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腊月里, 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不断有年轻男女进出府衙,喜气满面,言笑晏晏。
长街之上, 亦有年长的妇人与男子, 抻长脖子眼巴巴往里瞧, 眼里写满了急切或好奇。
“你家老二跟那姑娘成了?”
“是呢, 昨儿个下了聘,来请神使大人证婚。”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
当爹娘的乐陶陶,笑得见牙不见眼:“借你吉言。”
说话间, 儿子儿媳并肩走出府衙。
儿媳手捧着一张红纸,眼睛亮晶晶, 脸蛋红扑扑,小跑到公婆面前, 语气雀跃:“阿爹阿娘,我方才见到神使大人了, 这是神使大人亲手写的婚书, 她还祝我们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哩!”
妇人大喜, 亲昵地搂住儿媳:“神使大人赐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新婚夫妇相视一笑, 齐齐点头。
“没错, 好事!”
当爹的嘴笨,只一味咧嘴笑,好半晌才插上话:“府衙人太多,挤得慌,不如先回去?”
妇人看向左右,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前来
证婚的新婚夫妇及其家眷,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激动了,得赶紧将这事儿知会亲家公亲家母。”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儿媳胳膊,健步如飞走在前面:“阿娘前日买了两尺布,回头给你做身新衣服。”
儿媳惊喜万分,软着声撒娇:“阿娘您真好,能给您做媳妇,真真是我的福气。”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越发喜爱这个儿媳妇。
两人身后,父子俩满脸无奈,胸口却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来。
......
送走今日第五十八对新婚夫妇,小吏折回公廨,见知府大人拧着眉揉按指节,忙去打来温水,浸湿巾帕,拧干后呈上。
“大人,热敷会好些。”
谢峥将巾帕搭在手上,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小吏斟一杯茶:“大人,不如今日到此为止?”
自从相亲所开张,前去相看的未婚男女不计其数,甚至连治下四县的百姓都大老远跑过来,只为求一份知府大人亲手书写的婚书,讨个吉利。
这一晃半月,每日都有上百人前来。
若是只拟写婚书便罢了,知府大人还要处理公务。
莫说知府大人本人,他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不忍之余,对朝廷生出两分不满。
“这都四个月了,怎的还没人前来补缺?”
谢峥眉眼闪过冷色,待指节酸痛略微缓解,将巾帕丢给小吏,呷一口茶:“替本官放话出去,今日再写二十份。”
小吏将巾帕放回铜盆,干脆应一声,直往外去。
日影西斜,谢峥仍在奋笔疾书,加急处理公文。
“笃笃笃——”
谢峥头也不抬:“进。”
有人推门而入,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大人。”
谢峥笔下一顿,竟是户房和工房的小吏同时过来:“何事?”
工房小吏率先道:“书肆已经按您的要求修缮完毕,书籍桌椅皆已摆放好,牌匾也挂上了,只待大人选个吉日便可开张。”
谢峥嗯一声,表示晓得了:“让礼房找人算日子。”
小吏应是,接着道:“东城门的两间工厂也已建成,不过里头的一应事物还未置办妥当,预计还需三五日才能完工。”
“效率挺高。”谢峥赞一句,“完工后每人五两白银,你自个儿去银库支取。”
小吏双眼一亮,拱手道:“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摆了摆手,趁这工夫批阅三份公文,啪一声丢到桌角。
工房小吏退下,户房小吏补上。
“大人,府兵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山匪与流民已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能开垦的荒地都开了个遍,现如今山匪被关在府兵营,流民则回到收容所,接下来是否要给他们上黄册?”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沉吟须臾:“今日快要下值了,你明日与负责监工的府兵去收容所,挨个儿确认,表现好的当场登记黄册,不好的先关个半月,然后再上黄册。”
“至于山匪。”谢峥眸光锐利,“让他们相互指认,无罪之人可上黄册,有罪之人按律处置,检举有功可从轻处置。”
小吏呆了下,下意识问:“您不是说投降不杀吗?”
