谢峥将书信放回书房,饭菜已经上桌。
一阵暴风吸入,吃饱喝足后直奔书房。
打开书信,入目是司静安秀丽的字迹。
“吾孙满满,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我已听闻琼州府瘟疫一事......”
阿奶在信中说,阿娘得知琼州府爆发瘟疫,与阿爹抱头痛哭,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插上翅膀,眨眼间飞来琼州府。
比起阿爹阿娘,她更坚强些。
虽担忧,却不曾落泪,还将阿爹阿娘安抚下来,没让他们卷着包袱飞来琼州府,与她家满满作伴。
谢峥不信。
阿奶最是疼她,上次进京赶考,她不过瘦了些,便心疼得掉眼泪,此番发生瘟疫,必定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过谢峥并不后悔,将瘟疫一事告知家人。
与其等他们自个儿得到消息,日夜难安,不如她亲自报平安。
阿奶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谢峥继续往下看。
阿奶还说,她为自己做了四身道袍,并罗袜若干,阿娘还做了四双长靴。
出门在外,又是一地父母官,行头上须得体体面面,不可让人看轻了去。
除此之外,阿爹还腌制了好些腊肉、萝卜条和咸菜,与书信一并送来。
谢峥霍然起身,唤来如意:“青阳县送来的东西呢?”
如意取来,是两个大包裹。
道袍是符合谢峥人设的青色、蓝色,面料柔软,一看就是布庄里最贵的料子。
谢峥将长靴放在一旁,打算沐浴后再试穿。
今日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跑出一身臭汗,谢峥可舍不得弄脏了它们。
另一个包裹里是腌制品。
十月的北方已是冬季,哪怕入了岭南地界,仅需两三日便可抵达琼州府,腊肉还有萝卜咸菜都新鲜着,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谢峥捻起一根萝卜条,嚼嚼嚼。
萝卜条很咸,咸得她眯起眼,笑了出来。
真好,是阿爹的味道!
除了阿奶,阿爹阿娘也给她写信了。
左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关切话语,便不一一赘述了。
值得一提的是,比起六月里,谢元谨和沈仪的书法大有进步。
阿娘的字迹很是工整,横撇竖捺皆透着一百二十分的认真。
阿爹的信中虽有几个错别字,但也称得上端正,谢峥已经能想象到他憋着一股气,捏着毛笔如临大敌的模样了。
谢峥净了手,让如意将吃食送去灶房,提笔给家人回信。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谢峥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进。”
宁邈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行至书桌前,与谢峥相对而坐。
谢峥将信纸塞入信封:“这个时辰不去睡觉,来寻我作甚?”
宁邈正襟危坐:“我竟不知,秦危也住进来了。”
谢峥抬眸,微微愣怔:“承卿不知道吗?”
宁邈无言,半晌提醒道:“我去盐场时,他还未来。”
谢峥拖长语调啊一声,那便是她记岔了:“我让吉祥去码头了,有些场合如意不便同去,秦危身为护卫正合适。”
“而且——”谢峥支着下巴,玩笑道,“秦危生得俊俏,带在身边我也有面子不是?”
除非必要,谢峥不太讲究排场,人太多了反而累赘。
秦危的身手远超建安帝送的那些亲卫,只他一人足矣。
宁邈被她这话噎得不轻,没好气说道:“相识多年,我竟不知素方是见色眼开之人。”
“食色性也。”谢峥摊手,十分坦诚,“承卿,我也是人。”
无论男女,她只喜欢漂亮的,只瞧着便赏心悦目。
宁邈定定看她两眼,正色道:“下午我与秦危对弈,他的棋艺远胜过我。”
仅这一点,便让宁邈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秦危的可疑之处,索性来寻谢峥,向她问个清楚。
谢峥收敛笑容:“我晓得的。”
若非秦危服下同心丹后无不良反应,她也不会将他留在身边。
“承卿且宽心,我一早便派人调查他了,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届时是杀是留,她自有决断。
在这之前,何不物尽其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提个醒,谢峥素来心明眼亮,也狠得下心,那秦危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说到食色性也,宁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颇不自在地说道:“素方可知,自从我接管盐场,那些商户为了讨好我,不是送来钱财宝物,便是送来美人?”
谢峥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承卿不是都拒了?”
宁邈惊叹于谢峥的坦然,她真的是一点都不装了:“我只是觉得,权贵富贾三妻四妾,许多平民百姓却娶不到妻子。”
“倘若琼州府的富户不那么贪花好色,左一个通房右一个丫鬟,后院里塞满了女子,琼州府也不至于只有五万人口。”
在大周朝,律法有明确规定,商贾最多可以纳两个妾室。
但是那些个商贾素来会钻空子,不得多纳妾室,便收通房,养丫鬟。
凡是有些钱财的,都恨不得养上几十上百个通房丫鬟,整日躺在女人堆里。
宁邈对此嗤之以鼻,尤其是最近深受其扰,对那些富户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正如锦瑟所言,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给人做通房,连个名分也没有,任人磋磨?
谢峥没有错过宁邈眉宇间的嫌恶,笑道:“待相亲所开张,新婚夫妇增多,人口自然上涨。”
至于宁邈所描述的现象,归根究底还是百姓太穷。
因为穷困潦倒,所以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
待工厂建成,以上情况会大为好转。
宁邈顾名思义,抚掌称赞:“素方你总有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不过生儿容易养儿难,琼州府百姓缺衣少食,环境又恶劣,许多孩子都不一定能长大。”
谢峥眼前一亮,拍案而起:“有了!”
