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诸位可入内报名了。”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百姓带着孩子冲向学堂大门。
“让我先进,我来得最早!”
“我家孩子多, 应该我先进!”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 你一家占三个名额, 城墙都没你的脸皮厚!”
“三个娃咋啦?知府大人都说了, 符合条件的皆可入学堂就读,又没花你的钱, 你凭啥不乐意?”
“欸欸欸,谁把我鞋子踩掉了, 赶紧还给我!”
学堂内外闹哄哄一片,乱成一锅粥。
大门两旁的差役快要被挤成肉饼, 仍不忘扯开嗓门儿嚷嚷:“别挤了!别挤了!当心摔倒受伤!所有的娃娃都能读书,也不差那一时半刻, 求你们别再挤了,我快要被你们挤扁了!!!”
百姓见那两个差役实在可怜, 嘴上嗯嗯啊啊应着, 速度丝毫不减, 一阵风似的卷进学堂。
差役被一壮汉撞了下, 啪叽撞门上, 五官也挤扁了, 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有人瞧见:“哈哈哈哈哈!”
差役:“......”
门内, 负责指引百姓的礼房小吏见状,噗嗤笑出了声。
惨是真的惨,好笑也是真的好笑。
“诸位请前往大门左侧报名,报名需填写姓名年龄住址这三样信息,报名后请立即离开, 莫要在学堂内多加逗留,学堂将于十日后正式开课......”
小吏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二个吼得脸红脖子粗,额头、颈侧绽起条条青筋。
“填写姓名?可我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字啊!”
肤色黝黑的男子一脸无助,大清早急出满头冷汗。
这时,有人高声道:“无需你自个儿填写,你且领着孩子过来,你说,老夫来写。”
男子大喜,忙不迭拉着孩子往报名处去。
长案后,十位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举手投足尽显儒雅风范的男子手执毛笔,一边询问百姓,一边在报名册上笔走龙蛇。
方才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
他们乃是官府重金聘请的夫子,原本在私塾教书,听闻官府开办学堂,便向知府大人毛遂自荐。
左右他们开办的私塾仅十多名学生,而今有了免费学堂,想必学生只会更少,甚至一个不剩。
与其死守着冷冷清清的私塾,不如直接去学堂教书。
既可以继续教书育人,培养国之栋梁,每月还有十两俸禄,乃一举两得之美事,何乐而不为?
黑脸男子口述完毕,拱手又作揖:“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夫子轻轻摆手:“无妨,你且回吧,记得十日后送孩子来学堂上课。”
“欸欸,好嘞!”
黑脸男子牵着自家孩子,千恩万谢地往外走。
“俊哥儿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像知府大人一样的好官。”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点头如捣蒜,挺着胸脯超大声:“阿爹你放心吧,我一定努力读书,考状元当好官!”
黑脸男子嘿嘿笑,眼角眉梢俱是满足。
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夫子们不禁露出善意的笑容。
“多读书是好事。”
“是极,且不提功名利禄,仅明理开智这一点,便受益无穷。”
“知府大人做了件泽被后世的善事。”
夫子们不置可否,对十日后的教学生出无尽期待。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身后秦危投来注目。
搭在剑柄上的长指微动,男子低声道:“穿堂风阴凉,此处有差役、小吏维持秩序,不如公子先回府衙?”
谢峥睨他一眼,轻唔:“走吧。”
她身体康健,哪怕寒冬腊月,哪怕下着冰雹参加会试,也鲜少打喷嚏。
若无意外,应当是有人惦记她。
会是谁呢?
谢峥负手行于长廊之上,目光穿过繁茂树影,遥望笑容满面的百姓。
掐指一算,第二份奏折应当在这几日送达顺天府。
多半是建安帝和那几个郡王,一边破防一边骂她。
谢峥颇为遗憾地拨了下探入檐下的枝条,可惜她没能亲眼目睹,平白少了好多乐趣。
秦危去前面牵马,谢峥坐在后门旁的凉亭中,百无聊赖地把玩腰间玉佩。
忽听门外响起一阵女声,娇俏中难掩不满:“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甚至不花一文钱,我们女子却不能,只能待在收容所里绣花儿做针线?”
“你这是觉得知府大人偏心男子么?”
“难道不是吗?”
柔婉女声轻叹:“可世道本就如此,知府大人初来琼州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让女子读书,岂不是给了旁人攻讦她的机会?”