谢峥微抬下颌:“本官何时说过这话?你听见了?还是哪个山匪听见了?”
小吏:“......”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知府大人!
不过这样挺好。
能在琼州府落草为寇的,几乎十之八.九手上都沾了人命。
只因他们主动投降便放他们一马,对死者何其不公?
“大人英明。”小吏发自内心赞道。
谢峥勾唇:“临近年底,是时候收税了。”
小吏愣了下,面露难色。
谢峥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直言道:“考虑到琼州府内乱平定不久,百姓尚处于恢复阶段,家中无钱无粮,今年收税一应减半,余下部分用抄家所得补上。”
左右那些赃银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姑且算作小小补偿。
小吏大喜过望,扑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语气竟染上哭腔:“下官替琼州府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饶是镇定如谢峥,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周大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小吏依言起身,胡乱抹两把泪,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在您之前的那些人为了中饱私囊,私自抬高税收,不知逼死多少无辜百姓。”
“方才大人一席话,令下官感念万千......”小吏泣不成声,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总之,有您是琼州府百姓最大的福气。”
谢峥莞尔,正色道:“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小吏拍着胸口,掷地有声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让琼州府所有的百姓都晓得您的良苦用心!”
谢峥并未拒绝。
诚然,她同情琼州府饱受迫害的百姓,却非施恩不望报之人。
做了好事,当然得让对方知晓。
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
......
当日下午,官府发布税收减半的告示。
百姓自是欢欣不已,有人高呼“多谢神使大人”,有人则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以示谢意。
翌日,府城及治下四县的户房小吏手捧名册,与差役挨家挨户收税。
与此同时,刑房小吏前往府兵营,在府兵的配合下盘查山匪的犯罪史。
山匪万万没想到,他们累死累活刨了几个月的地,最终仍然难逃一死,顿时不干了。
“狗知府言而无信,老子要杀了她!”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狗知府!”
“狗知府,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山匪骂骂咧咧,听得杨守备眼皮直跳。
只听得“歘”一声,长剑出鞘。
杨守备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宰了闹得最很、骂得也最脏的那个。
鲜血染红营帐,山匪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叫骂声戛然而止,张大嘴满脸惊恐的模样甚是滑稽。
刑房小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强忍惊惧扬声道:“知府大人有令,检举有功之人可酌情从轻处置。”
山匪精神一振,自觉寻到一线生机,争相揭发昔日同伴的罪行。
小吏奋笔疾书,嘴巴都快笑烂了。
再说一遍!
知府大人英明!!!
......
腊月十八,不夜书城开张。
当日辰时,谢峥亲自为其揭牌。
红绸缓缓落下,喝彩声久久回荡。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皆满目崇敬与感激。
“先是免费学堂,如今又来个免费书肆,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能读书考状元了。”
“要我说啊,如今的琼州府跟神仙住的九重天也没啥区别了。”
“从前只有咱们羡慕旁人的份,那些个外地人再来,恐怕要嫉妒得红了眼。”
“是极!是极!”
除却凑热闹的百姓,府城及闻讯赶来的治下四县读书人迫不及待踏入不夜书城。
书城的格局与青阳县的那个略有不同,一楼是数以万计的书籍,二楼则是阅读室。
读书人们望着那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籍,顿觉热泪盈眶。
“黄某活了三十二载,从未见过这么多书。”
“竟还有价值连城的孤本!”
“知府大人费心了。”
众人于书架之间穿梭,择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或办理借阅,留下姓名住址及一钱押金,将书籍带回家中细细品读,或直奔二楼阅读室,如饥似渴地阅览起来。
不夜书城内气氛热烈,而在书城外,对街的茶馆内,一群身披道袍,通身书卷气的男子正凭窗俯瞰。
“上万本书籍免费借阅,这位谢知府真舍得下血本。”
“如此不正说明她重视读书人?”