宁邈不明所以:“什么有了?”
谢峥来回踱步,语速极快地道:“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何不增设一项育儿补贴?”
“如此一来,百姓家中富足,婴儿便能养住,也不至于卖儿卖女,酿成无数悲剧。”
谢峥越想越妙,一个箭步上前,轻拍宁邈肩头:“承卿啊承卿,多亏有你!若非你方才那一席话,我还想不出这一举措。”
说罢,斟两杯茶,一杯递到宁邈跟前:“今日夜已深了,我便以茶代酒,敬承卿一杯。”
宁邈唇畔扬起些微弧度,接过茶盏坦然受了。
-
却说白日里,张教授给昔日至交写信,劝说他们回琼州府,入府学任职。
镖师马不停蹄赶往肇州府,赶在天黑之前将信件送到。
秦怀仁便是其中一位。
收到多年好友的来信,秦怀仁一度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当年他离开琼州府,在肇州府定居,张教授写信狠狠骂了他一通。
秦怀仁回信,表示他不愿再过担惊受怕的生活,希望张教授能理解他的苦衷。
而后苦等数月,也没等到张教授的回信。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秦怀仁并不后悔。
琼州府匪患丛生,官员只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不能让一家老小深陷危险之中。
一晃十余年,午夜梦回,秦怀仁也曾想过远在琼州府的好友,不知他现今如何,是否安好。
怅然之际,他也曾给张教授写信,只是从未寄出,而是在几经踌躇后,静静看着它焚作一团灰烬,随风散去。
而今再见到熟悉的字迹,秦怀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秦兄!秦兄!”
是秦怀仁与张教授共同的好友,林青锋。
林青锋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灯光下,二人隔空对视,异口同声:“你也收到刘兄的信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
秦怀仁沉默半晌:“林贤弟意下如何?”
林青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其实这些年,自己一直在
关注琼州府。
从琼州府乱象丛生,到如今新知府上任,惩贪官剿恶匪,开荒地办学堂,他都一清二楚。
诚然,如今这位谢知府的所作所为皆能证明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清官,可人心易变。
当她手握权柄,是否能保持初心,不成为第二个钱知府,不扶持起第二个范氏,与之沆瀣一气,残害百姓?
届时,他身为府学教谕,又该何去何从?
林青锋反问:“秦兄你呢?你打算回去吗?”
秦怀仁望着摇曳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张兄当年的书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失望与心寒,想起那一封封化作灰烬的书信,以及府学中深受迫害的学生。
漫长死寂后,秦怀仁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从犹豫转为坚定:“府学面临困境,你我身为琼州府人,理应鼎力相助。”
林青锋正欲道出顾虑,书房的门砰然打开。
“老秦,你收到......咦?老林你也在?”
安百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顿时了然:“所以老张给我们所有人都写信了?”
秦怀仁颔首:“我打算回去,你呢?”
安百龄语气坚定:“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回去。谁知道那新知府会不会固态萌发,又可劲儿地折腾百姓?”
秦怀仁眼神锐利,言辞辛辣:“你既决定留在肇州府,又来寻我作甚?”
安百龄呼吸乱了一瞬,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担心你想不开,又要回那破地方么?”
秦怀仁神色肃穆:“那不是什么破地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
“懒得跟你说。”安百龄眼神微闪,看向林青锋,“老林你呢?你也打算回去吗?”
林青锋摇头:“我还没想好。”
安百龄面色微缓:“你还是考虑清楚,莫要冲动行事。”
说罢,深深看了秦怀仁一眼,拂袖而去。
......
翌日,秦怀仁和林青锋于府学门口狭路相逢。
秦怀仁面露喜色:“林贤弟这是决定了?”
林青锋颔首。
他想了一整夜,还是选择回到琼州府,回到他的故乡。
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背井离乡多年,仍无法割舍的存在。
二人相携前往府学教授的值房。
行至长廊尽头,与安百龄撞个正着。
秦怀仁眯眼:“没记错的话,安兄今日无需授课。”
安百龄脸色僵硬,眼神乱飞:“我、我闲来无事,特来府学逛一逛。”
林青锋忍笑,直言相问:“安兄可要随我们一道前去请辞?”
安百龄下意识点头。
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张白面瞬间涨红。
秦怀仁欣赏着安百龄的窘态,朗声大笑:“某些人啊,还真是多年如一日地口是心非。”
安百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都说了我没有!”
林青锋促狭道:“既然如此,安兄便一人留在肇州府吧,我跟秦兄会常与你通信的。”
说罢,便拉上秦怀仁,作势要绕过安百龄往前去。
安百龄急了:“你们俩给我站住!”
林青锋顿足,回过头笑着看他:“安兄有何指教?”
安百龄红着脸,哼哧好半晌,声音低不可闻:“算我一个。”
说什么绝不回去,实际上早在他收到书信,迫不及待赶去秦家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是琼州府的孩子,是海神的孩子。
离家多年,合该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
而在海神显灵,赐下仙药,拯救无数百姓的那一刻,在他们内心深处,便已经认可了那位谢知府。
府学教授得知他们同时请辞,很是惊讶:“三位打算去何处另谋高就?”
三人异口同声:“回家!我们打算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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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