娇俏女子哼道:“即便没有,她恐怕也不会让女子入学堂的。”
“啪”一声响,娇俏女子轻呼:“王姐姐,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王姐姐没好气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是知府大人将我们救出匪窝,给了我们一处安身之所。”
“阿朱,我知道你对男子有偏见,可你委实不该如此偏激,在背后说知府大人的不是。”
“平心而论,比起那些个恨不得将所有遭遇不幸的女子沉塘的官员,知府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父母官,没有之一。”
“况且,她也没有义务为了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破例让女子入学堂就读。”
阿朱哑然,半晌弱声道:“我并非责怪知府大人,更不曾对她抱有怨怼之心,只是觉得男子生来便享有特权,女子却什么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王姐姐叹息,声音低不可闻:“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这一说,你我能活下来,不必受人白眼,不必承受流言蜚语,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遑论,我们如今也能如男子一般读书识字了,不是吗?”
“只是见不得光,不可为外人知晓罢了。”
阿朱的语气从不甘转为雀跃:“王姐姐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数百个常用文字,不但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千字文也能背出来大半了。”
王姐姐欣慰笑道:“如此甚好!我们阿朱聪慧过人,远胜男子多矣。”
阿朱沉默须臾,轻声道:“或许
王姐姐你是对的,做人该知足常乐,而不是怨天尤人,怪这个恨那个。”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能逃过虎口,机缘巧合之下成为青云文社的一员,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实属三生有幸。
心头躁郁逐渐平息,阿朱挠挠脸,颇有些心虚:“幸亏知府大人没听见我方才那番话,否则怕是要抄起戒尺敲我的脑袋。”
知府大人:“......”
王姐姐无奈至极:“那是知府大人,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更不是......里面的老师。”
阿朱轻哼,见远处一人牵着马过来,拉着王清怡直奔对街的收容所。
“王姐姐你随我来,我写字给你看!”
王清怡笑着应好,两人手挽着手,消失在收容所大门后。
“公子。”秦危牵着马,半个身子探进门。
谢峥应声,款步走出凉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秦危紧随其后。
“驾!”
伴随一声低喝,黑马疾驰而出。
......
谢峥一直都知道,身怀反骨的女子不在少数。
譬如沈思青。
譬如宋氏姐妹。
譬如魏楚。
譬如那位阿朱姑娘。
难道谢峥不想光明正大地开办女子学堂吗?
成立青云文社,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
她也想让女子堂堂正正地踏入学堂,读书识字,科举取士。
可现实不允许。
青云文社......或者说它背后的崔氏为了营救受害女子,这些年严惩了数以万计的男子,早已成为官府通缉令上的常客,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谢峥已经完全掌控琼州府,也难保不会有消息流出。
倘若建安帝知晓谢峥开办女子学堂,以他的精明多疑,必定会将她与青云文社联系到一起。
谢峥不愿冒这个风险。
比起阿朱的不理解,甚至是怨怼,她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与沈思青等无数女子耗尽心血建成的偌大基业。
“知府大人朝安!”
苍老声线拉回谢峥飘远的思绪,定睛望去,竟是孙太医一行人。
除了十位熟面孔,他们身后还缀着百余人,肩头背着药箱,显然是大夫。
“诸位这是?”
孙太医拱手道:“下官打算去河东县义诊。”
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
太医们虽未收他们为弟子,但也乐意对他们倾囊相授。
这厢前往别处义诊,王太医便向孙太医提议带上他们,好让他们从实践中获取经验。
孙太医以为可行,遂欣然应允。
谢峥并不意外,这几位太医仁心仁术,此行前来琼州府,便是为了救治百姓。
“如此,谢某便预祝诸位一路顺风了。”
大夫们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立于街旁,目送知府大人策马远去。
“知府大人当真勤政,这才辰时,便外出办差了。”
“今日学堂报名,知府大人作为琼州府的父母官,是必须要到场的。”
“瞧我这记性,前几日还听人说起过,今日又忘了。”
“可惜老夫生不逢时,倘若当初能免费读书,高低也得考个秀才。”
众人哄笑。
“就你那狗爬字,还是算了吧。”
老大夫恼羞成怒:“狗爬字怎么了?老夫可是自学成才!”