“诸位莫要忘了,这位可是今年的六元状元,琼林苑上更是被当今封为文定侯,最是清楚靠读书改换门楣的重要性。”
“此等清官,不枉朱某千里迢迢回到琼州府。”
没错,这些人正是听闻谢峥一系列公正事迹,及其从重处置了府学教授、教谕,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究是思乡之情占据上风,包袱款款重归故土的读书人。
他们之中不乏正在备战科举的童生、秀才,更是有在外担任教谕或夫子的进士一名、举人两名并秀才若干。
而今琼州府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身为琼州府人士,理应贡献绵薄之力。
“府学尚未停课,不如明日去寻张兄,趁早将差事定下来?”
“善!”
“老夫资质尚浅,便去县学任教罢。”
“比起规矩森严的县、府学,老夫更喜欢学堂,那里头都是些年幼的孩子,氛围轻松,教得也开心。”
那位年过花甲,因不满帝王昏庸,宠信阉人,怒而辞官的进士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不夜书城门口的那道绯色身影,捻须道:“老夫很期待,这位谢大人接下来又会创造出哪些奇迹。”
......
当日下午,便有六人入职府学,十八人入职县学,十二人入职学堂。
此外,还有三十多名秀才入府学就读,入县学的童生更是多达百余人。
虽人数称不上极多,至少传递出一个信号。
昔日对官府寒了心的读书人正陆续重拾对官府的信任,愿意重返故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定居,或教书育人,或读书科考。
两日后,谢峥收到户房及治下四县传来的喜讯,自是欢喜不已,当下大手一挥:“还有十日便过年了,安排差役施粥两旬。再让孙太医开设义诊,截止腊月二十九结束。”
“是!”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差役及太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百姓仿佛提前过年了似的,喝着热乎的糙米粥,脸上笑开了花。
“一口粥一口鱼,千金也不换呐!”
“今年可算能饱着肚子过年了,真好。”
“除夕夜吃得饱饱,来年干活儿都更有力气!”
百姓哈哈大笑,写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不见一丝愁苦,俱是欢喜与满足。
原以为,能吃饱肚子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好事还在后头!
......
腊月二十二,官府再度发布告示。
“官办海错厂与椰子厂业已建成,现今面向全府广招工人,以下为招聘条件。”
“男工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女工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最为重要的一点,工人必须具备琼州府黄册。”
“每日工钱三十到三百文不等,离家远的可以住宿,中午还免费提供一顿饭食。”
“此外,任何人不得同时在两间工厂报名,一经发现,将永不录用!”
小吏立于告示墙前,高声宣读告示内容。
围观百姓闻言,一个二个喜得找不着北。
“我说今儿一早家门口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大喜事!”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上扛麻包,每日累死累活也才挣二十文,这个什么海错厂椰子厂居然有三十文?不行,赶明儿我便让他报名去!”
“这不知具体情况,万一比扛麻包还要累呢?”
“那有啥?为了工钱,拼了!”
“为啥必须要有琼州府的黄册?外地人不行么?”
“废话,这两个厂子是知府大人为了我们建的,凭啥让外地人占便宜?”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有黄册的工人用着放心,哪怕犯了错,官府也方便追究责任。”
百姓瞧着那白纸黑字的告示,心思活泛开了,一路小跑着回家去,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倘若咱一大家子都符合条件,岂不是可以领五份工钱?”
“不管了,届时全都去报名,碰碰运气便是。”
想到那黄澄澄的铜钱,人人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恨不能下一刻便是五日后,他们便能插上翅膀,飞去东城门报名。
......
整个琼州府因一则告示陷入欢腾,大街小巷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更有无数百姓跪在海神像前,祈求海神显灵,让他们被官府选中,去海错厂或椰子厂做工,挣多多的钱。
谢峥大抵能猜到城中百姓的反应,不过这会儿她正在宾兴馆接待客人,根本无暇顾及。
“陛下听闻琼州府接连发生两次疫情,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这厢得知海神赐药,天花之害已经解决,便派遣奴才前来看望侯爷。”
花厅内,左席首位上,太监总管禄贵着一身赭红色圆领袍,无须白面挂着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尖细着嗓子说道。
谢峥坐于上首,唇畔含笑:“劳陛下记挂,谢某在琼州府一切安好。”
禄贵思及一路走来,与传言大相径庭的琼州府,眼神暗了一瞬,面上八风不动:“奴才倒是觉得,这一晃数月未见,侯爷消瘦了许多。”
“好在临行前,陛下开了私库,赏了好些东西给侯爷,其中便有虫草鹿茸等滋补佳品,侯爷可要记得用。”
谢峥瞧着很是受宠若惊:“谢某无甚功劳,如何当得起陛下厚赏?”
禄贵却是摇头:“侯爷此言差矣,您能得到琼州府当地神灵的认可,得赐仙药,治愈无数百姓,已是大功一件。”
“更遑论,您还揭发当地豪族与山匪勾结的恶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仅陛下,朝中的诸位大人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禄贵话到此处,忽而一拍脑袋,似是发自内心地说道:“瞧奴才这记性,还有那由您亲自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真真起了大作用,乃造福万民之举,绝对当得起陛下的厚赏!”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赧然道:“误打误撞罢了,当不起禄贵公公此等谬赞。”
“哪里哪里,这可都是奴才掏心窝子的话,比真金白银还要真哩!”
禄贵又是好一番恭维,哄得谢峥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越发亲热。
“谢某方才已让人为您收拾宅邸,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一阵,晚间由谢某为您接风洗尘。”
禄贵欣然应邀,随差役去往谢峥安排的宅邸。
是夜,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临近子时,谢峥将禄贵送上马车,自个儿也打道回府。
沐浴更衣后,洗去一身酒气,谢峥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秦危送来解酒汤,待谢峥饮尽,端着空碗退出去。
谢峥又靠回去,眯着眼昏昏欲睡。
如意将头发擦得九成干,放下巾帕,轻声细语道:“公子,不如去床上睡?”
若是这么睡上一夜,落枕是必然,第二日脖子转不开,头也抬不起来。
谢峥轻唔:“都准备好了?”
如意低眉敛目:“属下曾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布庄,心中已有章程,请公子放心。”
两日前,如意在海鲜厂和椰子厂之间选择了后者,谢峥便让她负责五日后的招聘事宜。
权当是一次考验。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丢给如意一只荷包:“将药丸喂给禄贵。”
如意收起荷包,拱手行一礼,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谢峥款款起身,踱步到窗前。
海风拂面,吹散发梢残余水汽。
谢峥指尖拨弄窗外那抹葱翠,眸色不明。
无论禄贵来琼州府是何目的,既主动踏入她的地盘,自然要物尽其用。
......
城东某三进宅邸中,禄贵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将进入琼州府地界后的见闻悉数记录在案,打开窗户,对着天空一声唿哨。
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禄贵将书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轻抚信鸽背羽,低声道:“好孩子,快去吧。”
信鸽振翅高飞,在夜空凝缩成一个黑点。
飞出一长段距离,只听得一声尖锐鹰唳,体型庞大的黑鸢穿过
云层一个俯冲,利爪钳住信鸽,带着它往西飞去。
对此,禄贵毫不知情。
放飞信鸽后,他正欲关上窗,去寻谢峥的亲卫,询问是否给谢峥下了药,一抹纤细黑影以倒挂金钩的方式从天而降。
禄贵瞳孔骤缩,张嘴便要呼救。
黑影却先禄贵一步,准确踹中他的下巴。
禄贵痛到失声,踉跄后退。
黑影三两下将其制服,喂下药丸。
几乎是刹那间,胸口传来锥心剧痛。
禄贵一个阉人,虽是建安帝亲信,却不曾习武,如何受得住如此痛楚?