“哦呦,那您可真是厉害。”
孙太医与左右同僚对视,眼底尽是无奈。
有这么一群老顽童,他们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鸡飞狗跳的义诊生活了。
-
“吁——”
谢峥翻身下马,缰绳丢给秦危,阔步踏入府衙。
守门的差役抱拳行礼:“大人,您先前重金召集擅长农事之人,今早已来到府衙,这会儿正在宾兴馆候着。”
谢峥颔首示意,脚步一转直奔宾兴馆。
花厅内,坐着数十个身着短衫,补丁叠着补丁的农民。
仿佛有人拿刀指着他们,俱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尽显局促之色。
谢峥踏入花厅,绯色袍角划过锋利弧线。
众人见状,忙不迭起身,不伦不类行礼:“草民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于上首落座,语调温和,“劳烦诸位今日跑这一趟,谢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众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谢峥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今日请诸位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双手交握,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难安”四个字。
他们从余光瞥向那抹鲜亮的袍角,悄然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诸位应当对山匪开荒一事有所耳闻,本官打算将那些开垦过后的荒地分给百姓。”
众人豁然抬头,黝黑的、遍布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满是错愕。
谢峥仿若未觉,自顾自说道:“前阵子本官微服走访了府城周遭的农田,发现那些田地普遍肥力不足,才会导致庄稼产量低,百姓无粮可食。”
“事后,本官翻阅许多农学书籍,总算寻到一个可以有效增加土地肥力的法子。”
“不瞒诸位,本官虽生于农家,对农事却不甚了解,遂发布告谕,邀诸位前来商讨一二。”
农民视土地如命,听谢峥一席话,也顾不上敬畏与胆怯,争相发问。
“什么法子竟能让粮食增产?”
“草民从前试了很多法子,都没什么效果,大人您说的这个法子保真吗?”
谢峥坦言道:“正是因为不确定,才会请诸位前来。”
“目前已有一部分荒地开垦完毕,本官打算划出五亩地,请诸位加以试验。”
众人不住点头,近乎闪出残影。
“可以可以!”
“所以大人,究竟是什么法子?”
谢峥详细介绍了沤肥法:“刚好城中有公共茅房与垃圾站,本官直接让清洁工将东西运送过去。若无意外,明日便可实施。”
众人半信半疑,窃窃低语。
“老头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沤肥法,当真能提高产量吗?”
“先前的牛痘咱也是头一回听说,但不妨碍它真的可以预防天花。”
“总之啊,信知府大人就对了!”
农民们惴惴不安地来,兴冲冲地离开。
回到家,便被翘首以盼的家人团团围住。
“咋样?知府大人留下你了吗?”
“知府大人叫你们过去作甚?”
“知府大人真如传言中那般温柔可亲吗?”
“知府大人......”
可怜的老人家被小辈们左一句“知府大人”,右一句“知府大人”闹得头晕,抓起桌上的咸鱼,啪啪抽过去。
一阵嗷嗷叫后,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老者叉腰,得意洋洋说道:“打从今日起,我王老六也算吃上官家饭了,每个月能领十两银子哩!”
长子:“这么多?”
老者点头:“知府大人体恤我们种地辛苦,特意给我们升了月俸。”
家中小辈发出羡慕的声音。
紧接着,老者又说了沤肥法的事儿,脑海中浮现那抹绯色袍角,咧嘴笑道:“知府大人远比传言中更好,琼州府能有知府大人,是咱们的福气啊!”
“所以往后不仅家里的小子们可以读书,咱也不会饿肚子了?”
“稻米!稻米!我要吃热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
一家老小热情高涨,眼里尽是欢喜与期待。
过去十多年里,官府急征暴敛,每次交了田赋,家中已不剩多少粮食。
并非夸张,在知府大人派人施粥之人,他们已经许久没尝过稻米的味道了。
待土壤肥沃,亩产增加,他们岂不是一日两餐都能吃到香掉牙的米面?
“真是太好了!”
老者摸出旱烟杆,笑呵呵地点燃,美美吸上一大口。
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眶发酸。
轻轻一眨眼,落下两行泪。
是啊,真好。
......
下午,谢峥正处理公文,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相亲所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您打算何时开张?”
九月上旬,知府大人提出相亲所的设想。
户房小吏又是游说城中媒婆,又是与媒婆一道,整理城中适龄男女的相关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截止今日巳时,相亲所修缮完毕,他便赶紧前来禀报。
小吏不提,谢峥险些忘了这一茬,抬手轻揉眉心,无声轻叹。
公务繁杂,琐碎甚多,搞得她仿佛得了健忘症,不是忘记这个,便是忘记那个。
也不知吏部安排的官员何时到来,希望是四个壮劳力,使唤起来才趁手。
“选个年前的吉日,本官过去揭牌。”
小吏应是。
谢峥将批好的公文丢到一旁,又道:“待相亲所开张,本官打算举办一场相亲会,凡是在相亲会上相识、定亲的男女,本官可为其证婚。”
小吏心下一喜。
刚好他的长子到了相看的年纪,若是能得到神使大人的祝福,那可是无上光荣,小两口也定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当即恭维道:“大人英明!有您的证婚,想必今年成亲的人数是往年的数倍不止!”
成了亲,便可生儿育女,何愁人丁不旺?
小吏退下后,谢峥又拟写告谕,命治下四县的县令开办学堂,一应支出皆从府衙支取。
“铛——”
清越钟声响起,到了下值的时辰。
谢峥让差
役明日送出告谕,回到三堂,发现宁邈竟然回来了。
似是看出谢峥的疑惑,宁邈解释道:“三大盐场已经整顿完毕,一切走上正轨,今日无甚要事,我便回来一趟,顺便取两身换洗衣物。”
入了十一月,气温渐凉,即便在琼州府,也该穿上略厚些的衣物,以免受寒,影响正事。
“有劳承卿了。”谢峥为宁邈斟一杯茶,与他相对而坐,“晒盐场的进展如何?”
那日谢峥提出晒盐法,宁邈让人连夜收拾出两处晒盐场。
一晃多日,不知海盐的产量如何。
宁邈呷一口茶:“我对比了上个月的产盐量,比煮盐法多出二百多担。”
饶是谢峥早有准备,也被这个数据震惊到了。
“若在夏季,产量会更高。”
宁邈不置可否,转而谈及谢峥近况:“我可都瞧见了,城东学堂人山人海,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我还是绕道回来的。”
谢峥莞尔:“对于绝大多数人家来说,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与其最后便宜了那些蠹虫,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宁邈叹道:“你若......必定是一位明主。”
谢峥笑而不语。
实际上,她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
正因如此,她才在意名声,在意身后之名。
史书之上,万民口中,“谢峥”二字容不得半点污浊。
-
翌日,谢峥又为城西学堂揭牌。
昨日城东学堂招收两千五百名学生,今日城西学堂亦然。
待百姓领着孩子争相涌入学堂,谢峥只旁观一炷香时间,让秦危先回府衙,只身去了府学。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若无意外,未来将会有一部分学生走上科举之路。
岭南地界内无甚书院,若想考取功名,除了私塾便是县学或府学,再无第三个选择。
今日正好得闲,谢峥打算来个突击检查。
策马行至府学,守门的男子正靠在墙上打盹儿,鼾声如雷,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走。
谢峥翻身下马,将小黑拴在拴马桩上。
“咴咴——”
小黑踢踏前蹄,蹭谢峥侧脸。
“乖。”谢峥摸摸它,转身往府学去。
门房已经被小黑的叫唤声惊醒,见谢峥身着绯色官袍,脸色微变,扶着墙起身:“草、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谢峥微微颔首,随口问道:“这个时辰府学应当已经开始上课了?”
门房愣了下:“嗯......确实已经上课了。”
谢峥又问:“本官今日前来,是想检查府学的教学情况,是否需要登记?”
当年在府城参加府试,她曾听府学的考生提过一嘴。
府学的管理十分严格,进出皆要登记。
琼州府乱象持续数十年之久,府衙官员尚且尸位素餐,想来府学也应当疏于管理,对进出人员的登记并不严格。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问个清楚,以免唐突了府学内的一众教谕与学生。
门房不知想到什么,咽了口唾沫,低头盯着地面,仿佛要瞧出一朵花开,结结巴巴说道:“府、府学有规定,上课期间闲、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峥原本正打量府学颇具年代感——或者说颇为老旧的房屋,闻言偏过头去,定定看了男子两眼。
在谢峥的注视下,门房脑门上渗出冷汗,呼吸紊乱几分。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淡声道:“本官来此是为了正事,并非闲杂人等。”
门房垂死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谢峥语气略重,透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带路!”
门房咬紧牙关,吐出一口气,认命一般说道:“大人,随草民这边请。”
琼州府的府学仅有青阳书院三分之一大小,踏入其中,一股陈旧与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峥负手疾行,腰间马鞭轻晃:“同本官说一起府学的情况。”
门房如实道来。
因着历史原因,府学目前仅有一位教授,三位教谕,生员二十三人。
再算上杂役,拢共也就四十多人。
谢峥正想问,琼州府的秀才都在这里了吗,前方忽而传来一阵嬉闹声。
“你们站在这里不准动,谁先动了,为师便先射谁。”
“张子奇,你第一个来。”
下一瞬,传来满含惊恐的求饶声:“教谕饶命,学生知道错了,求您放过学生吧!”