仅半炷香时间,禄贵便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抽搐不止。
如意定定看着他,心底惊叹不已。
不愧是公子,手段了得,折磨人有一套。
“我问,你答。”
禄贵咽下喉头腥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府衙三堂。
谢峥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扯唇轻哂:“我当是什么。”
千里迢迢来到琼州府,竟是为了打探这里的现状。
当然,也有给她拉仇恨的嫌疑。
谢峥将纸条重新绑到信鸽腿上,轻轻一托,信鸽飞向夜空。
“咕——”
大黑挺起胸脯,似在邀功。
谢峥轻抚它厚实蓬松的背羽,哄小孩儿似的:“很棒。”
大黑振翅,快活地飞到榕树枝头,去窝里睡觉了。
一炷香时间后,如意回来,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展开纸条,看完后啧了一声,看来建安帝也不信任禄贵,后者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晓得。
姑且视为她安插在建安帝身边的一枚钉子吧,说不定未来某一日能用到他。
-
一晃四日。
禄贵留下几十车赏赐,带着禁军回京去了。
刑房小吏盘查完毕,数千名山匪仅有十二人不曾犯罪,其余人或多或少干过触犯律法的事儿。
十名小吏不眠不休,将判决文书写出来,呈给知府大人。
谢峥传话杨守备,直接在府兵营行刑,无罪之人则为其办理黄册,允其入府城定居。
数千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土地,血腥味刺鼻至极。
饶是见惯生死的府兵,见此一幕也不禁心生寒意,兢兢业业当差,唯恐被上头的人捉住小辫子,性命不保。
......
百姓对府兵营的动静毫不知情,他们一颗心扑在工厂招工上,哪里顾得上其他。
腊月二十七,晨光熹微之际,百姓穿上最体面、补丁最少的衣服,斗志昂扬地出门去。
东城门外,海鲜厂与椰子厂隔街相望。
此时,两间工厂大门紧闭,两旁立着持刀差役,威武而严肃,令人不敢造次。
谢峥依次揭牌,高声宣布:“即日起,琼州海错厂与琼州椰子厂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百姓欢呼叫好,待大门洞开,一窝蜂涌入进去。
工厂占地极为广阔,厂房一眼望不到尽头。
厂房前,是空旷的院子。
院子里分东西摆放着两张长案,长案后,小吏正襟危坐,执笔等待报名之人到来。
长案旁,差役站在凳子上,身量拔高数寸,扯开嗓门儿吆喝:“男工在左女工在右,排队报名,插队之人一律取消录用资格!”
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百姓慑于持刀差役,不敢放声嚷嚷,一个二个拘谨得很,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报名之人需出示黄册,由小吏填写姓名、年龄、住址等信息。
待报名结束,将会有专人登门调查。
无论男工还是女工,皆择优录取,即品行优异之人被录用的可能性更高。
待年后正月,官府将发布告示,宣布录用名单。
......
腊月二十九,招工结束。
也是这一日,官府封笔,官员差役各回各家,直至元宵节后才回来上值。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难得清闲,一觉睡到自然醒,在檐下躺椅上晒太阳。
午后,宁邈与吉祥如意先后回来。
除夕日不谈公事,谢峥拉着宁邈去书房对弈。
习惯了与阿爹阿娘还有阿奶一道过除夕,谢峥晨起时心里空落落,不过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好友相伴身侧,也挺不错。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吉祥如意去灶房准备年夜饭,秦危在一旁打下手。
夜幕降临,酒菜摆满石桌,谢峥让秦危和吉祥如意自行用饭,与宁邈相对而坐,对月举杯畅饮,笑谈天南地北事。
宁邈捏着酒盏,神色微醺:“这是我第一次在异地他乡过年。”
谢峥支着下巴乜他。
宁邈轻笑,疏离面庞染上几许温度:“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夜。”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长街之上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二十六年如期而至。
谢峥举杯:“新年安康。”
宁邈同举杯:“愿素方所求皆能如愿。”
谢峥语气笃定:“会的。”
【宿主,新年快乐。】
冰冷系统音骤然响起,谢峥微怔,弯起眉眼。
竟忘了,她还有它
。
“新年快乐。”谢峥无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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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