谢峥指尖轻点长鞭,虽笑着,眼神却淬着寒意:“上课?”
门房冷汗直冒,头皮发麻:“大、大人......”
谢峥懒得搭理他,大步流星直奔声源处而去。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瘦弱青年摔倒在地,手中椰子砸落,手背及半张脸都是血。
在他不远处,几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手持弓箭,指着青年哈哈大笑。
笑声充满恶意,那一张张笑脸更是如同鬼魅,丑态毕露。
门房暗觑知府大人脸色,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一激灵,一口气没喘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嗽声惊动中年男子,自觉这声音扰了他们的雅兴,登时沉下脸来:“哪个混账......”
话未说完,目光触及那道绯色身影,四人俱是虎躯一震。
“知、知府大人?!”
因太过惊讶,直接破了音,甚是刺耳。
手捧椰子,充当靶子的学生扭头望去,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燃起希望的光彩。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她一定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或震惊或惊喜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谢峥看向满脸血的学生:“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教授见知府大人面上不见怒色,挤出一抹笑:“这几个学生犯了错,下官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哦?”谢峥眉梢微挑,“此话当真?”
教授用力点头:“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另三位教谕也跟着附和。
谢峥缓缓笑了,向教授招手:“你且过来,本官有话要同你说。”
教授见知府大人展露笑颜,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既庆幸又不屑,都说这位英明神武,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按下心中得意,教授丢了弓箭,小跑着近前来:“不知大人有何......啊!”
马鞭划过凌厉弧度,重重抽打在教授的脸上。
顷刻间皮开肉绽,血珠四溅。
“是谁给了你本官很蠢的错觉?”
谢峥反手又是一鞭子,漆色马鞭沾染血迹,直接将教授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惨叫着倒地,捂着脸痛呼不止。
“还是说,本官做了什么,让你以为本官很好说话?”
谢峥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冷若寒霜,如同出鞘利刃,浑身散发着凌冽杀意。
“啪!”
“啪!”
“啪!”
接连三鞭,直抽得教授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咸腥海风一吹,血腥气味弥漫开来。
三个教谕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身为师者,不知传道受业,教书育人,反而欺凌学生,你们四个可真是好样儿的!”
谢峥气不过,又噼里啪啦抽了教授几鞭子。
直抽得脸上脸上没一块好肉,蓝色道袍上遍布血痕,两腿一蹬厥了过去才罢休。
如此,仍未解气。
“不是要玩吗?本官今日心情好,姑且陪你们玩上一玩。”
谢峥用滴血的马鞭指向教谕,又指向地上的椰子:“你们三个,顶着椰子站过去。”
教谕瞳孔地震,把头摇成拨浪鼓:“大人不要!不要啊大人!”
“下官知错了,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下官这一回吧!”
“下官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传道受业解惑,求您饶了下官吧!”
三个教谕磕头如捣蒜,颤着声求饶。
谢峥丢了马鞭,接过门房递来的弓箭,面上一派冷凝:“方才他向你们求饶,你们也不曾放过他,不是吗?”
受伤的学生浑身一震,霎时红了眼眶。
知府大人在为他出头!
“本官数三个数,若再不过去,休怪本官箭下不留情。”
教谕无法,只得软着腿脚走过去,将椰子顶在头上,闭着眼抖如筛糠。
谢峥拉弓搭箭,远程瞄准。
“咻——”
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擦着教谕的脸扎进地里,入泥三分。
教谕浑身一抖,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谢峥重复着拉弓搭箭,瞄准射出的动作。
一支箭。
两支箭。
三支箭。
......
箭矢擦着三个教谕的脸颊、脖颈、手背飞出,刺破皮肉,血流如注。
极度惊惧之意下,三人腿间淅沥沥淌下一滩液体。
“砰!”
箭矢射中椰子,椰壳瞬间爆开,椰汁喷溅,浇了三人满脸。
这声音落入耳中,三人误以为自个儿的脑袋爆了,吓得绝望大叫,两眼一翻,也跟着厥了过去。
府学的学生们怔怔望着那浑身染血的教谕,半晌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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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